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裁定
张振国一晚上没合眼。
他坐在车里,盯着陈锐律所的窗户,直到天亮。那盏灯一直亮着,陈锐也没出来。他在里面待了一夜。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早就黑了,但那三个字还烧在脑子里:相信我。
信谁?
周莉说陈锐是匡明的人,陈锐说周莉才是匡明的人。两个人都有证据,又都拿不出铁证。
他想起那个U盘里的录音,周强的声音还在耳边:我放的火,我知道会死人。
如果周强真的是凶手,那周莉为什么要帮他顶罪?如果是匡明指使的,那匡明在哪儿?
他揉了揉太阳穴,发动车子,往医院开。
石墩子两口子还住在医院里。他得去问问清楚。
病房里,石墩子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
“张警官?”
张振国在他床边坐下,盯着他的眼睛。
“石师傅,我问你几个问题。”
石墩子点头。“你问。”
“你叫石墩子,还是叫周强?”
石墩子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沉默了。
张振国等着。
过了很久,石墩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张警官,你都知道了?”
“周莉告诉我的。”
石墩子愣了一下。“她……她还活着?”
“对。”
石墩子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她在哪儿?我想见她。”
“她不想见你。”张振国说,“至少现在不想。”
石墩子放下手,看着他。
“张警官,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十年前那场火,是你放的?”
石墩子点头。“是我。”
“为什么?”
“因为匡明。”石墩子的声音很低,“他跟我说,只要我放了火,他就给我十万块,让我姐过上好日子。”
张振国心里一震。
“你姐知道吗?”
“不知道。”石墩子摇头,“她以为我是被冤枉的。”
“那后来呢?”
“后来我跑了。匡明帮我改了名字,让我在外面躲着。我姐一直在找我,我不敢认她。”
张振国想起周莉说的话:我弟弟十年不敢认我。
原来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因为我姐进了匡季的公司。”石墩子说,“我怕她出事,就回来了。我改名换姓,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就在这儿待着。”
“你姐知道你是谁吗?”
“知道。”石墩子点头,“有一次她看见我了,认出来了。但她没说,只是偷偷来看我。”
张振国沉默了几秒。
“那个U盘,是你偷的?”
“对。”石墩子说,“我在匡明家干装修的时候,偷了一份。”
“里面有你的录音?”
石墩子点头。“有。我亲口说的,我放的火。”
“那你知道那段录音会把你送进去吗?”
石墩子笑了,笑得很苦。
“知道。但我姐说,她需要这个。”
张振国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师傅,你知道你现在面临什么吗?”
“知道。”石墩子的声音很平静,“杀人罪,纵火罪,十年以上,可能是无期。”
“那你还帮她?”
石墩子抬起头,看着他。
“张警官,我欠她的。”他说,“我跑了十年,她找了我十年。现在她需要我,我不能躲了。”
张振国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阳光很好,照在病床上,照在石墩子苍白的脸上。
“那孩子怎么办?”
石墩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有他妈妈。”
张振国转过身,看着他。
“石师傅,你想好了?”
“想好了。”石墩子点头,“该还的,总要还。”
张振国走回床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石墩子叫住他。
“张警官。”
张振国回头。
“帮我告诉我姐,别来找我。”石墩子的眼睛红了,“让她好好活着。”
张振国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靠着墙,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陈锐。
“张警官,你在哪儿?”
“医院。”
“我来找你。”
挂了电话,张振国下楼,站在门口等。十分钟后,陈锐的车停在面前。
“上车。”
张振国上了车。陈锐发动车子,往郊区开。
“去哪儿?”
“见一个人。”陈锐说。
“谁?”
“匡明。”
张振国心里一震。
“你知道他在哪儿?”
“他一直在我这儿。”陈锐说,“在等你。”
张振国盯着他,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枪。
“别紧张。”陈锐看了他一眼,“我不会害你。”
车开到郊区,停在一栋别墅门口。陈锐下了车,张振国跟着下来。
别墅不大,但很精致,院子里的花开得很好。陈锐推开铁门,往里走。
客厅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正在喝茶。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笑了笑。
四十来岁,穿着深色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和匡季长得一模一样。
“张警官,久仰。”他伸出手,“我是匡明。”
张振国没接那只手。他盯着匡明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
匡明也不尴尬,收回手,示意他们坐。
“陈律师说你想见我,我就来了。”
张振国在沙发上坐下,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知道。”匡明点头,“为了十年前那场火。”
“是你指使的?”
匡明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不是我。”
张振国愣了一下。
“那是谁?”
“我哥。”匡明说。
张振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哥?匡季?”
“对。”匡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十年前,那片地是我哥的。村民不搬,他就让我去找人。我找了周强,给了他十万块,让他放火。”
“是你让他放的?”
“是我,但主意是我哥出的。”匡明放下茶杯,“他知道周强家房子被拆了,爷爷奶奶死了,周强恨那些村民。他利用这一点,让我去挑拨。”
张振国盯着他,脑子飞速转着。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想说。”匡明笑了,“我替我哥背了十年黑锅,现在我不想背了。”
“你有证据吗?”
匡明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匡季的声音。
“……周强那边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他答应了。”匡明的声音。
“好。记住,别留把柄。”
“我知道。”
录音结束。
张振国握着那个手机,手在发抖。
“这录音什么时候的?”
“十年前。”匡明说,“我录的。我早就知道他会有这一天。”
张振国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匡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哥。”匡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势力大,我斗不过他。但我现在不怕了。”
他转过身,看着张振国。
“周莉的事,周强的事,还有那个孩子的事,我都知道。张警官,我帮你,是因为我不想再躲了。”
张振国没说话。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匡明,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要见我?”
匡明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因为你是第一个敢查到底的人。”
张振国停住脚步。
“就这个?”
“就这个。”匡明走回沙发,重新坐下,“张警官,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可以去查,去核实。”
张振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那个一直发短信的号码,是你吗?”
匡明愣了一下。
“什么号码?”
“就是那个一直给我发短信的。”张振国掏出手机,翻出那些短信,“别信陈锐,相信我,恭喜,晚安。”
匡明接过来看,看了很久,然后摇头。
“不是我。”
张振国心里一沉。
“那是谁?”
匡明把手机还给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可能是我哥。”
张振国愣住了。
“匡季?”
“对。”匡明说,“他最喜欢玩这种游戏。”
张振国想起匡季那张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在推土机前面抽着烟的样子。
如果真是他,那他一直躲在暗处,看着所有人互相撕咬。
“他在哪儿?”
匡明摇头。“我不知道。他最近很少露面,公司的事都交给别人了。”
张振国站起来,往外走。
“张警官。”匡明叫住他。
张振国回头。
“你要去找他?”
“对。”
“别去。”匡明说,“他身边有人,你斗不过他。”
张振国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匡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报警。”他说,“把这些证据交给市局。他们能处理。”
张振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
他出了别墅,上了车。陈锐跟出来,坐在副驾驶。
“你信他?”
张振国没说话,发动车子。
“张振国,你信他吗?”
张振国看了他一眼。
“你呢?你信吗?”
陈锐沉默了。
车开到市区,张振国把车停在市局门口。他掏出手机,打给孙刑警。
“孙哥,我在门口,有东西给你。”
几分钟后,孙刑警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张振国?什么事?”
张振国把那个U盘递给他。
“这是什么?”
“证据。”张振国说,“十年前那场火,还有匡季和马骏的录音。”
孙刑警接过来,看了看。
“你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朋友。”
孙刑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拍拍他的肩膀。
“行,我看看。”
他转身进去了。
张振国站在门口,点了根烟。陈锐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锐开口了。
“张振国,如果这次还是假的,你就完了。”
张振国吸了口烟。
“我知道。”
“那你还敢?”
张振国转过头,看着他。
“陈律师,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吗?”
陈锐摇头。
“因为我没什么可输的了。”张振国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停职,处分,什么都经历了。再输一次,也就是换个工作。”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你去哪儿?”陈锐问。
“找匡季。”
“你还去?”
“对。”张振国看着他,“如果他真的是那个发短信的人,他应该知道我在找他。”
他关上车门,开走了。
匡季公司楼下,他把车停好,走进大堂。保安看见他,愣了一下。
“先生,你找谁?”
“匡季。”
“有预约吗?”
“没有。”
保安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匡总今天没来。”
张振国愣了一下。
“没来?”
“对。好几天没来了。”
张振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条短信。
还是那个号码。
他点开看。
只有一行字:
“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
哪儿是老地方?
他想起那片废墟,想起陈锐带他去过的地方。
他跳上车,往郊区开。
废墟还是那个样子,破败的厂房,生锈的铁架,风吹过的时候呜呜地响。他把车停下,步行往里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一个人站在废墟中间。
背对着他,穿着深色夹克。
张振国慢慢走过去。
那个人转过身。
是匡季。
他笑了,笑得很温和。
“张警官,你来了。”
张振国盯着他。
“短信是你发的?”
“对。”匡季点头,“一直是我。”
“为什么?”
匡季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头。
“坐。”
张振国没动。
匡季自己先坐下了,点了根烟。
“张警官,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发短信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能查多久。”匡季吐了口烟,“从曷老三那件事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很认真,很执着,不怕得罪人。”
张振国没说话。
“后来马骏出事了,周莉出事了,所长也出事了。我一直看着,看你怎么办。”匡季笑了,“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匡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想谢谢你。”
张振国愣住了。
“谢谢我?”
“对。”匡季说,“谢谢你帮我清理了那些人。”
张振国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马骏,周莉,所长,都是我身边的人。但他们都有自己的小算盘。马骏想取代我,周莉想替她弟弟报仇,所长想捞钱。”匡季把烟掐了,“你把他们送进去了,我省了很多事。”
张振国往后退了一步。
“那匡明呢?”
匡季笑了。
“匡明?他是我弟弟,我不会动他。”
“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
“十年前那场火,是你指使的?”
匡季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对,是我。”
张振国盯着他。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匡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因为我知道,你已经把证据交给市局了。”
张振国心里一震。
“那个U盘,是假的。”匡季笑了,“我让匡明给你的,就是为了让你交给他们。”
张振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那个录音,是我和匡明十年前录着玩的。周强的声音,是他模仿的。”匡季走到他面前,“张警官,你帮我送进去的,都是我想送进去的人。你帮我做的,都是我想做的事。”
张振国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你一直在利用我?”
“对。”匡季点头,“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
张振国的拳头攥紧了。
匡季看着他,笑了。
“张警官,别生气。你是个好人,好人就该被利用。”
他转身往废墟深处走。
张振国想追,但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匡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曷老三那块地,我会好好开发的。等楼盘建好了,我送你一套。”
他笑了,笑得很温和,像个慈祥的长辈。
然后他消失在废墟里。
张振国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
是条短信。
还是那个号码。
只有两个字: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