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身份盗窃者

格兰瑟姆酒店位于维罗亚市中心最繁华的国王大道上,是一栋建于十九世纪末的新古典主义风格建筑。花岗岩外墙上装饰着精致的浮雕,巨大的穹顶覆盖着彩色玻璃,每当阳光透过那些玻璃时,大厅里就会投下斑斓的光影,像一座世俗时代的大教堂。

但今晚,这座大教堂只属于格瑞狄亚的权力阶层。

傍晚六点刚过,黑色豪华轿车开始陆续驶入酒店门廊。穿着燕尾服的绅士和身着晚礼服的女士拾级而上,镁光灯在两侧闪成一片。这是格瑞狄亚一年一度最高规格的慈善晚宴,由司法部副部长波顿勋爵亲自主持,主题是“监狱改革与人道主义”——一个由施暴者本人命名的讽刺剧。

雷·卡兰德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法国梧桐树下,看着那些鱼贯而入的宾客。他穿了一套从旧衣柜深处翻出来的黑色西装,领口有点紧,袖口磨得发白,但在这个场合里并不显得突兀——权力阶层的聚会里,总有那么几个不得志的前公务员。

他本来打算直接去找丹尼尔,把米尔伍德镇发现的所有东西交给他,然后让警方封锁格兰瑟姆酒店。但诺亚在电子邮件里说得很清楚:如果警方提前介入,他就会提前引爆整个计划,而代价可能是更多无辜者的死亡。诺亚要的是一场公开处刑,不是一场暗杀。如果无法在众目睽睽下完成这场表演,他就会把舞台换到另一个更不可控的地方。

卡兰德没有选择。或者说,他选择了一种最愚蠢但唯一能让他面对儿子的方式——自己进去。

进入宴会厅需要请柬。他在米尔伍德的铁皮箱子里找到的那张扫描件当然不能直接用,但卡兰德在联邦调查局干了十五年,伪造一份请柬对他来说并不比伪造一份现场报告更难。他找了一家老城区的打印店,用三百克铜版纸重新打印了请柬,用的是真实宾客名单中的一个名字——一个临时取消行程的外地法官。

安保在门口核对了请柬,看了他一眼,挥手放行。

宴会厅内部比外面更加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墙壁上装饰着镀金的卷草纹浮雕,十二张圆桌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每一张桌上都摆着银质烛台和鲜花。宾客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谈,侍者端着香槟托盘在人群中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和新鲜玫瑰的混合气味。

卡兰德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背靠墙壁,目光扫过整个大厅。他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面孔,但他知道诺亚在这里。在某个角落,也许正穿着侍者的制服,也许化装成了某个宾客,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观察着一切。

七点整,波顿勋爵走上主席台。

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燕尾服的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珐琅勋章。他的笑容温暖而自信,嗓音洪亮,带着那种只有在权势中浸泡数十年才会养成的从容。

“各位尊贵的来宾,女士们,先生们,”波顿勋爵举起酒杯,“感谢你们出席今晚的慈善晚宴。三年前,我们启动了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监狱改革计划,旨在让格瑞狄亚的每一座监狱都成为真正的改造场所,而不是惩罚的地狱。这一计划的成功,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支持。”

掌声响起。卡兰德感到一阵反胃。三年前,波顿正是用这种伪善的腔调在联邦听证会上作证,说隆巴奇监狱是“模范惩教机构”,说小雷·卡兰德遭受的创伤是“囚犯之间的自发冲突导致的不幸意外”。

“今晚,在晚宴正式开始之前,”波顿勋爵微笑着指向宴会厅中央,“我要向大家展示一件特别的艺术品——由维罗亚最杰出的冰雕艺术家专门为本届晚宴创作的大型冰雕。它将象征我们司法系统最崇高的理想:正义的天平。”

全场的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打在宴会厅正中央那座盖着深蓝色绸布的巨大冰雕上。两名侍者走上前,同时拉动绸布的两端。绸布滑落,一座将近两米高的冰雕天平呈现在众人面前,在追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天平的两端各悬着一个透明的冰盘,雕刻得极其精细,连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栩栩如生。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冰雕底座上刻着的一行字,字体优雅而庄重:“让正义如流水般绵延不绝。”

波顿勋爵走上前,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把银质的冰锤。按照晚宴的安排,他将敲开冰雕底座的一个小冰封槽,取出里面提前放置的一瓶象征“正义之泉”的香槟,然后宣布晚宴正式开始。

这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仪式。每一个参加过格瑞狄亚慈善晚宴的人都知道这个环节,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异样。

卡兰德却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他猛地看向宴会厅两侧的安全通道——两个,都在视线范围内。再看厨房的出入口——侍者正在端着冷盘准备上菜。所有的出口都处于正常状态,没有任何入侵迹象。

但诺亚说过,死亡会从冰雕开始。

“波顿勋爵。”卡兰德忍不住喊出声,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宾客们礼貌的掌声和交谈声中。

波顿高高举起冰锤,对着冰雕底座那个标记好的位置砸了下去。

冰块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脆。一瓶香槟从冰槽中滑出,稳稳地落在波顿手中。全场再次响起掌声。

什么都没发生。

卡兰德愣了一下。难道是他判断错了?难道诺亚只是虚张声势,想要引他来到这个场合?

但下一秒,波顿勋爵拔出了香槟的软木塞。

“砰”的一声闷响。

香槟的瓶口涌出一股淡淡的气雾,颜色比正常的酒雾略深,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波顿勋爵没有注意到,他正笑着把香槟倒进侍者递上的水晶杯,然后将第一杯酒高高举起。

“为了正义!”

“为了正义!”宾客们齐声回应。

波顿勋爵仰头饮尽杯中香槟。

不到五秒钟,他的笑容凝固了。

水晶杯从他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大理石地板上摔得粉碎。他捂住喉咙,眼睛瞪得巨大,嘴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嘶哑声。

“勋爵?”站在他旁边的副典狱长伸手去扶他,但波顿已经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额头撞在冰雕底座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宴会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然后爆发出一片尖叫。

混乱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宾客们推搡着向后倒退,有人被绊倒在地,有人疯狂地拨打手机。宴会厅的安保人员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卡兰德挤开人群冲向波顿倒下的位置。他蹲下身,翻开波顿的眼皮——瞳孔已经散大,对光反射消失。皮肤表面出现了特征性的潮红色泽,嘴角有轻微的泡沫状分泌物。他凑近波顿的嘴唇,闻到了那股气味——苦杏仁味。

氰化物。

不是冰雕本身有毒,而是那瓶被冻在冰雕里的香槟。有人在晚宴前夜调换了香槟,将毒药注入了密封的瓶身。当波顿拔出软木塞时,瓶内的压力将液态氰化物雾化成气体,第一批倒出的酒液毒死了波顿,而后面倒出的酒——

“别喝!”卡兰德转身对着还在发愣的副典狱长喊道,“所有开瓶的酒都不要碰!”

但第二个人已经开始抽搐了。那是坐在主桌的隆巴奇监狱新任典狱长,他刚才也接了一杯波顿倒出的香槟。紧接着是第三个人——司法部的监狱管理局局长。然后是第四个人——当年在联邦听证会上为波顿作证的那名精神病学专家。

主桌十二个人,四个人倒在了同一瓶香槟之下。

宴会厅变成了地狱。女人在尖叫,男人在咆哮,安保在徒劳地疏散人群。卡兰德跪在波顿的尸体旁边,看着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这个人在听证会上微笑着回答律师提问的样子——“我认为隆巴奇监狱的管理完全符合国家标准,任何个别事件都不能代表整体情况。”

审判降临了。

卡兰德抬起头,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着什么。他知道诺亚在这里,看着他。这是诺亚给父亲的第四份礼物,也是最盛大的一份——在所有人面前处决那个逃脱法律制裁的人,用最戏剧化的方式告诉整个世界:豁免权不是免死金牌,只是迟到的行刑令。

他的目光扫过宴会厅二楼的回廊。那里站着一排侍者,正在试图疏散包厢里的贵宾。但其中有一个侍者没有动,就站在回廊栏杆边,低头看着楼下的混乱。

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色制服,戴着白色手套,手里端着一个空的托盘。帽檐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以及一对颜色极淡的灰蓝色眼睛。

卡兰德和他对视了。

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没有胜利的狂喜,没有报复的满足,只有一种完成了某个仪式后的疲惫和空洞。像一个编剧,看着自己写的大结局终于上演。

诺亚——如果那是诺亚的话——微微扬起嘴角,然后举起右手,将食指和中指并拢,点了一下太阳穴。那不是一个军礼,也不是一个嘲讽,而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示意。就像一个人在说:“我做到了,你看到了吗?”

卡兰德冲向楼梯,撞开几个挡路的宾客,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回廊。但当他在拥挤的人群中挤到那个位置时,诺亚已经不见了。托盘被整齐地放在栏杆上,上面压着一本书。

《无人生还》,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经典推理小说。

封面内侧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是用打字机打出的字:

“第四章结束。四个人死于主桌,对应童谣里被呛死的小男孩。剩下还有六个印第安小人。波顿不是最后一个,他只是宴会的开场。在你读这条消息的时候,联邦法院大法官霍克·埃文斯应该已经收到了他的礼物——《审判》。别试图找到我,父亲。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写到第五章,而结局取决于你接下来做什么。”

卡兰德攥着那张纸条,手指发抖。

楼下,第一批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经刺穿了夜色。丹尼尔·克罗斯带着特警队冲进宴会厅,看到满地的狼藉和四具尸体时,整个人呆立在原地。他抬起头,看到二楼回廊上的卡兰德,以及卡兰德手中那张雪白的纸条。

“雷!”丹尼尔喊道,“上面有什么?”

卡兰德没有回答。他把纸条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附:大法官埃文斯不会死——至少今晚不会。他只是会被注射一种药物,让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保持完全清醒但完全无法动弹,持续十二个小时。他会像一个被告一样,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等待一场永远不开庭的审判。这是卡夫卡教我的。晚安,父亲。”

卡兰德闭上眼睛。他意识到诺亚说的话是真的——这场连环杀戮不是谋杀狂的失控暴行,而是一部严格按照章节目录推进的文学作品。每一个受害者对应一本书,每一本书对应一种罪行,每一种罪行都指向三年前那场发生在隆巴奇监狱里、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暴行。

而现在,第四章已经翻过。第五章,将指向联邦最高法院。

他低头看着楼下的混乱现场,看着法医蹲在波顿勋爵的尸体旁采集样本,看着特警用警戒线封锁酒店大门,看着记者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集在警戒线外。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人,在五分钟之内被一个被系统抛弃的孩子审判并处决。

卡兰德把纸条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他走下楼梯,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丹尼尔。

“我需要联邦法院的搜查令,”他说,“以及大法官埃文斯办公室的钥匙。”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诺亚的下一个目标在最高法院。但我不会抓他。”卡兰德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要在他完成下一章之前,找到他,和他谈一次。一次就够了。”

丹尼尔盯着卡兰德,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被岁月和痛苦磨损得面目全非的男人。他看到了某种他从未在任何受害者家属眼中看到过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理解凶手的渴望。

“你是警察,雷。”丹尼尔压低声音,“你不能和一个连环杀手谈判。”

“他不是连环杀手。”卡兰德缓缓转过身,看着宴会厅中央那座依然在追光下闪耀的冰雕天平,“他是一个在写最后一本书的儿子。而我是那个被他写进书里的角色。如果我想改变结局,唯一的办法是进入这个故事,而不是站在外面开枪。”

他推开丹尼尔,走进维罗亚冰冷的夜风中。身后,格兰瑟姆酒店宴会厅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警灯的红蓝光交替闪烁在那些古典主义浮雕上,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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