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矛盾
张振国一晚上没睡。
小石头被送到医院检查,石墩子两口子也住了院,他陪着折腾到凌晨四点。天亮的时候,他靠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眯了一会儿。
梦里全是那个烟头的光,一闪一闪,怎么也抓不住。
七点多,小刘打电话来。
“张哥,审讯开始了,你要不要来?”
他跳起来,往局里赶。
审讯室外面,他隔着玻璃往里看。马骏坐在里面,手上戴着手铐,面前放着一杯水。对面是两个市局的刑警,一个做记录,一个主审。
主审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刑警,姓孙,张振国见过几次,话不多,但问话很有章法。
“马骏,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马骏低着头,不说话。
“绑架儿童,故意伤害,还有周莉的案子,你都有份。”孙刑警把照片一张张摆在他面前,“这是你绑那个孩子的现场,这是你打石墩子用的木棍,上面有你的指纹。你还有什么话说?”
马骏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照片,又低下头。
“我认。”他说。
孙刑警愣了一下。
“你认?”
“对,我认。”马骏的声音很平静,“孩子是我绑的,石墩子是我打的,周莉的死也跟我有关。我都认。”
孙刑警和做记录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你交代一下,谁指使你的?”
马骏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没人指使,我自己干的。”
“你自己?”孙刑警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一个人,能做这么多事?”
“能做。”马骏靠在椅背上,“周莉那个U盘,是我让她给张振国的。周莉跳楼那天早上,我确实找过她,让她把U盘交出来。她不肯,我就说了一些话,可能是那些话逼死了她。”
“什么话?”
“我说,她弟弟的坟,我可以让人挖开。”马骏的声音没有起伏,“她最怕这个。”
孙刑警沉默了几秒。
“那所长呢?你跟他的关系,怎么解释?”
马骏抬起头,看着玻璃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外面,但张振国觉得他在看自己。
“所长?”马骏笑了,“他是我的一条狗。”
屋里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
“我说,他是我的一条狗。”马骏重复了一遍,“十年前那场火,是他帮我摆平的。这十年,我给他钱,给他好处,他帮我办事。就这么简单。”
孙刑警皱起眉。
“你是说,所长听你的?”
“对。”马骏点头,“他听我的。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那绑架孩子呢?是他让你干的,还是你让他干的?”
马骏想了想。“算是商量着来的。他说那个孩子知道太多,不能留。我说行,我去办。”
“商量?”孙刑警抓住这个词,“你的意思是,你们是合作关系?”
“对,合作。”马骏笑了,“各取所需。”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马骏交代得很痛快,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绑架,伤害,威胁证人,逼死周莉,甚至十年前那场火,他都认了。
唯独一件事,他死活不说。
“那个一直发短信的号码,是谁在用?”
马骏摇头。“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马骏看着他,“那号码我也收到过短信,让我小心点,说有人要查我。”
“什么时候?”
“周莉死之后。”马骏说,“我以为是你们警察在钓鱼,没当回事。”
孙刑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先到这。”
他出来,看见张振国站在走廊里,朝他点点头。
“问完了?”
“嗯。”孙刑警点了根烟,“这小子很配合,把所有事都认了。”
“你信吗?”
孙刑警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这是在保护谁。”张振国说,“他背后还有人。”
孙刑警没说话,吸了口烟。
“那个号码查得怎么样了?”
“查不到。”孙刑警摇头,“虚拟号,每次用的都是不同的基站,根本没法定位。最后一次出现,就是昨天你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
张振国沉默了几秒。
“周莉的遗物呢?查过了吗?”
“查过了,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孙刑警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挺奇怪的。”
“什么事?”
“她死之前,取过一笔钱。二十万,现金。”
张振国心里一动。
“什么时候?”
“死前两天。”孙刑警说,“钱取出来之后,就不知道去哪了。”
二十万。
马骏说,他给过周莉一张卡,里面有二十万,让她走。周莉没收。
那这二十万,是哪儿来的?
张振国脑子里飞速转着。
“能查到她取钱之后去了哪儿吗?”
“查了,监控拍到她去了银行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一个小时,然后出来,钱就不见了。”
“咖啡馆?”张振国皱起眉,“她见谁了?”
“监控没拍到。她坐的位置是角落,正好是盲区。”
张振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孙刑警在后面喊。
“咖啡馆。”
咖啡馆在银行旁边,不大,十几个座位。张振国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擦杯子。
“警察。”他掏出证件,“想调一下你们前几天的监控。”
老板带他看了监控。周莉确实来过,坐了一个小时,一个人。但她坐的位置,确实拍不到。
“她见的人,从哪个方向来的?”
老板想了想。“后门。”
“后门?”
“对,我们店有个后门,通后面巷子。”
张振国绕到后门,推开,外面是一条窄巷,两边是居民楼。他抬头看,有几户人家装了监控。
他一家家敲门,问到第三家,一个老太太说,她家监控正好对着巷子。
他看了监控。
画面里,周莉从后门出来,站在巷子里。过了几分钟,一个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看不清脸,戴着帽子和口罩。
但能看清那件衣服。
格子衬衫。
张振国心里一震。
又是马骏?
他继续看。马骏走到周莉面前,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马骏递给她一个东西,她接过来,看了看,揣进兜里。
然后马骏转身走了。
张振国把画面放大,盯着那个东西。
是一个信封。
就是那种装钱用的牛皮纸信封。
他想起马骏说的话:我给了她二十万,让她走。
就是这个?
但马骏说的是“卡”,不是现金。
他掏出手机,给孙刑警打电话。
“孙哥,周莉取的那二十万,是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
“那她取钱之后,钱还在吗?”
“不在了。我们查了她家,没找到。”
张振国挂了电话,盯着监控画面。
周莉取钱,然后把钱给了马骏?
还是马骏给她钱?
如果是马骏给她钱,那她为什么还要自己取二十万?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出了巷子,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陈锐。
“张警官,有空吗?”
“什么事?”
“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东西给你看。”
张振国掐了烟,往陈锐律所开。
陈锐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放着一个档案袋。
“这是什么?”
“周莉的日记。”陈锐把档案袋推过来,“她死之前寄给我的。”
张振国接过来,打开。
是一个普通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翻了几页,大多是工作记录,没什么特别的。
翻到最后几页,他的目光停住了。
“今天马骏又来找我。他说,只要我把U盘给他,他就告诉我弟弟的下落。我说,我弟弟不是已经死了吗?他说,没死。”
张振国心里一震。
“我问他,那我弟弟在哪儿?他说,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我配合,就能见到他。”
“我问,配合什么?他说,把陈锐给你的东西,都给我。”
“我说,不可能。他说,那你就永远见不到你弟弟。”
下一段:
“我犹豫了很久。我想见弟弟,但我也知道,如果把证据给马骏,那那些被匡季害过的人,就永远得不到公道。”
“最后我决定,谁都不给。我把东西分成两份,一份给陈锐,一份自己留着。”
“那二十万,是我从银行取的。我本来想给马骏,让他告诉我弟弟在哪儿。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他根本不知道我弟弟在哪儿,他只是在骗我。”
“所以我没给他。我把钱给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张振国抬起头,看着陈锐。
“给谁了?”
陈锐摇头。“日记里没写。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张振国翻到后面,确实,最后几页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茬。
“谁撕的?”
“我不知道。”陈锐说,“寄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张振国盯着那本日记,脑子里飞速转着。
周莉说,她把钱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把日记的最后几页撕掉?
他想起那条短信:别信陈锐。
他抬起头,看着陈锐。
陈锐也在看他。
“你怀疑我?”陈锐问。
张振国没说话。
陈锐笑了,笑得很苦。
“张警官,我要是想害你,早就动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那二十万,我也在查。周莉死之前,给过我一个电话,说她要见一个人。我问她见谁,她没说。”
“什么时候?”
“她死的前一天晚上。”陈锐转过身,“就是她跟马骏通电话那天。”
张振国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接上了。
周莉死前一天晚上,跟马骏通了十五分钟电话。
然后她取了二十万。
然后她见了马骏,把钱给了他?还是没给?
日记里说,她没给马骏,给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他忽然想起马骏在审讯时说的那句话:那号码我也收到过短信,让我小心点,说有人要查我。
如果马骏没撒谎,那确实还有一个人,一直在暗中操纵一切。
那个人知道所有事,发短信提醒马骏,发短信警告张振国,甚至还可能知道周莉的钱去了哪儿。
那个人是谁?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陈律师,周莉的弟弟,真的死了吗?”
陈锐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日记里说,马骏告诉她,她弟弟没死。”张振国盯着他,“如果她弟弟没死,那她在哪儿?”
陈锐沉默了。
张振国掏出手机,打给小刘。
“小刘,帮我查一下周莉的弟弟,周强,十年前火灾的死者。我要看他的死亡证明。”
几分钟后,小刘回电话。
“张哥,查到了。周强,死亡时间十年前,火场发现尸体,DNA确认。”
“DNA确认?”
“对,有记录。”
张振国挂了电话,看着陈锐。
“DNA确认了,人死了。”
陈锐松了口气。
但张振国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人死了,马骏为什么还要骗周莉说没死?
除非……
除非周莉想让他这么以为。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周莉从一开始就知道弟弟死了。但她假装相信马骏的话,是为了让马骏以为她还有软肋。
那她真正的软肋是什么?
他想起日记里那句话:我把钱给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她弟弟?
如果她弟弟没死,那十年火场里的那具尸体,是谁的?
他浑身一阵发冷。
手机响了。是条短信。
还是那个号码。
他点开看。
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真相吗?今晚十点,老地方见。一个人来。”
张振国盯着那行字,心跳加速。
陈锐凑过来看,看完,皱起眉。
“别去。”
“为什么?”
“太危险了。”陈锐说,“这个人知道所有事,却一直躲在暗处。他找你,肯定没好事。”
张振国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我得去。”
“张振国!”
“如果不去,我永远不知道真相。”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律师,如果我出事了,帮我照顾那个孩子。”
陈锐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张振国出了律所,上了车。
天已经黑了,街上灯火通明。他开着车,往那个老地方开。
匡季公司对面的街边,他停下车,等着。
十点整,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
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但能看清那件衣服。
不是格子衬衫。
是一件深色的夹克。
那个人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张振国摇下车窗。
“你是谁?”
那个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脸。
张振国愣住了。
是周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