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逃
罗建明的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林远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什么意思?”
罗建明没急着回答,回到沙发前坐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抬头看着林远,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敌人,倒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客人。
“坐。”他又说了一遍。
林远没动。押他进来的两个人还站在身后,像两堵墙。
“让他们出去。”罗建明挥了挥手。两个人对视一眼,退到门外,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林远和罗建明。
“三个月前,”罗建明开口,“有人告诉我,市纪委在化工厂那边设过监控点。我就让人把探头拆了,但那地方我没动,留着。”
林远盯着他。
“留它干什么?等人来拍。”罗建明笑了一下,“我等了三个月,终于等来了你。”
“你是说……那个赵德柱?”
“对。”罗建明点头,“电话是我让人打的,每次都让报社派人来。来的都是实习生,只有你,真的进去了,真的拍了。”
林远脑子转得飞快:“你怎么知道我会进去?”
“因为你是老周的徒弟。”罗建明说,“老周跟我说过,你胆子大,敢跑新闻。”
老周。
林远想起刚才老周在报社替他挡人的样子,想起老周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老周是你的人?”
“不是。”罗建明摇头,“但他欠我人情。我只是让他帮忙,把实习生往那边派。他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没告诉他。”
林远攥紧拳头:“你设这个局,到底想干什么?”
罗建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郑坤,你认识吧?”
“郑老二。”
“对。”罗建明转过身,“他跟我干了十年,从一个小包工头,干到现在江州最大的拆迁公司老板。你知道为什么?”
林远没说话。
“因为我能给他项目,能给他摆平事。”罗建明说,“但这几年,他胃口越来越大,手伸得越来越长。去年城北那场火,烧死两个老人,我让他去自首,他不去。我帮他压下来,他以为是我怕了。”
他走近一步:“最近省里有人在查我,郑坤觉得我快倒了,开始往外转移资产。他手里有我的东西,很多年攒下来的,转账记录、录音、照片,全都有。”
“所以你要我拍的那些照片,是拿来对付他的?”
“聪明。”罗建明说,“那些照片拍的是我和他见面,看起来像是密谋,但其实——那天晚上,我是在跟他说分手。我要跟他切割,他不干。”
林远冷笑:“你觉得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罗建明说,“但你想想,如果我真要灭你的口,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
林远没说话。
“我需要你做的很简单。”罗建明说,“那些照片,你发出去。但不是现在,等我通知。等郑坤准备对我下手的时候,我让你发,你就发。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他和我是一伙的,他在省里的人就会犹豫,我就能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跑路?”
“争取时间把证据交给该交的人。”罗建明看着他,“我干了二十年,罪我认。但郑坤手上有命案,他必须进去。”
林远盯着罗建明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但那双眼太深,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女朋友呢?”
“她在楼上,很安全。”罗建明说,“你现在就可以带她走。”
“条件呢?”
“条件就是,你暂时别把照片交给任何人。”罗建明说,“尤其是那个沈冰。”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
“你认识她?”
“认识。”罗建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三年前,她查过我。”
“她是纪委的。”
“曾经是。”罗建明说,“后来被调离了。”
“为什么?”
罗建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真以为她是清白的?”
林远没说话。
“三年前,她查我的案子,查了八个月,眼看就要收网,突然被调离。你知道为什么?”罗建明走近一步,“因为她收了郑坤的钱。”
“不可能。”
“你可以不信。”罗建明说,“但你可以去查。当年她查的那个案子,关键证人突然翻供,证据链断裂,最后不了了之。那个证人,后来被郑坤送到南方去了,听说现在过得很好。你以为是谁放他走的?”
林远脑子有点乱。
“她现在回来找你,你以为是为了正义?”罗建明冷笑,“她是为了那张存储卡。郑坤给她开的价,足够她下半辈子不愁。”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当年那个证人,是我让人送走的。”罗建明说,“我救了他一命,他告诉了我全部真相。”
林远盯着他,不知道该信谁。
罗建明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的人说:“把秦老师请下来。”
几分钟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秦雨出现在门口,脸色苍白,头发有点乱,但身上没伤。她看见林远,眼眶一下子红了,跑过来抱住他。
“没事吧?”林远问。
秦雨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人你带走。”罗建明说,“照片的事,你考虑一下。我给你三天时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远:“想通了,打这个电话。”
林远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名字。
“我送你们出去。”罗建明说。
三个人走出小楼,外面风很大,吹得废墟里的塑料布哗哗作响。罗建明走在前面,一直把他们送到厂区门口。
“林记者。”他在身后叫住他。
林远回头。
“小心那个沈冰。”罗建明说,“她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林远没回答,扶着秦雨往厂区外走。走出几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罗建明还站在原地,身影在黑暗中越来越模糊。
“林远……”秦雨的声音在发抖,“到底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抓我?”
“别问了。”林远说,“先离开这儿。”
他摸出手机,想给沈冰打电话,才发现手机被搜走了。
“你手机呢?”他问秦雨。
“被他们拿走了。”
林远咬牙,只能往前走。走到厂区外的公路边,他四处张望,没有看见沈冰的车。
他带着秦雨往那片废弃厂房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一公里,终于看见那辆灰色大众还停在原地。
沈冰站在车外,拿着一个手电筒,正在往这边照。看见林远,她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秦雨呢?”
“在这儿。”林远把秦雨拉到身边。
沈冰看了秦雨一眼,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照片呢?”
“还在我身上。”林远说,“但他们搜过身,没发现定位器,可能掉了。”
沈冰皱眉:“掉了?”
“可能走路的时候掉的。”林远说,“里面什么情况?”
“我正要问你。”沈冰看着他,“你见到谁了?”
林远沉默了两秒。
“罗建明。”
沈冰脸色一变。
“他亲自在那儿?”
“对。”林远说,“他跟我谈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林远看着她,罗建明的话还在耳边响。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不摊牌。
“他说让我暂时别把照片给任何人,等他通知,帮他扳倒郑老二。”
沈冰愣了一下:“他让你帮他?”
“对。”
“你信他?”
“我不知道。”林远说,“但他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林远盯着沈冰的眼睛:“他说,三年前你被调离,是因为收了郑坤的钱。”
沈冰的表情凝固了。
几秒钟的沉默,空气像结了冰。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涩。
“他这么说的?”
“对。”
沈冰靠在车门上,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你信吗?”她问。
林远没回答。
沈冰抬起头,看着他:“三年前,我查他的案子,查到了一个关键证人。那个人叫马三,是郑坤的司机,知道很多内幕。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很怕,说要揭发。但就在我们要做笔录的前一天,他突然失踪了。”
她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是罗建明亲自安排人把他送走的。他救了马三一命,马三感激他,就编了一套谎话,说我受贿。”
“你怎么证明?”
“我没法证明。”沈冰说,“当年我被调离,就是因为查不出马三的下落,而他说的话又有人信。罗建明在江州二十多年,他的话,比我的可信。”
林远沉默。
“你现在有两个版本的故事。”沈冰说,“一个是我的,一个是他的。你选一个信。”
林远看着她,又看看身边的秦雨。秦雨紧紧抓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我需要时间想。”林远说。
“可以。”沈冰拉开车门,“先上车,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车子开进市区,停在一栋老居民楼下。沈冰带他们上了五楼,打开一扇防盗门,里面是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简单,但很干净。
“我以前的房子。”沈冰说,“没几个人知道,先住这儿。”
林远扶着秦雨在沙发上坐下。沈冰倒了杯水递给她,秦雨接过来,手还在抖。
“休息一下。”沈冰说,“明天再说。”
她看了林远一眼,示意他跟自己到阳台上。
阳台很小,两个人站着有点挤。沈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摇头。
“罗建明给你三天时间,对吧?”
“对。”
“三天之后呢?”
“我不知道。”林远说,“但如果他说的那些是真的……”
“你觉得是真的?”
林远看着她:“你当年为什么会被调离?真的只是因为一个证人翻供?”
沈冰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名字,叫廖建国?”
林远愣了一下:“廖建国?”
“省纪委的老干部,十年前办过大案,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消失。”沈冰说,“三年前我查罗建明的时候,他暗中帮过我。出事之后,他也被牵连,听说进去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个案子背后,比你想象的复杂。”沈冰看着他,“罗建明、郑坤、省里的人,还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你现在手里那张存储卡,就是这场游戏的筹码。”
林远沉默。
“不管你信谁,”沈冰说,“记住一件事:别轻易把卡交出去。那是你唯一能保命的东西。”
她转身走回屋里。林远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没有一盏属于他。
手机突然响了。
是沈冰刚给他的一部备用机,号码只有几个人知道。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林远?”
“你是谁?”
“我是廖建国。”
林远愣住了。
“沈冰说的那个廖建国?”
“对。”那边说,“我刚从里面出来。有件事你必须知道——沈冰说的不全是真的。”
林远手一紧。
“你什么意思?”
“她当年被调离,不是因为受贿。”廖建国说,“是因为她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