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警车开走的时候,林远还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
“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什么意思?
秦雨靠在他肩上,还在发抖。林远把手机收起来,搂着她往外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马警官站在车旁,冲他们招手。
“上车吧,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林远犹豫了一下。马警官是沈冰叫来的人,但沈冰刚发短信说别信任何人。
“不用了。”林远说,“我们自己走。”
马警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行。不过你最好换个地方住,郑坤虽然进去了,他手下还有不少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远:“有事打我电话。”
林远接过名片,点点头,带着秦雨往反方向走。走出去几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马警官靠在车门上,正盯着他。
“林远……”秦雨的声音很轻,“我们去哪儿?”
“先找个地方住。”林远说,“酒店不行,容易被查。我记得前面有个二十四小时快餐店,先待一晚上。”
他们走到快餐店,里面没几个人。林远买了杯热牛奶递给秦雨,她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喝点,暖暖身子。”
秦雨点点头,喝了一口,眼眶又红了。
“他们打你了吗?”林远问。
秦雨摇头:“没有,就是吓唬我。那个沈冰……她被打得很重。”
林远心里一紧。沈冰脸上有血痕,嘴角破了,但她还能发短信,还能安排警察。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秦雨想了想:“她让我别怕,说会有人来救我们。她还说……说你是个好人,让我相信你。”
林远沉默。
“林远,”秦雨看着他,“那个沈冰,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林远说,“但我会查清楚的。”
他看了眼窗外,天快亮了。快餐店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买早点的、赶车的,没人注意他们。
林远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保险柜被人动了。想拿证据,现在来。地址:城北物流园B区17号。过期不候。”
林远盯着那条短信,心跳加速。
谁发的?沈冰?还是别人?
他试着回拨过去,关机。
“怎么了?”秦雨问。
“有点事。”林远站起来,“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回来。”
秦雨抓住他的手:“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去!”
“没事。”林远说,“你在这儿最安全,人多,他们不敢乱来。我一个小时就回来。”
秦雨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哭,只是死死盯着他:“你必须回来。”
林远点头,松开她的手,走出快餐店。
城北物流园在郊区,占地很大,到处都是仓库和集装箱。林远找到B区17号,是一个独立的仓库,卷帘门半开着。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
里面堆满了纸箱,空气中有一股霉味。他往里走了几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卷帘门落地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卷帘门已经关上了。仓库里一片漆黑。
“谁?”
灯亮了。
廖建国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盏应急灯,脸上没有表情。
“是你?”林远松了口气,随即又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短信是我发的。”廖建国说。
“你怎么有我号码?”
“沈冰给我的。”
林远愣住了。沈冰?她不是刚发短信说别信任何人吗?
“她人呢?”
“不知道。”廖建国说,“但她昨晚找过我,说郑坤被抓了,让你尽快来拿保险柜的东西。”
他指了指仓库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个铁皮柜子,门开着。
“已经被人动过了。”廖建国说,“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林远走过去,蹲下来看。保险柜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张碎纸片。他捡起来看,是银行转账单的碎片,上面有罗建明的名字。
“谁拿走的?”
“不知道。”廖建国说,“但我猜,不是罗建明就是沈冰。”
林远站起来,盯着他:“你到底是哪边的?”
廖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把应急灯放在地上。
“十年前,我办错的那个案子,你知道真相是什么吗?”
林远摇头。
“那个案子,死者是一个叫沈国栋的人。”廖建国说,“他是沈冰的父亲。”
林远心里一震。
“沈国栋当时是一家国企的厂长,被人举报贪污。我负责查,查了三个月,证据确凿,把他送进去了。结果他在看守所里自杀了。”廖建国低下头,“后来才知道,那些证据是假的。有人栽赃他。”
“谁?”
“罗建明。”廖建国说,“当时他还是个科长,沈国栋挡了他的路。”
林远脑子飞快地转:“所以沈冰一直在查罗建明,是为了替她爸翻案?”
“对。”廖建国说,“但后来事情变了。”
“怎么变了?”
廖建国抬起头,看着他:“马三死的那天晚上,我赶到的时候,沈冰确实在现场。但她没杀人。杀人的是郑坤。”
林远愣住了。
“郑坤发现马三要跑,提前动手了。沈冰赶到的时候,马三已经死了。她想报警,但郑坤威胁她,如果报警,就把他手上关于罗建明的证据全毁了。”廖建国说,“沈冰没办法,只能配合他。”
“配合什么?”
“配合演一场戏。”廖建国说,“郑坤想让罗建明以为马三没死,被送走了。这样罗建明就会害怕,露出破绽。沈冰假意答应,条件是郑坤要把罗建明的证据交出来。”
“她拿到了吗?”
“没有。”廖建国说,“郑坤骗了她。他给她的那些东西,都是假的。真的证据,他一直留着,放在这个保险柜里。”
林远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保险柜。
“现在呢?”
“现在东西被人拿走了。”廖建国说,“如果真是罗建明拿的,他一定会销毁。如果是沈冰拿的……”
他顿了顿:“那就麻烦了。”
“为什么?”
“因为沈冰这三年,已经变了。”廖建国看着他,“她恨罗建明,也恨郑坤。她想要的不只是翻案,而是让他们全都死。”
林远沉默。
“你现在要做的,是找到她。”廖建国说,“在她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之前。”
“我怎么找?”
廖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东老水泥厂。
“她可能在那儿。”他说,“那是她父亲当年待过的地方。”
林远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你为什么帮我?”
廖建国苦笑了一下:“因为这是我欠她的。十年前我害死了她爸,十年后我不能看着她把自己也毁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心点。她现在谁都不信。”
林远从仓库出来,天已经大亮。他拦了辆出租车,往城东赶。
老水泥厂在城东郊区,废弃多年。林远下车的时候,看见厂区门口停着一辆车,灰色的,很眼熟。
是沈冰的车。
他快步走进去,厂区里到处是废弃的设备和堆积的水泥。他找了十几分钟,终于在一栋破旧的三层楼前看见了沈冰。
她站在楼前的空地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沈冰。”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惊讶。
“你来了。”她说,“廖建国告诉你的?”
林远点头。
沈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涩。
“他跟你说了多少?”
“全部。”林远说,“你爸的事,马三的事,郑坤的事。”
沈冰沉默了几秒,把文件袋扔在地上。
“那你应该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林远走过去,捡起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录音文字稿,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罗建明和郑坤,在各种场合见面。
“这是郑坤保险柜里的东西?”
“对。”沈冰说,“我拿的。”
“为什么不交给警察?”
沈冰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因为我不信他们。”她说,“三年前我不信,现在更不信。”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冰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林远心里一惊:“你要干什么?”
“烧了它。”沈冰说,“这些东西,留着只会害更多人。”
“不行!”林远上前一步,“这是证据!能定他们的罪!”
“定罪?”沈冰笑了,笑声里带着绝望,“你知道罗建明在江州有多少关系吗?你知道郑坤养着多少警察吗?这些东西交上去,不出三天就会变成废纸。”
她打开打火机,火苗窜起来。
林远冲上去,一把抢过文件袋,护在怀里。
“你疯了!”
沈冰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
“林远,你不懂。”她说,“我等了十年,追了十年,到头来发现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爸死了,马三死了,廖建国进去了,我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我。”林远说。
沈冰愣了一下。
“还有秦雨,还有那些愿意帮你的人。”林远说,“你不是一个人。”
沈冰盯着他,很久没说话。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林远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沈冰哭了。第一次,林远看见她哭。
哭了很久,沈冰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推开林远,擦了擦脸。
“对不起。”
“没事。”林远说,“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沈冰看着他怀里的文件袋。
“你想怎么做?”
“交给省纪委。”林远说,“你不是说省里有人在查罗建明吗?直接给他们。”
沈冰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这些东西,用你的名义交。”沈冰看着他,“你只是个记者,跟他们没有恩怨,他们不会防你。”
林远想了想,点头。
“行。”
沈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省纪委的,姓周,是我以前联系过的。你打电话给他,约个地方见面。”
林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你呢?”
“我得消失一段时间。”沈冰说,“郑坤虽然进去了,他手下的人还在找我。等案子结了,我再出来。”
她转身要走,林远叫住她。
“沈冰。”
她回头。
“谢谢你。”
沈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这一次,林远觉得是真的。
“照顾好秦雨。”她说,“她是个好姑娘。”
说完,她消失在废墟中。
林远站在原地,抱着那个文件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他掏出手机,拨了名片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喂?”
“周主任吗?我姓林,有东西想交给您。”
“什么东西?”
“关于罗建明和郑坤的证据。”
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儿?”
“城东老水泥厂。”
“待着别动,我马上派人来。”
电话挂了。
林远站在那儿,等了几分钟。突然,他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止一辆。
他松了口气,心想来得真快。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那些车不是从市区方向来的,而是从相反的方向,从厂区深处开过来的。
三辆黑色商务车,一字排开,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戴着眼镜。
“林记者?”男人笑着走过来,“久仰。”
林远后退一步:“你是谁?”
“我姓周,省纪委的。”男人说,“刚才不是你打电话给我的吗?”
林远愣住了。他刚打的电话,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到?
“你……”
男人走过来,伸手要拿他怀里的文件袋。
就在这时,一辆灰色轿车突然从厂区门口冲进来,一个急刹停在林远面前。车门打开,沈冰的声音传来:
“上车!”
林远来不及多想,跳上车。沈冰一脚油门,车窜出去,从那些人的缝隙中冲过去。
“他们不是省纪委的!”沈冰喊,“是罗建明的人!”
林远回头,看见那些黑色商务车正调头追过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根本没给你真的号码!”沈冰说,“那张名片上的电话,是三年前老周用过的,早就换了!”
林远脑子嗡的一声。
“那你为什么……”
“我想看看谁会来。”沈冰说,“结果来的是他们。”
她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后面追来的车越来越近。
“坐稳!”
沈冰一脚刹车,然后猛打方向盘,车漂移着拐进一条更窄的路。后面一辆车没刹住,冲进了路边的沟里。
但还有两辆在追。
“前面有个废弃的工地,进去就安全了。”沈冰说。
车冲进工地,到处都是建筑材料和坑洼。沈冰左躲右闪,后面的车紧追不舍。
突然,一声枪响。
林远感觉车身一震,沈冰闷哼一声,方向盘一歪。
“沈冰!”
沈冰捂着肩膀,血从指缝流出来。她咬牙稳住方向盘,车撞开一道铁门,冲进一个厂房。
后面追来的车也冲了进来。
沈冰把车停在一堆建筑材料后面,熄了火。
“下车!”
他们跳下车,躲在材料堆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
“搜!他们跑不远!”
沈冰靠在材料堆上,脸色苍白。林远撕下自己的衣服,想给她包扎。
“别管我。”沈冰把文件袋塞给他,“拿着这个,从后面走。”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
“你必须走!”沈冰盯着他,“这东西要是落到他们手里,一切都完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冰从腰间摸出一把枪,递给林远。
“会用吗?”
林远愣住。
“拿着。”沈冰说,“如果我出事,你要活下去。”
林远接过枪,手在抖。
“快走!”
林远咬牙,抱着文件袋,从材料堆后面爬出去,往厂房深处跑。
身后传来沈冰的声音:
“我在这儿!来啊!”
然后是枪声,密集的枪声。
林远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他撞开一扇后门,冲进一片荒地,发足狂奔。
身后枪声停了。
他跑出去很远,直到再也跑不动,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厂房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什么也看不清。
他蹲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是秦雨的声音,惊恐,颤抖:
“林远……他们找到我了……”
电话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