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角
十一月的江州市,天暗得早。
林远蹲在废弃化工厂的三楼,膝盖硌着碎砖,已经两个小时没换姿势。相机搁在窗台边沿,镜头对准斜对面那栋二层小楼——那是厂区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
风从破碎的玻璃窗灌进来,带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酸腐味。林远缩了缩脖子,羽绒服的拉链坏了,冷气直往胸口钻。
“至于吗?”他小声嘀咕,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
这是《江州晚报》实习的第三个月,老周派给他的活儿永远是最累最不讨好的。今天下午快下班时,老周扔给他一个地址:“去趟城北,那个告状的钉子户又打电话了,说今晚有料要爆。看看情况,拍两张照片。”
“有料”这两个字从老周嘴里说出来,带着明显的敷衍。林远知道,这又是一次打发时间的差事——那个叫赵德柱的男人,三个月来给报社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说他拍到了副市长罗建明和黑社会勾结的证据,但每次约好见面,他又临时变卦。
“就是想要钱,”老周说,“别太当真,跑一趟交差就行。”
林远低头看了眼手表,五点四十。小楼里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他举起相机,调了调焦距,镜头里出现两个模糊的人影。
就在这时,楼里的灯突然灭了。
林远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三秒后,小楼门口亮起两束车灯,一辆黑色商务车发动引擎,缓缓驶出。
要走?林远犹豫了一秒,还是举起相机,对准那辆车。透过长焦镜头,他看见车牌——江A·00027。
这个数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市政府的号段。
商务车拐上厂区主路,车灯扫过一片废墟,林远趴低身子,等车开过去才敢抬头。就在这时,他看见小楼门口又走出一个人,没上车,而是站在原地,朝四周张望。
那人穿着深色夹克,中等身材,路灯照出他的脸——五十来岁,圆脸,眼睛很小,但林远一眼就认出来了。
罗建明。
江州市副市长,主抓城建的实权人物。林远在报纸上见过他无数次,每次都是西装革履,站在会议室里讲话。可现在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站在废弃化工厂的小楼前,抽烟。
林远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多想,下意识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清晰。
林远心脏骤停,死死按住相机。
还好,风声盖过了快门声。罗建明没有抬头,依然站在原地抽烟。林远深吸一口气,连续按了十几下快门。
就在这时,楼里又走出一个人。
那人比罗建明年轻,寸头,脖子上露出一截纹身,走路的姿态像随时要打架。他凑到罗建明耳边说了什么,罗建明点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林远认出了那个年轻人——郑坤,外号郑老二,江州最大的拆迁公司老板。坊间传言他手下养着一百多号人,专门对付不肯签字的钉子户。去年城北老城区拆迁,有户人家半夜起火,烧死两个老人,郑老二被带走调查,但不到一周就出来了。
罗建明和郑老二上了同一辆车。黑色商务车消失在厂区尽头。
林远蹲在窗边,心跳得厉害。他知道自己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但另一方面,血液里又有一种奇异的兴奋在涌动。
老周说过,当记者的,一辈子可能就等一个新闻。
林远看了一眼相机里的照片,虽然距离远,但人脸清晰可辨。他想了想,把相机装进包里,又掏出手机,把那辆车的车牌号记在备忘录里。
等他摸黑爬下楼,天已经完全黑了。厂区里没有路灯,林远打开手机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
走到厂区大门口,他突然停住。
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没开灯,但林远隐约看见驾驶座上有人。
他装作没看见,加快脚步往公交站方向走。走出去五十米,身后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
林远没回头,步子越走越快。他听见面包车跟了上来,速度不快,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走到公交站,站台空无一人。林远站在灯下,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余光瞥见那辆面包车停在二十米外的路边。车窗贴了深色膜,什么也看不见。
公交车迟迟不来。林远盯着站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三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从远处驶来。林远以为是公交车,抬头一看,是一辆私家车,车速很快,经过公交站时突然减速。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林远?”
林远愣了一下,仔细看那女人,瓜子脸,披肩发,穿着一件米色大衣,他不认识。
“你是……?”
“快上车。”女人声音很低,眼神瞟了一眼远处的面包车,“那辆车在等你,你确定要等公交车?”
林远犹豫了两秒,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趴下。”女人说。
林远还没反应过来,女人一脚油门,车窜了出去。他下意识趴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缝隙,看见那辆面包车果然追了上来。
“你是谁?”林远问。
“我姓沈,市纪委的。”女人盯着后视镜,语气平淡,“你相机里拍的东西,最好交给我。”
林远心脏猛跳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女人说,“你在化工厂蹲了一下午,拍到了罗建明和郑坤见面。那地方以前是我们设的点,监控探头都被人拆了,但我的人看见你进去了。”
林远没说话。
“把你拍的东西交出来,对你有好处。”女人说,“那伙人刚才没动手,是因为在厂区里,他们不知道你拍了什么,不敢贸然行动。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已经确认是你。”
林远攥紧背包带子:“我凭什么相信你?”
女人没回答,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张证件,递到后座。林远接过来看,确实是市纪委的工作证,照片上的女人叫沈冰,职务是纪检监察室副主任。
“我们盯罗建明三年了。”沈冰说,“但没有实锤。郑坤那只老狐狸从来不留下证据,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亲自出面。”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拍到的是实锤?”
“因为能让郑坤亲自露面的,只有大事。”沈冰拐进一条小巷,车速慢下来,“后面那辆车甩掉了,你现在可以下车。”
林远没动。
沈冰从后视镜里看他:“你不相信我?”
“我需要想想。”
“可以。”沈冰说,“但你的时间不多。罗建明的人很快就会查到你住哪儿,在哪儿上班。二十四小时内,你要是改变主意,就打这个电话。”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林远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沈冰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林远下车,看着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名片被他攥出了汗。
便利店灯光刺眼,他走进去,买了一瓶水,站在货架前发呆。
手机响了。
是小周,报社的实习生,和他一起进来的。
“林远?你在哪儿?”
“外面。”林远说,“怎么了?”
“刚才有人来报社找你。”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个人,说是你朋友,但看着不像。老周让我告诉你,今晚别回宿舍。”
林远手一紧:“他们说什么了?”
“就问你在哪儿,老周说不知道。他们走之后,老周让我打电话给你,说叫你小心点。”
“老周人呢?”
“刚走,说有事先回去了。”小周顿了顿,“林远,你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林远没回答。他挂了电话,站在便利店的货架前,看着玻璃门外漆黑的街道。
便利店的电视正在播晚间新闻,主持人说:“今天下午,江州市副市长罗建明出席城北新区奠基仪式,并发表重要讲话。”
画面上,罗建明西装革履,站在红色横幅下,满面笑容。
林远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沈冰说的那些话,想起那辆黑色商务车,想起郑老二脖子上露出的纹身。他又想起父母,上个月打电话来,说老家的房子要拆迁,问他在城里过得怎么样。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林远接通,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平静:
“林远是吧?你拍的照片,开个价。”
林远喉咙发紧:“你打错了。”
“没打错。”那边说,“你今晚去化工厂,拍了些不该拍的东西。交出来,给你五十万。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林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要是不交呢?”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却让人后背发凉:
“年轻人,这城市很大,也很小。你明天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林远站在便利店的灯下,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背包,相机还在,里面存着十二张照片。
电视新闻已经切换到下一条,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遥远:
“市气象台发布寒潮预警,今夜到明天,江州市将迎来入冬以来最强冷空气……”
林远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出便利店。冷风扑面而来,他裹紧羽绒服,往公交站走去。
身后,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灯灭了,但发动机没熄火。
林远没回头,但他知道。
这座城市,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