港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老院区坐落在中山路和建设街的交叉口,是一组红白相间的建筑群,主体门诊楼建于七十年代末,外墙的水刷石面层已经泛出深浅不一的灰黄色。沈念从附院调到医院宿舍后,对这里并不陌生,他实习时曾在这里轮转过两个月,但内三科这个科室在九十年代末就撤销了,原来的区域改成了老年病科和康复理疗中心。
他走进门诊大厅,迎面扑来一股消毒水混合着中药房煎药气味的空气。他径直走向行政楼三楼的院办。接待他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工牌上写着“档案室·刘”。沈念出示了附院的医生证,说想做一点关于八十年代医院科室沿革的历史资料查询,刘姐迟疑了一下,还是给他开了一张临时查阅单。
档案室在行政楼的顶层,是一间斜顶的阁楼,几排铁皮档案柜整齐地排列着,柜门上贴着褪色的标签。沈念找到“人事·1980-1990”的柜子,拉开第三层抽屉,一排牛皮纸人事档案袋出现在眼前。他按科室索引找到了内三科的名册,抽出了那沓泛黄的材料。
内三科在1986年有六名正式医生,科主任姓梁,副主任姓方,下面四位主治医师。沈念的目光迅速扫过名单,在第四位的位置上停住了——“李振声,男,1952年生,1977年毕业于港城医学院,1981年调入内三科,1995年调任东区卫生防疫站。”旁边盖着一个个圆形的调离章,最后一个日期是1995年3月。
李振声。这就是父亲笔记里写的“李大夫”。沈念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又翻了翻其他档案,没有发现更多有用的信息。他记下了东区卫生防疫站的地址,下了楼。
东区卫生防疫站是一栋三层小白楼,靠近港城老东门。沈念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一楼大厅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半。他问前台值班的人“李振声医生在不在”,对方说李医生退休了,但每周三上午会来帮忙整理一些老干部体检报告。今天正好是周三,他应该在二楼资料室。
沈念上楼,推开资料室的门。那是一个约十平方米的小房间,四壁到顶都是铁皮文件柜,中间一张大书桌上堆满了档案盒。一个头发花白、瘦高个子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弯腰在文件柜前翻找什么,白大褂下面穿着一件干净的旧毛衣。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面容清癯,颧骨突出,下巴上有一道浅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眼角的皱纹像放射状的裂隙一样延伸开来。
“你找谁?”李振声的声音很平和。
沈念关上门,走到书桌前,把自己的医生证和父亲的那封旧信复印件一起放在桌上。“李大夫,我是沈修文的儿子。我父亲在1986年曾经来找过您,问过关于孙耀廷夫人林婉芝的住院病历用药修改的事。”
李振声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他站在原地,右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目光落在沈念脸上,看了很久。
“你长得……”他说了一半,没有说完。
“像我父亲。”沈念替他接上了。
李振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拇指来回摩挲着食指的关节。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在玻璃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你父亲来找我的时候,”李振声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是在1986年12月中旬。那天下午我值完班正准备走,他在内三科楼道里截住我,拿出一个记者证跟我确认身份。他说他查到林婉芝在一年前住过一次院,病历的用药栏被改了,他怀疑那不是治疗胃肠炎用的药。我一开始不肯说,但他拿出了一份从省卫生厅调来的药品采购记录复印件,上面显示内三科在1985年11月进了三支氯丙嗪注射液,使用记录里却没有对应的病历。他问我,那三支药去了哪里。”
李振声说到这里停住了,伸手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渍把杯沿染成了一圈褐色。“我告诉他,那三支药被科里的方副主任签字领走了,领药单上写的病例号是个空号。方副主任后来告诉我,那是‘上面’要的,让我不要过问。我明白‘上面’指的是谁——那个年代,内三科收治过不少市里领导的家属,有些用药不方便写在公开病历上。”
“那林婉芝的住院记录,到底是怎么改的?”沈念追问。
李振声把目光投向窗外。“林婉芝在12月24日下午入院,手续是方副主任亲自办的,诊断写急性胃肠炎,收入病房。但那天上午我查房的时候路过她的病房,看见她在床上坐着,精神很好,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一点都不像急性病患。当天下午四点多,我去药房取药时碰到方副主任在配药室配了一针氯丙嗪。他看见我,只说了一句‘孙夫人有些焦虑,需要镇静’。第二天早上,病历上的用药栏就被涂改了,氯丙嗪换成了补液盐水。我找方副主任问,他说‘上面说这份病历要作为常规存档,不能出现精神类药物的记录’。”
“氯丙嗪,”沈念喃喃重复了一遍,那是他在病历涂改痕迹下辨认出的那个“氯”字,“您是说我父亲失踪那天,林婉芝是被注射了镇静剂之后住院的?”
李振声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我没有亲眼看见针打进去,但以方副主任那个时间来配药,加上林婉芝入院后几乎一直昏睡,我推断应该是被注射了一支剂量不小的氯丙嗪。你父亲那天晚上曾经来医院找过我,他说他要去孙公馆见林婉芝,我告诉他林婉芝就在内三科住院。他说‘那正好,我直接去病房找她’。那是晚上七点多。然后他就走了。”
沈念的手指攥紧了桌沿。“他走了之后呢?”
“之后再没有人见过他。”李振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第二天一早,方副主任来问我,昨天是不是有一个姓沈的记者来科室打听过。我说是。方副主任说,‘上面传话了,如果那个记者再来,就说林夫人的病情已经稳定,需要静养,谢绝探视。’”他顿了顿,“后来,也就是第三天,我听说你父亲失踪了。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报案,但方副主任私下跟我说,这件事连省里都压下来了,让我一个医生不要掺和。他说,‘你还有老婆孩子’。”
李振声摘下眼镜,用手掌按了按眼眶。“这几十年,我一直后悔。我该在1986年就把这事往上捅的。可我当时没那个胆。”他抬起头看着沈念,“你不是来翻旧账的吧?你是来查清真相的?”
“是。”沈念说。
李振声站起身来,走到墙角一个带锁的铁皮柜前,掏出钥匙打开,从最里面取出一本薄薄的软皮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86-87值班记录”。他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递给沈念。
“这是我当年偷偷抄下来的方副主任手写的用药登记。氯丙嗪那一条,他没有上电脑系统,但手写本里有一行。我趁他去开会的时候抄了这页。”沈念看到纸页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极工整的字——“12.24,孙氏,氯丙嗪25mg×1,im,医嘱方。”
“方副主任全名叫什么?”沈念问。
“方远山。他后来调去了省卫生厅,再后来去了私立医院做院长。现在退休了,据说住在深圳。”李振声把笔记本收回去,重新锁进铁皮柜,“那份手写本的原本,不知道还在不在。方远山退休前可能带走了,也可能销毁了。”
沈念把抄录的那页折好放进口袋,向李振声道了谢。走到门口时,李振声叫住了他。
“小伙子,”李振声扶着门框,声音很低,“你父亲当年被我叫住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平静的、早就做好决定的亮。你刚才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沈念没有回头。他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大窗户照进来,把地面上的水磨石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抬脚往前走了一步,阳光落在他肩头,暖融融的。
他走出小白楼,掏出手机想看时间,屏幕上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7号仓的事,你最好忘了。有些人你惹不起。”发送时间显示在十分钟前。
沈念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他把短信截了图,然后删除了原消息。他骑上单车,往附院的方向走,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另一件事——那个“方远山”现在在深圳。而林婉芝的女儿孙瑾,也刚从深圳飞回来,今天下午就要把母亲转到省人民医院。方远山和孙瑾之间,有没有联系?
他忽然想到一个更具体的可能:孙瑾今天转走母亲,不只是为了控制林婉芝的口,更可能是要把她送去方远山所在的私立医院系统。那里有方远山这个知道全部内情的“老同事”,可以安排最“妥当”的治疗和最“妥当”的沉默。
沈念猛踩了一脚脚踏板,单车向前冲了出去。他要去省人民医院。他要在孙瑾把她母亲安排进某个“高级病房”之前,见到林婉芝本人。
但就在他骑到中山路和港城大道交叉口时,一辆黑色轿车从右侧辅道缓缓切到他前面,挡住了去路。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圆脸,戴着一副墨镜,穿着深蓝夹克。
“沈医生,”那人说,口音很正,没有地方腔,“有时间聊两句吗?我姓陈,省纪委的。”
沈念刹住车,单脚撑地。他看了一眼那辆车的牌照——外地牌,省政府机关的号段。他又看了一眼车里的人,对方把墨镜稍微推下来一点,露出两道平静而专注的视线。
“关于什么?”沈念问。
“关于你父亲。”姓陈的人说,“也关于那份二十年前‘遗失’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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