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三乐章:霍乱时期的爱情

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霍克·埃文斯的办公室位于维罗亚司法大厦的第九层,那是一间装饰着深色橡木护墙板和皮质沙发的宽敞房间,墙上挂着历任大法官的油画肖像,每一张面孔都带着同一种神情——那种手握最终解释权的人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傲慢。

凌晨两点,整栋大厦除了值夜班的安保人员外空无一人。埃文斯大法官原本也不该在这里。他应该在家中的书房里翻阅明天的案件材料,喝一杯温热的波本威士忌,然后上床睡觉。但三个小时前,他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自称是波顿勋爵的私人律师。邮件中说,波顿在临终前留下了一份秘密证词,涉及三年前隆巴奇监狱虐囚案中被篡改的关键证据。这份证词的纸质原件被锁在埃文斯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因为波顿不信任任何人,只信任埃文斯。

这当然是假的。但埃文斯不知道。波顿在几个小时前刚刚暴毙,整个格瑞狄亚的媒体都在疯狂挖掘他的过往,任何关于隆巴奇监狱的新料都可能成为摧毁司法部信誉的核弹。埃文斯不能冒险让这份所谓的“证词”落到别人手里。

所以他来了。

当电梯门在九层打开时,走廊里只亮着应急灯,光线昏暗。埃文斯用钥匙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按下墙上的灯光开关——灯没亮。电路似乎出了问题。

“该死的老建筑。”他低声咒骂,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走向办公桌后面的那个老式机械保险柜。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办公桌时,他停住了。

桌上放着一本书。

那是一本精装版的《审判》,卡夫卡的作品。书被翻开到最后一章——那个关于K在采石场被处决的场景。书页上用红色墨水划出了一行句子:“像一条狗一样!”他说,仿佛那种羞耻比他活得更长久。

埃文斯的呼吸骤然急促。他猛地转身想离开,但办公室的门已经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一个身影从门后走出来。白色制服,白色手套,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正是那个在格兰瑟姆酒店二楼回廊上消失的侍者。

“晚上好,大法官阁下。”诺亚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图书馆里打招呼。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埃文斯向后退了一步,腿碰到了办公桌的边缘。

“我是您判决过的一个案例的副产品。”诺亚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注射器,针头在手机灯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冷光,“具体来说,是您主笔的‘佩图诉理查兹案’判词。您在那份判词里写道——‘执法人员对其职务范围内的合理行为享有豁免权,这是保障行政效率的必要代价’。您用了‘必要代价’这个词。您知道我的代价是什么吗?”

埃文斯冲向办公桌后面的紧急呼叫按钮,但诺亚的动作比他更快。注射器精准地扎进埃文斯颈部右侧的肌肉,活塞在一秒之内推到底。那是某种强效肌肉松弛剂,起效极快。

埃文斯瘫倒在办公椅上,意识完全清醒,但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不再听从他的指令。他像一尊蜡像,保持着瘫坐的姿势,眼睛睁得巨大,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诺亚俯下身,用手帕擦了擦埃文斯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您会在十二个小时后恢复活动能力。在这十二个小时里,您将体验到一个被告的全部感受——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无法说话,无法申辩,无法逃跑。而您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不是很像您的法院对待那些被驳回的上诉人的方式吗?——‘本院不予受理’。四个字,一个人就永远失去了被聆听的权利。”

诺亚站起身,将注射器装进密封袋,放进衣兜。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审判》,在扉页上用红笔写下了一个罗马数字——

“V”。

然后他将书放在埃文斯的膝盖上,调整好位置,让这本打开的书像一座小小的坟碑,压在这个动弹不得的男人身上。

“晚安,大法官。您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诺亚走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走廊里依然安静,应急灯的光线一明一灭。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送了一条加密短信。

雷·卡兰德收到短信时,正坐在格兰瑟姆酒店对面的二十四小时咖啡馆里。他面前的黑咖啡已经凉透了,旁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整个晚上他都在反复阅读那些从米尔伍德带来的信件,那些从未被拆封的、一个孩子写给一个不存在父亲的信。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第五章已完成。埃文斯大法官正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体验他亲自审判过的‘被告处境’。他不会死——至少今晚不会。他的僵直将在明天中午解除,届时他会成为全格瑞狄亚最具有切身体验的司法改革倡导者。至少我希望如此。另外,我在他的书架上留下了一件东西给你。那是你儿子小雷三年前寄给最高法院的申诉书。埃文斯当年甚至没有让人把它打印出来。晚安,父亲。第六章的预告会在明天早上送到你手上。”

卡兰德读完这条短信,将手中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拨通了丹尼尔的电话。

“司法大厦,埃文斯大法官办公室。现在。别派特警,先派医务人员。他被注射了某种药物,但还活着。”

二十分钟后,卡兰德站在埃文斯的办公室里,看着医护人员将仍然完全僵直的大法官抬上担架。埃文斯的眼睛睁得巨大,布满血丝,眼神里充满了一种从未出现在最高法院判词里的东西——恐惧。

卡兰德走到书架前,在《审判》的书脊后面找到了诺亚留下的那件东西。那是一份申诉书,用监狱配发的薄薄打印纸印出来的,边缘已经卷曲发黄。申诉人的名字是小雷·卡兰德,申诉日期是他死前第十七天。上面的内容是用打字机工整打出的——列举了隆巴奇监狱内部存在的系统化暴力行为,包括狱警收受贿赂后纵容特定囚犯实施体罚、医务室拒绝为受伤者提供治疗记录、以及狱方对投诉者进行报复性关禁闭。

在申诉书的最后一页,小雷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我不知道这封信是否能到达任何人的手上。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在听。但我相信,如果最高法院仍然代表着格瑞狄亚的正义,那么它至少应该知道,在隆巴奇联邦监狱的A-107号牢房里,有一个人正在被这个系统慢慢杀死。他可能活不到开庭的那一天。但至少,请让他的死被记录下来。”

申诉书的顶部,用红笔盖了一个章,章上只有两个词:“退回。不予受理。”

卡兰德将申诉书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闪烁着警灯的司法大厦广场。他忽然意识到,诺亚今晚来这间办公室,不是为了惩罚埃文斯一个人。他是为了把这份申诉书放回它本该到达的地方,用一场蓄谋已久的罪行,完成一个死者三年前没能完成的最后陈述。

第二天早上九点,维罗亚警局凶案组召开紧急发布会。警察局长站在讲台后面,面色铁青地宣读了一份声明,承认格瑞狄亚正面临“前所未有的连环犯罪事件”,并宣布将由联邦调查局与维罗亚警局联合成立专案组。

与此同时,卡兰德在警局档案室里找到了丹尼尔帮他调取的资料——诺亚·拉塞尔的全部档案。档案很薄,只有几页纸。出生记录被涂改过,寄养记录被标注为“机密”,教育记录显示他在十七岁时以优异成绩从米尔伍德镇高中毕业,然后考入了维罗亚大学文学系。大学成绩单显示他主修比较文学,毕业论文的题目是《罪与罚中的道德审判:当法律沉默时,文学是否承担了正义的职能》。

卡兰德盯着那个论文题目,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诺亚选择用连环杀人来对抗豁免权,不是因为他疯了,而是因为他花了整个青春期研究这个问题,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当法律沉默时,只有文学还愿意为受害者代言。

档案的最后一页是一张入监照片,拍摄于三年前。照片上的诺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眼神空洞,嘴角带着一块还没愈合的淤青。入监原因是“非法侵入与扰乱公共秩序”,但档案里没有说明具体细节。

卡兰德翻到档案背面,看到了一个手写的备注,字体潦草而匆忙,显然是某个社工留下的:

“此人在寄养系统中经历过至少七次失败收养。最后一次收养在十七岁时破裂,原因是养父母无法处理其‘对虚构文本的过度沉浸与对现实世界的疏离’。他在二十二岁时被诊断患有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但从未接受过持续治疗。警告:此人对司法系统存在极端化的执念,建议进行心理评估。”

但没有人做过评估。格瑞狄亚的寄养系统和精神卫生系统同样千疮百孔,一个从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根本排不到任何免费的治疗资源。诺亚被系统制造出来,被系统忽视,然后被系统定罪。

而现在,他正在用最极端的方式,让这个系统看到自己的作品。

下午两点,卡兰德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不是诺亚,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卡兰德探长?我是克拉拉·艾弗里律师。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儿子——小雷·卡兰德。三年前,我是试图起诉隆巴奇监狱虐囚案的公益律师。”

卡兰德握紧手机。他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克拉拉来找过他,希望能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联合提起民事诉讼。但那时他正沉浸在丧子和丧妻的双重打击中,酗酒到神志不清,根本没有配合她。后来案件因为证据不足被驳回,克拉拉被对方律师讥讽为“哗众取宠的业余律师”,她的公益律师事务所也在几个月后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倒闭。

“我在米尔伍德镇的长途汽车站,”克拉拉的声音带着风声,似乎正站在某个空旷的地方,“我在追踪一个人的活动记录——那个自称‘编辑者’的连环杀手。我在当地的旧报纸档案里找到了一些东西,但我觉得不应该通过电话说。你能来一趟吗?”

“米尔伍德?”卡兰德皱眉,“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我也是隆巴奇监狱虐囚案的受害者家属。”克拉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我的儿子,也在那里。”

通话中断。

卡兰德立刻回拨,但无人接听。

他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上克拉拉的名字,感觉这个案件的每一层皮都在被一层一层剥开。诺亚在米尔伍德镇度过了童年,克拉拉在米尔伍德镇发现了某样东西,而所有线索都像漩涡一样向着同一个中心卷去——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在寄养系统中无声无息消失的孩子。

当天傍晚,卡兰德驱车前往米尔伍德镇。但他没有去长途汽车站,而是去了镇子北边的一片老墓园。他在诺亚的信件里看到过这个墓园的名字——圣约瑟夫墓园,是孤儿院埋葬那些未被领养就死去的孩子的地方。

墓园很小,杂草丛生,墓碑东倒西歪。卡兰德在昏黄的暮色里穿行,最终在墓园角落的一棵枯树旁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个新立的木制十字架,架在松软的泥土上。十字架上没有名字,只刻着四个用刀削出来的字:

“正义属于被遗忘的人。”

这是小雷毕业论文里的那句话。也是刻在小雷墓碑上的那句话。

十字架下的泥土里埋着一个密封的玻璃罐。卡兰德挖出罐子,打开盖子,倒出一卷被紧紧缠住的纸。展开之后,他看到了一份完整的名单——上面列出了三年前在隆巴奇监狱A-107号牢房周围工作的所有狱警、所有参与听证会的证人、所有在法院判决中投了赞成票的大法官。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他们在虐囚事件中扮演的角色,以及一本对应的经典小说的书名。

名单的最上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校订本已出版四章。剩余六章正在排版中。出版人:编辑者。”

卡兰德攥着那份名单,站在暮色笼罩的墓园里,感觉整个格瑞狄亚的司法大厦正在他脚下崩塌。诺亚不是在杀人。他在完成一本早已被遗忘的书的最后一版校样。而那本书的作者,不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儿子,而是整个让这一切发生的系统本身。

远处,米尔伍德镇教堂的钟声开始敲响,一声接一声,像为某个即将到来的第六章献上的序曲。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