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
林远握着手机,愣在阳台上。冷风灌进领口,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说什么?”
“她杀了人。”廖建国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说话,“三年前,马三不是失踪,是死了。沈冰杀的。”
“不可能。”林远脱口而出,“她跟我说马三是被罗建明送走的——”
“她当然会那么说。”廖建国打断他,“你现在跟她在一起?”
林远没回答,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沈冰在客厅里,正弯着腰跟秦雨说什么,看不见他的表情。
“别让她知道你给我打电话。”廖建国说,“明天上午九点,城西老茶厂,我等你。一个人来。”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罗建明的人?”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
“你见到我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林远站在阳台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黑。客厅里传来秦雨低低的哭声,沈冰在安慰她,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沈冰抬头看他:“谁的电话?”
“一个朋友。”林远说,“问我在哪儿。”
沈冰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
“你们睡里屋,我睡沙发。”她说,“明天再说。”
林远点头,扶着秦雨进了里屋。关上门,秦雨坐在床边,眼睛红肿。
“林远……”她抓住他的手,“到底怎么回事?那些人是谁?你为什么会被追?”
林远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秦雨的手很凉,一直在抖。
“我拍到了一些不该拍的东西。”他说,“具体你别问,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那你呢?”秦雨看着他,“你安全吗?”
林远没说话。
秦雨盯着他的眼睛,眼眶又红了:“你知不知道今天我被带走的时候有多害怕?他们把我塞进车里,捂住我的嘴,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他们说……说要拿我换什么照片。”
“对不起。”林远说。
“我不要你对不起。”秦雨说,“我要你告诉我,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
林远沉默了。
秦雨等了几秒,松开他的手,躺下去,背对着他。
林远在床边坐了很久,听着秦雨压抑的哭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远醒了。秦雨还在睡,眉头皱着,脸上还有泪痕。他轻手轻脚起床,推开门,沈冰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平板电脑。
“早。”她说,没抬头,“睡得怎么样?”
“还行。”林远走到她身边,“看什么?”
沈冰把平板递给他。屏幕上是一张地图,几个红点在闪烁。
“我的人还在化工厂附近守着。”她说,“昨晚你们走后,又去了几拨人。”
“什么人?”
“郑坤的人。”沈冰说,“他们可能发现罗建明单独见了你,急了。”
林远把平板还给她。沈冰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今天有什么打算?”
“我想出去一趟。”林远说。
“去哪儿?”
“见个朋友。”
沈冰盯着他,那眼神让林远后背发紧。
“什么朋友?”
“以前的同学。”林远说,“搞IT的,我想问问他,有没有办法把照片多备份几个地方。”
沈冰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行。但别去太久,早点回来。”她顿了顿,“还有,注意安全。”
林远点头,走进里屋。秦雨还在睡,他轻轻叫醒她。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他说,“你在这儿等我,哪儿都别去。”
秦雨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点点头。
林远出门,下楼,站在路边打了辆车。
“城西老茶厂。”
老茶厂在城西郊区,已经废弃多年。出租车司机把他放在路口,指着一条土路说:“往里走五百米就到了,但这地方早没人了,你确定是这儿?”
林远付了钱,下车,沿着土路往里走。
两边的厂房破败不堪,墙上爬满枯藤。他走了一百多米,看见一个老人站在路边,穿着旧棉袄,戴着帽子,脸瘦得颧骨突出。
“廖建国?”林远问。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那眼睛盯着林远看了几秒,点点头。
“跟我来。”
他转身往里走,步子很慢,像腿上有伤。林远跟在后面,走进一间废弃的厂房。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桌子和散落的砖头。
廖建国在一张桌子前停下,转过身。
“存储卡还在你身上?”
林远没回答。
“你不用告诉我。”廖建国说,“你只需要知道,那张卡,是你唯一的筹码。”
“你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林远盯着他,“沈冰杀了人,怎么回事?”
廖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
“三年前,沈冰查罗建明的案子,我暗中帮她。”他吸了口烟,“她找到马三的时候,马三已经被人盯上了。郑坤的人一直在找他。”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晚上,沈冰给我打电话,说马三要跑,让我去帮忙拦一下。”廖建国说,“我赶到的时候,马三已经死了。”
林远心里一紧。
“怎么死的?”
“被人掐死的。”廖建国看着他,“沈冰站在尸体旁边,手上全是血。”
“她杀的?”
廖建国摇头:“我不知道。我问她,她不说。后来警察来了,她说是马三要袭击她,她自卫。但法医检验的结果是,马三身上的伤不像是自卫造成的。”
“那后来呢?”
“后来罗建明插手了。”廖建国说,“他帮沈冰摆平了这件事,条件是沈冰退出调查,辞职走人。”
林远脑子里乱成一团:“你是说……罗建明救了沈冰?”
“对。”廖建国说,“所以他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沈冰确实是被调离的,但不是因为受贿,是因为杀人。”
“那你呢?你怎么进去的?”
廖建国苦笑了一下:“我替她隐瞒了真相。警察问我当晚的情况,我说我没看见她杀人。后来有人举报,说我作伪证,就进去了。”
林远盯着他,试图从那张沧桑的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但廖建国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为什么要帮她隐瞒?”
廖建国沉默了很久,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因为我欠她的。”他说,“十年前,我办过一个案子,办错了,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那个人的女儿,就是沈冰。”
林远愣住了。
“你想,她知道真相之后,是什么心情?”廖建国看着他,“可她没举报我,反而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收留了我。”
他抬起头:“所以她杀没杀人,对我来说不重要。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
林远沉默。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廖建国说,“沈冰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什么恶人。她只是一个被仇恨折磨了十年的人。她现在帮你,有她的目的。”
“什么目的?”
“扳倒罗建明。”廖建国说,“不管罗建明当年是不是救过她,她恨他。因为罗建明和郑坤是一伙的,而郑坤手上,有那个案子的关键证据。”
“什么案子?”
“十年前,沈冰父亲的案子。”廖建国说,“那个案子办错了,但背后是谁在操控,一直没查清。沈冰这些年一直在查,查到罗建明头上。”
林远脑子飞快地转:“你是说,沈冰的父亲,是被罗建明害死的?”
“不一定。”廖建国说,“但罗建明肯定知道内情。他当年帮沈冰摆平马三的事,就是为了堵她的嘴。”
林远沉默了很长时间。阳光从破败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廖建国苍老的脸上。
“你信我吗?”廖建国问。
林远看着他,没说话。
“你可以不信。”廖建国说,“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不管沈冰是什么人,她现在是你唯一的盟友。罗建明在利用你,郑坤在追杀你,只有沈冰,是真的想扳倒他们。”
“为什么?”
“因为她的仇,比你的深。”
林远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刚才说,郑坤手上,有那个案子的关键证据?”
“对。”
“什么证据?”
“我不知道。”廖建国说,“但我知道在哪儿。”
林远盯着他。
“郑坤有个保险柜,在他办公室。”廖建国说,“里面有他所有的账本和证据。如果能拿到那些东西,罗建明、郑坤,还有当年那个案子的真相,全都能翻出来。”
“你怎么知道?”
廖建国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远。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郑坤公司的内部结构,还有保险柜的位置。
“这是我三年前画的。”他说,“本来是想帮沈冰,但还没来得及给她,我就进去了。”
林远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我没有别的人可以给了。”廖建国说,“沈冰现在被人盯着,不能露面。你是唯一有可能接近郑坤的人。”
“我?”林远苦笑,“我现在是通缉犯。”
“对。”廖建国说,“所以他们想不到你会去。”
林远沉默。
“你自己决定。”廖建国说,“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他回头看着林远,“小心沈冰。她帮你是真的,但她有自己的算盘。别让她知道你来找过我。”
说完,他走进阳光里,很快消失在废墟中。
林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地图,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掏出手机,想给沈冰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收起来。
走出茶厂,他沿着土路往回走,脑子里反复想着廖建国说的那些话。沈冰杀了人,罗建明救了她,她父亲的案子,郑坤的保险柜……每一件事都像一块拼图,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拼。
走了十几分钟,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沈冰家的地址。
车开出去没多久,手机突然响了。
是沈冰的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的却是秦雨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远!你快回来!有人来了!”
林远心跳骤停:“谁?”
“我不知道……很多人……他们把门砸开了!沈冰让我躲进衣柜里,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一阵杂音,然后断了。
“师傅!调头!”林远冲司机喊。
“调头去哪儿?”
“回刚才那个地方!”
司机看了他一眼,还是打了转向灯。
林远攥着手机,手在发抖。他一遍遍拨秦雨的电话,关机。拨沈冰的,没人接。
车子往回开了五分钟,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阴冷,带着笑意:
“林记者,你女朋友挺漂亮的。”
林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谁?”
“郑哥想见你。”男人说,“带上那张卡,今晚八点,还是老地方。晚一分钟,你女朋友和那个姓沈的女人,你一个也见不着。”
电话挂了。
林远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秦雨最后那句话:
“她……”
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