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对峙
张振国一晚上没合眼。
他坐在车里,盯着陈锐律所的窗户,直到天亮。那盏灯一直亮着,陈锐也没出来。他在里面待了一夜。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早就黑了,但那三个字还烧在脑子里:相信我。
信谁?
周莉说陈锐是匡明的人,陈锐说周莉才是匡明的人。两个人都有证据,又都拿不出铁证。
他想起那个U盘里的录音,周强的声音还在耳边:我放的火,我知道会死人。
如果周强真的是凶手,那周莉为什么要帮他顶罪?如果是匡明指使的,那匡明在哪儿?
他揉了揉太阳穴,发动车子,往医院开。
石墩子两口子还住在医院里。他得去问问清楚。
病房里,石墩子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
“张警官?”
张振国在他床边坐下,盯着他的眼睛。
“石师傅,我问你几个问题。”
石墩子点头。“你问。”
“你叫石墩子,还是叫周强?”
石墩子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沉默了。
张振国等着。
过了很久,石墩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张警官,你都知道了?”
“周莉告诉我的。”
石墩子愣了一下。“她……她还活着?”
“对。”
石墩子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她在哪儿?我想见她。”
“她不想见你。”张振国说,“至少现在不想。”
石墩子放下手,看着他。
“张警官,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十年前那场火,是你放的?”
石墩子点头。“是我。”
“为什么?”
“因为匡明。”石墩子的声音很低,“他跟我说,只要我放了火,他就给我十万块,让我姐过上好日子。”
张振国心里一震。
“你姐知道吗?”
“不知道。”石墩子摇头,“她以为我是被冤枉的。”
“那后来呢?”
“后来我跑了。匡明帮我改了名字,让我在外面躲着。我姐一直在找我,我不敢认她。”
张振国想起周莉说的话:我弟弟十年不敢认我。
原来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因为我姐进了匡季的公司。”石墩子说,“我怕她出事,就回来了。我改名换姓,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就在这儿待着。”
“你姐知道你是谁吗?”
“知道。”石墩子点头,“有一次她看见我了,认出来了。但她没说,只是偷偷来看我。”
张振国沉默了几秒。
“那个U盘,是你偷的?”
“对。”石墩子说,“我在匡明家干装修的时候,偷了一份。”
“里面有你的录音?”
石墩子点头。“有。我亲口说的,我放的火。”
“那你知道那段录音会把你送进去吗?”
石墩子笑了,笑得很苦。
“知道。但我姐说,她需要这个。”
张振国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师傅,你知道你现在面临什么吗?”
“知道。”石墩子的声音很平静,“杀人罪,纵火罪,十年以上,可能是无期。”
“那你还帮她?”
石墩子抬起头,看着他。
“张警官,我欠她的。”他说,“我跑了十年,她找了我十年。现在她需要我,我不能躲了。”
张振国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阳光很好,照在病床上,照在石墩子苍白的脸上。
“那孩子怎么办?”
石墩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有他妈妈。”
张振国转过身,看着他。
“石师傅,你想好了?”
“想好了。”石墩子点头,“该还的,总要还。”
张振国走回床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石墩子叫住他。
“张警官。”
张振国回头。
“帮我告诉我姐,别来找我。”石墩子的眼睛红了,“让她好好活着。”
张振国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靠着墙,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陈锐。
“张警官,你在哪儿?”
“医院。”
“我来找你。”
挂了电话,张振国下楼,站在门口等。十分钟后,陈锐的车停在面前。
“上车。”
张振国上了车。陈锐发动车子,往郊区开。
“去哪儿?”
“见一个人。”陈锐说。
“谁?”
“匡明。”
张振国心里一震。
“你知道他在哪儿?”
“他一直在我这儿。”陈锐说,“在等你。”
张振国盯着他,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枪。
“别紧张。”陈锐看了他一眼,“我不会害你。”
车开到郊区,停在一栋别墅门口。陈锐下了车,张振国跟着下来。
别墅不大,但很精致,院子里的花开得很好。陈锐推开铁门,往里走。
客厅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正在喝茶。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笑了笑。
四十来岁,穿着深色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和匡季长得一模一样。
“张警官,久仰。”他伸出手,“我是匡明。”
张振国没接那只手。他盯着匡明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
匡明也不尴尬,收回手,示意他们坐。
“陈律师说你想见我,我就来了。”
张振国在沙发上坐下,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知道。”匡明点头,“为了十年前那场火。”
“是你指使的?”
匡明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不是我。”
张振国愣了一下。
“那是谁?”
“我哥。”匡明说。
张振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哥?匡季?”
“对。”匡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十年前,那片地是我哥的。村民不搬,他就让我去找人。我找了周强,给了他十万块,让他放火。”
“是你让他放的?”
“是我,但主意是我哥出的。”匡明放下茶杯,“他知道周强家房子被拆了,爷爷奶奶死了,周强恨那些村民。他利用这一点,让我去挑拨。”
张振国盯着他,脑子飞速转着。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想说。”匡明笑了,“我替我哥背了十年黑锅,现在我不想背了。”
“你有证据吗?”
匡明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匡季的声音。
“……周强那边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他答应了。”匡明的声音。
“好。记住,别留把柄。”
“我知道。”
录音结束。
张振国握着那个手机,手在发抖。
“这录音什么时候的?”
“十年前。”匡明说,“我录的。我早就知道他会有这一天。”
张振国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匡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哥。”匡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势力大,我斗不过他。但我现在不怕了。”
他转过身,看着张振国。
“周莉的事,周强的事,还有那个孩子的事,我都知道。张警官,我帮你,是因为我不想再躲了。”
张振国没说话。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匡明,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要见我?”
匡明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因为你是第一个敢查到底的人。”
张振国停住脚步。
“就这个?”
“就这个。”匡明走回沙发,重新坐下,“张警官,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可以去查,去核实。”
张振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那个一直发短信的号码,是你吗?”
匡明愣了一下。
“什么号码?”
“就是那个一直给我发短信的。”张振国掏出手机,翻出那些短信,“别信陈锐,相信我,恭喜,晚安。”
匡明接过来看,看了很久,然后摇头。
“不是我。”
张振国心里一沉。
“那是谁?”
匡明把手机还给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可能是我哥。”
张振国愣住了。
“匡季?”
“对。”匡明说,“他最喜欢玩这种游戏。”
张振国想起匡季那张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在推土机前面抽着烟的样子。
如果真是他,那他一直躲在暗处,看着所有人互相撕咬。
“他在哪儿?”
匡明摇头。“我不知道。他最近很少露面,公司的事都交给别人了。”
张振国站起来,往外走。
“张警官。”匡明叫住他。
张振国回头。
“你要去找他?”
“对。”
“别去。”匡明说,“他身边有人,你斗不过他。”
张振国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匡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报警。”他说,“把这些证据交给市局。他们能处理。”
张振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
他出了别墅,上了车。陈锐跟出来,坐在副驾驶。
“你信他?”
张振国没说话,发动车子。
“张振国,你信他吗?”
张振国看了他一眼。
“你呢?你信吗?”
陈锐沉默了。
车开到市区,张振国把车停在市局门口。他掏出手机,打给孙刑警。
“孙哥,我在门口,有东西给你。”
几分钟后,孙刑警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张振国?什么事?”
张振国把那个U盘递给他。
“这是什么?”
“证据。”张振国说,“十年前那场火,还有匡季和马骏的录音。”
孙刑警接过来,看了看。
“你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朋友。”
孙刑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拍拍他的肩膀。
“行,我看看。”
他转身进去了。
张振国站在门口,点了根烟。陈锐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锐开口了。
“张振国,如果这次还是假的,你就完了。”
张振国吸了口烟。
“我知道。”
“那你还敢?”
张振国转过头,看着他。
“陈律师,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吗?”
陈锐摇头。
“因为我没什么可输的了。”张振国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停职,处分,什么都经历了。再输一次,也就是换个工作。”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你去哪儿?”陈锐问。
“找匡季。”
“你还去?”
“对。”张振国看着他,“如果他真的是那个发短信的人,他应该知道我在找他。”
他关上车门,开走了。
匡季公司楼下,他把车停好,走进大堂。保安看见他,愣了一下。
“先生,你找谁?”
“匡季。”
“有预约吗?”
“没有。”
保安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匡总今天没来。”
张振国愣了一下。
“没来?”
“对。好几天没来了。”
张振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条短信。
还是那个号码。
他点开看。
只有一行字:
“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
哪儿是老地方?
他想起那片废墟,想起陈锐带他去过的地方。
他跳上车,往郊区开。
废墟还是那个样子,破败的厂房,生锈的铁架,风吹过的时候呜呜地响。他把车停下,步行往里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一个人站在废墟中间。
背对着他,穿着深色夹克。
张振国慢慢走过去。
那个人转过身。
是匡季。
他笑了,笑得很温和。
“张警官,你来了。”
张振国盯着他。
“短信是你发的?”
“对。”匡季点头,“一直是我。”
“为什么?”
匡季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头。
“坐。”
张振国没动。
匡季自己先坐下了,点了根烟。
“张警官,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发短信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能查多久。”匡季吐了口烟,“从曷老三那件事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很认真,很执着,不怕得罪人。”
张振国没说话。
“后来马骏出事了,周莉出事了,所长也出事了。我一直看着,看你怎么办。”匡季笑了,“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匡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想谢谢你。”
张振国愣住了。
“谢谢我?”
“对。”匡季说,“谢谢你帮我清理了那些人。”
张振国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马骏,周莉,所长,都是我身边的人。但他们都有自己的小算盘。马骏想取代我,周莉想替她弟弟报仇,所长想捞钱。”匡季把烟掐了,“你把他们送进去了,我省了很多事。”
张振国往后退了一步。
“那匡明呢?”
匡季笑了。
“匡明?他是我弟弟,我不会动他。”
“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
“十年前那场火,是你指使的?”
匡季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对,是我。”
张振国盯着他。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匡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因为我知道,你已经把证据交给市局了。”
张振国心里一震。
“那个U盘,是假的。”匡季笑了,“我让匡明给你的,就是为了让你交给他们。”
张振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那个录音,是我和匡明十年前录着玩的。周强的声音,是他模仿的。”匡季走到他面前,“张警官,你帮我送进去的,都是我想送进去的人。你帮我做的,都是我想做的事。”
张振国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你一直在利用我?”
“对。”匡季点头,“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
张振国的拳头攥紧了。
匡季看着他,笑了。
“张警官,别生气。你是个好人,好人就该被利用。”
他转身往废墟深处走。
张振国想追,但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匡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曷老三那块地,我会好好开发的。等楼盘建好了,我送你一套。”
他笑了,笑得很温和,像个慈祥的长辈。
然后他消失在废墟里。
张振国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
是条短信。
还是那个号码。
只有两个字:
“再见。”
张振国在废墟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灌进衣服里,冷得刺骨。他盯着匡季消失的方向,那几排破旧的厂房像巨大的墓碑,立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手机还亮着,那两个字像两把刀插在眼里:再见。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他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
手机响了。是陈锐。
“张振国,你在哪儿?”
他没说话。
“张振国?”
“废墟。”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我去找你。”
电话挂了。
张振国站在原地,等着。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哭。
二十分钟后,有车灯晃过来。陈锐的车停在废墟边上,他跳下来,跑过来。
“张振国!”
张振国抬起头,看着他。
陈锐跑到他面前,喘着气,看见他的脸,愣住了。
“你怎么了?”
张振国没说话。他把手机递过去。
陈锐接过手机,看了那条短信,又看看他。
“匡季?”
张振国点头。
“他承认了?”
“都承认了。”张振国的声音很低,“他说所有事都是他干的。马骏,周莉,所长,都是他的人。那个U盘,是他让匡明给我的,就是为了让我把假证据交上去。”
陈锐沉默了几秒。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张振国抬起头,看着他。
“陈律师,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的人?”
陈锐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是我自己的。”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属于任何人。”陈锐走到他旁边,点了根烟,“周莉让我帮她,我就帮。匡明让我替他传话,我就传。匡季让我演戏,我就演。”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
“张振国,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坏人,只有活着的人。”
张振国盯着他。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找我?”
陈锐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掐了。
“因为我受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废墟。
“周莉死的时候,我以为我能接受。但后来我发现,我接受不了。”
“周莉没死。”
“我知道。”陈锐说,“但她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地活了。这对她来说,比死了还难受。”
张振国没说话。
陈锐转过头,看着他。
“张振国,我想帮你。”
“帮我?”
“对。”陈锐说,“扳倒匡季。”
张振国愣了一下。
“你有办法?”
“有。”陈锐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这个手机里,有匡季所有的通话记录。他和马骏的,和所长的,和匡明的,全都有。”
张振国接过来,翻了几下。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时间,时长,一清二楚。
“你从哪儿弄来的?”
“周莉给我的。”陈锐说,“她‘死’之前,把这个交给我了。”
张振国抬起头。
“你那时候就知道她没死?”
陈锐点头。
“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不让我说。”陈锐说,“她说,只有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她才能安全。”
张振国盯着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那现在呢?你为什么又告诉我?”
陈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匡季刚才找过我了。”
张振国心里一紧。
“他找你干什么?”
“让我继续演戏。”陈锐说,“让我盯着你,有什么动静就告诉他。”
“你答应了?”
“对。”陈锐点头,“我答应了。”
张振国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现在是来抓我的?”
陈锐笑了,笑得很苦。
“张振国,我要是来抓你,就不会跟你说这些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答应他,是为了知道他下一步想干什么。”
张振国盯着他的眼睛。
“那他想干什么?”
陈锐压低声音。
“他想出国。”
张振国愣住了。
“出国?”
“对。”陈锐说,“他已经在办手续了。最迟下个月,他就走了。”
张振国脑子里飞速转着。
“那这些证据……”
“没用。”陈锐摇头,“通话记录不能定罪,得有人证物证。周莉不能出面,马骏和所长已经被抓了,但他们只会咬自己,不会咬匡季。”
张振国沉默了。
陈锐看着他。
“张振国,只有一个人能让他留下。”
“谁?”
“匡明。”
张振国心里一动。
“匡明?”
“对。”陈锐说,“匡明手里有他哥的东西,真正的证据。”
“那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匡明不敢。”陈锐说,“他怕他哥,一直怕。”
张振国想起匡明那张脸,想起他说的话:我怕他,我斗不过他。
“那现在怎么办?”
陈锐看着他。
“你去劝他。”
张振国愣了一下。
“我?”
“对。”陈锐说,“你是第一个敢查到底的人。他信你。”
张振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
两个人上了车,往匡明的别墅开。
一路上,张振国脑子里反复想着陈锐说的话。匡季要出国了,如果让他走了,所有事就都完了。
车停在别墅门口,两个人下来,敲门。
没人应。
陈锐又敲,还是没人。
他掏出手机,打匡明的电话。关机。
两个人对视一眼。
张振国绕到后面,翻墙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他走到客厅门口,推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桌子翻了,椅子倒了,地上扔着碎玻璃。
“匡明!”
没人应。他往里走,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匡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张振国心里一紧,走过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匡明!”
匡明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过来,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张……张警官……”
“你怎么了?”
“他……他来过……”
“谁?”
“我哥……”
张振国心里一震。
“匡季?”
匡明点头,眼泪流下来。
“他把东西……都拿走了……”
张振国站起来,四处看。柜子门开着,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
“什么东西?”
“证据……所有证据……”匡明的声音断断续续,“录音,照片,转账记录……全没了……”
张振国脑子嗡的一声。
陈锐跑进来,看见匡明的样子,愣住了。
“怎么回事?”
“匡季来过了。”张振国的声音很沉,“证据全没了。”
陈锐的脸白了。
匡明挣扎着坐起来,抓住张振国的手。
“张警官……我……我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他……他不知道……”匡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U盘,塞进张振国手里,“这个……是我藏的……”
张振国握着那个U盘,手心出汗。
“里面是什么?”
“他……他和马骏的对话……关于周莉的……”匡明说完,眼睛一闭,晕过去了。
张振国把他放平,掏出手机打120。
然后他握着那个U盘,看着陈锐。
“你信吗?”
陈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只能信了。”
两个人出了别墅,站在门口等救护车。
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张振国把U盘揣进兜里,贴胸口放着。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
是条短信。
还是那个号码。
他点开。
只有三个字:
“恭喜你。”
张振国盯着那三个字,手在发抖。
陈锐凑过来看,看完,皱起眉。
“他还在看着你。”
张振国没说话。他抬起头,四处看。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救护车来了。几个人把匡明抬上车,呼啸着开走了。
张振国和陈锐站在别墅门口,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锐开口了。
“张振国,你打算怎么办?”
张振国没回答。他掏出那个U盘,看着它。
“先看看这里面是什么。”
两个人上了车,往陈锐律所开。
办公室里,陈锐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他点开。
录音里传来匡季和马骏的声音。
“……周莉那边怎么样了?”
“她答应了。”马骏的声音。
“答应了?”
“对。她说只要给她弟弟一条活路,她什么都配合。”
“她弟弟?”
“就是那个周强。”马骏说,“她一直以为弟弟死了,其实没死,被我们养着呢。”
匡季笑了。
“那她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我让她见了一面。”
“好。”匡季说,“那让她把U盘给张振国。”
“给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得死。”
录音结束。
张振国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周莉从一开始就知道弟弟没死。
原来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弟弟的命。
陈锐关掉录音,看着他。
“现在你知道了。”
张振国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可他觉得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响了。
是周莉。
他接起来。
“张警官,你听到了?”
“听到了。”
周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对不起。”
张振国没说话。
“我一直骗你。”周莉的声音很轻,“我弟弟在他们手里,我没办法。”
“现在呢?”
“现在他死了。”周莉说,“匡季让人杀的。”
张振国心里一震。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周莉说,“他们把尸体扔在废墟里,我看见了。”
张振国想起那片废墟,想起风吹过时的呜咽声。
“你在哪儿?”
“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周莉说,“张警官,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帮我抓住他。”
张振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会的。”
电话挂了。
他站在窗边,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陈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张振国,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张振国没回答。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去找匡季。”
“现在?”
“现在。”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他点开看。
只有四个字:
“别来找我。”
张振国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对面那栋楼的楼顶,站着一个人。
太远了,看不清脸。
但那件深色夹克,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张振国转身就往外跑。
“张振国!”陈锐在后面喊。
他没理,冲下楼,跑向对面那栋楼。
电梯太慢,他爬楼梯,一层一层往上冲。
十八楼,天台的门开着。
他冲出去。
匡季站在天台边上,背对着他,看着下面的城市。
“匡季!”
匡季慢慢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张警官,你来了。”
张振国走过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想干什么?”
匡季没回答,只是指了指下面的城市。
“好看吗?”
张振国没说话。
匡季转过身,看着他。
“张警官,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笨。”匡季笑了,“笨得可爱。”
张振国盯着他。
“你跑不掉的。”
匡季摇头。
“我没想跑。”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天台边缘更近了。
“张警官,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张振国没回答。
匡季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笑了。
“算了,你不会懂的。”
他转过身,看着下面的城市。
“这些年,我做了很多事,有些对,有些错。但我从来不后悔。”
他回过头,看着张振国。
“张警官,替我向曷老三问好。”
然后他纵身一跃。
张振国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挂在半空中,张振国的身体被拽出去一半。
“匡季!”
匡季抬起头,看着他。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但他的眼睛很平静。
“松手。”
“不!”
匡季笑了。
“张警官,你真是个好人。”
他挣开张振国的手,掉了下去。
张振国趴在边缘,看着那具身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风灌进嘴里,他什么都喊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慢慢站起来。
楼下传来尖叫声,警笛声,乱成一团。
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下面。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
是条短信。
不是那个号码。
是周莉。
只有三个字:
“谢谢你。”
张振国握着手机,站在天台边缘,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忽然想起匡季最后说的那句话:
“张警官,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
他笑了,笑得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