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韦恩的尸体在第二天早上八点被清洁工发现。
发现的过程几乎和案件本身一样荒诞——清洁工用备用钥匙打开阅览室的门,看到馆长端坐在高背椅上,姿态端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闭目养神。清洁工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走近之后才注意到她嘴唇上那个诡异的吻痕,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苦杏仁味。
尖叫引来了图书馆保安,保安报了警,警察封锁了整栋建筑。上午十点,丹尼尔·克罗斯站在阅览室里,面对着玛格丽特僵硬的尸体,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这是第三起了。短短十二天,三起命案,三种截然不同的杀人手法,三本经典小说被精确复刻。媒体已经彻底疯了,《格瑞狄亚邮报》的头版标题一天比一天耸动——“文学杀人魔的死亡书单”、“下一位受害者会是谁?”、“警方承认:连环杀手仍在逍遥法外”。
最糟糕的是,凶手每次都在现场留下线索,而警方每次都慢了不止一步。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耻辱感,正在瓦解整个凶案组的士气。
“她脸上这个吻痕,”法医蹲在尸体旁边,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是某种化学灼伤。氢氰酸接触皮肤后会留下这种特征性的红色印记,凶手显然很了解这个特性。与其说是杀人手法,不如说是一种签名。”
“就像前两起案件一样。”丹尼尔说。
“对。第一起的血字,第二起沙滩上的凌乱脚印,第三起的毒吻。凶手在每一个现场都留下了一种审美化的标记。”法医站起身,摘下橡胶手套,“克罗斯组长,我干这行二十年,见过变态杀手,见过连环杀手,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杀人不是为了满足某种扭曲的欲望,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丹尼尔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上,书页被翻到费尔明娜为丈夫守灵的场景,边缘夹着一张印着“III”的书签。
正当整个警局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雷·卡兰德独自开车前往维罗亚郊外的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从旧档案中翻出来的。二十多年前,艾琳·卡兰德在维罗亚市立医院死于难产,死亡证明上写着“母婴双亡”。但公证记录显示,艾琳去世前三个月,曾经在郊外一个叫米尔伍德的镇子签署过一份房屋租赁合同,租期五年。一个即将生产的孕妇为什么要独自在远离市区的地方租房?
他沿着蜿蜒的乡间公路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导航提示到达目的地时,车窗外的景象让他微微皱眉。这是一片被遗弃的旧居民区,几栋两层高的水泥楼挤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中间,外墙上的涂料早已斑驳脱落,窗户要么被木条封死,要么干脆碎裂成空洞。这里显然很久没有人住了。
卡兰德停下车,走进其中一栋楼。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尿液的气味,墙壁上涂满了褪色的涂鸦。他走上二楼,在走廊尽头找到了207室——租赁合同上的地址。
门是虚掩的,锁早已被撬掉。
他推开门,走进一间布满灰尘的空房间。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地板上散落着发黄的报纸和空酒瓶,墙角堆着几袋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垃圾。卡兰德环顾四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注意到卧室的壁橱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反射出微弱的金属光泽。
他走过去,拉开门。
壁橱深处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密码锁。卡兰德用螺丝刀撬开锁扣,掀开箱盖。里面的东西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十一月,签发机构是米尔伍德镇医疗站。婴儿的名字被涂黑了,但父母一栏清晰地写着:父亲——雷蒙德·约瑟夫·卡兰德;母亲——艾琳·玛格丽特·卡兰德。
卡兰德的手指开始发抖。他翻到下一份文件,是一份监护权转移协议。协议上写明,一名叫“诺亚”的男婴在出生后被移交给格瑞狄亚家庭与儿童服务部,原因是“母亲死亡,父亲因执行秘密公务无法履行监护义务”。
秘密公务。
卡兰德的记忆被这三个字拉回到二十多年前。那时的他还不是凶案组组长,而是联邦调查局维罗亚分局的初级探员。他确实参与过一项被标记为“最高机密”的卧底任务,代号“灰烬行动”,目标是一个渗透进格瑞狄亚监狱系统的跨国黑帮。任务持续了整整十四个月,期间他与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
艾琳在那十四个月里独自生产,独自死去。而联邦调查局以“保护行动安全”为名,将新生婴儿以秘密程序送入了寄养系统,并在所有官方记录中篡改了真相。
卡兰德抓着那份协议,指关节发白。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调查局告诉他,艾琳死于难产,孩子也没能保住。他信了。他跪在产房外的走廊上哭了一整夜,然后用了二十年埋葬这段记忆。
而现在,这些泛黄的纸页告诉他,他有一个活下来的儿子。一个从未被父亲拥抱过、从未被母亲亲吻过的孩子,被当作秘密文件一样从一个寄养家庭转移到另一个寄养家庭,最终彻底消失在系统深处。
箱子的底部还有一叠信件,收件人全部是雷·卡兰德,寄件人地址是“米尔伍德镇圣约瑟夫孤儿院”。每一封信的封口都完好无损,从未被拆开过。
卡兰德用颤抖的手撕开其中一封。信纸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上面是一个孩子稚嫩的铅笔字迹:
“亲爱的爸爸:我叫诺亚,今年六岁。孤儿院的老师说我妈妈去了天堂,但我还有一个爸爸,只是他不知道我的存在。如果你收到这封信,你能来看看我吗?我会很乖的。”
第二封,笔迹成熟了一些:
“我今天九岁了。社工说你还是没有回复。他们说你换了地址,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但我还是在写。我想告诉你,我读了很多书。老师说阅读可以让人不那么孤单,但我读得越多,就越觉得孤单。”
第三封,字迹开始变得整齐而克制:
“十三岁。我不再等你回信了。我只是想告诉一个人,今年我被一家姓拉塞尔的人领养了。他们住在隆巴奇区,离监狱很近。新学校还行,但我没有什么朋友。图书馆是我唯一待得住的地方。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在街上和你擦肩而过,你会不会认出我?我们长得像吗?”
第四封,笔迹突然变得潦草而愤怒:
“我恨你。我恨艾琳。我恨这个世界。昨天社工告诉我,我母亲是国间谍,所以你才不要我。但我不信。我查过了,你只是一个探员。你只是选择了工作,而不是我。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卡兰德跪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些从未被拆封的信,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像是被碾碎了骨头的声音。他想起了那个在电话里用金属变声器说话的人——“致那个从未给我机会叫一声父亲的人”。那不是比喻,那是字面意义上的控诉。
箱子最底层压着最后一份文件,是隆巴奇联邦监狱的入监登记表复印件。登记日期是三年前,犯人的名字写的是“诺亚·拉塞尔”——用的是养父母的姓氏。入监原因写得很简略:非法侵入与扰乱公共秩序。刑期四个月。
四个月。
诺亚在隆巴奇监狱只待了四个月,但那四个月正好与小雷·卡兰德的服刑时间完全重叠。也就是说,两个同父异母、素未谋面的兄弟,被命运抛进了同一座地狱般的地方。一个死在了那里,另一个从那里走出来,变成了杀人犯。
卡兰德瘫坐在地板上,面对着一地散落的信件和文件,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他花了三年时间追查儿子的死因,却不知道自己还有另一个儿子。而这个被他遗忘的孩子,正在用一场精心策划的连环杀戮,向整个格瑞狄亚的司法系统宣战。
手机突然震动。不是短信,是一封电子邮件。
卡兰德划开屏幕,看到一个加密地址发来的消息,附件是一张请柬的扫描件。请柬采用烫金字体印刷,抬头写着“格瑞狄亚司法改革与监狱人权慈善晚宴”,主办人是司法部副部长波顿勋爵。晚宴日期是三天后,地点在维罗亚市中心的格兰瑟姆酒店宴会厅。
附件下面只有一行字:
“第四章的舞台已经搭好。十个小印第安人围坐餐桌旁。波顿勋爵会切开第一块冰雕,而《无人生还》的审判将由此开始。这将是一次公开处决,也是我给法庭的最后一份陈词。如果你还想扮演父亲的角色,那就来吧。但这一次,你阻止不了任何事。因为书已经写到了第四章,没有人能在结局之前合上它。”
卡兰德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脑海里浮现出阿加莎·克里斯蒂那部小说里童谣的旋律——十个印第安小男孩,一个接一个死去,直到无人幸存。而诺亚要复刻的,正是那部小说中最残忍的部分:在封闭的空间里,在一群自认为高贵的人中间,让死亡按预定顺序降临。
波顿勋爵。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三年前,波顿勋爵还是隆巴奇联邦监狱的典狱长。正是他在宣誓作证时声称,监狱内部没有任何管理失当,小雷·卡兰德的死纯属意外。正是他的签名,否决了所有对涉案狱警的纪律处分。正是他,在案件被最高法院驳回后,以“司法改革代言人”的姿态高调进入政界,成为格瑞狄亚司法部的副部长。
而现在,诺亚要在格兰瑟姆酒店的宴会厅里,当着所有嘉宾的面,用最戏剧化的方式处决这个逃脱了法律制裁的人。
卡兰德从地板上爬起来,把那些信件和文件小心翼翼地收进铁皮箱,合上盖子,抱在怀里。他走出207室,走下楼梯,穿过杂草丛生的空地,把箱子放进后备箱。然后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他没有回维罗亚警局。他拨通了丹尼尔的电话。
“丹尼尔,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的全部资料。”
“谁?”
“诺亚·拉塞尔。二十四到二十五岁之间,三年前在隆巴奇监狱服过四个月刑期。之前的寄养记录被联邦机构加密过,我需要你用凶案组的权限强行调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丹尼尔显然从卡兰德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不对。
“雷,这人是谁?”
卡兰德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米尔伍德镇荒凉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他是凶手。”他最终说道,“也是我儿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咒骂,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与此同时,在维罗亚老城区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诺亚·拉塞尔正坐在工作台前,用一把精细的雕刻刀在一块半人高的冰块上雕琢着花纹。冰雕的造型是一座天平——象征正义的天平。
他的动作极其专注,刀尖在冰面上留下流畅的弧线。台灯的光穿过半透明的冰块,折射出冷蓝色的光晕。旁边的工作桌上摊开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无人生还》,书页上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地下室的角落里,一台老式打字机旁边,立着一块软木留言板。板上钉满了照片,每一张面孔都用红笔画了叉——艾琳·科茨,奥马尔·哈迪德,玛格丽特·韦恩。还有一张照片被单独钉在最上方,没有画叉。那是波顿勋爵穿着燕尾服、在某个慈善晚宴上举杯微笑的照片。
照片下面,用大头针钉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十个小印第安人围坐餐桌旁。一个噎住了,然后只剩下九个。”
诺亚停下手中的雕刻,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破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和雷·卡兰德有着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扬起嘴角,那个笑容冰冷而疲惫。
“三天后,第四章正式开篇。”他轻声说,“你欠我二十年的沉默,父亲。我会在所有人面前,让你听到我最大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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