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庭审
张振国被关了二十四个小时。
问话,写材料,再问话,再写材料。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问题:U盘哪儿来的?为什么要伪造证据?跟周莉什么关系?
他一遍遍解释:U盘是周莉给的,里面的内容他亲眼见过,有录音,有聊天记录,有马骏威胁钉子户的证据。
问话的人只是摇头。
“你亲眼见过?那为什么我们打开什么都没有?”
“被人删了。”
“谁删的?”
“我不知道。可能是所长,可能是陈锐,可能是任何人。”
问话的人笑了。“张振国,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所长?陈锐?他们为什么要删证据?”
“因为他们在保护匡季。”
问话的人不笑了。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
“张振国,我劝你一句,别再乱咬人了。再咬下去,你自己先完蛋。”
他走了。
张振国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二十四小时后,他被放了出来。
处分加重了:停职一个月,写深刻检查,取消当年评优资格。
走出局里大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儿去。
手机响了。是石墩子。
“张警官,你出来了?”
“嗯。”
“我在门口等你。”
张振国四处看,看见石墩子蹲在墙角,站起来朝他挥手。他走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出来?”
“我每天都来等。”石墩子的眼睛红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儿子才进去的。”
张振国拍拍他的肩膀。“孩子怎么样?”
“还好,就是晚上老做噩梦。”石墩子顿了顿,“张警官,那个跳楼的阿姨,是不是因为我才……”
“不是。”张振国打断他,“跟你没关系。”
石墩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个手机。
“这是什么?”
“我儿子的。”石墩子说,“那天他被带走的时候,偷偷把这个揣在兜里。他平时喜欢拿我旧手机拍着玩,那天也带着。”
张振国接过来,划开屏幕。相册里有一段视频,他点开看。
画面晃得很厉害,但能看清屋里的情形。周莉坐在床边,小石头躺在床上,两个人好像在说话。声音很小,他把音量调到最大。
“……阿姨,你是坏人吗?”小石头的声音。
“不是。”周莉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把我带这儿来?”
周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有人让阿姨这么做。”
“谁?”
“一个叔叔。”
“那个穿花格格衣服的叔叔吗?”
周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跟你说话了。”小石头说,“在楼下,他给你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看清。”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张振国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转着。
“张警官,有用吗?”石墩子问。
张振国抬起头。“有用。但这个手机,你得让我带走。”
石墩子点头。“本来就是给你的。”
张振国把手机揣好,拍拍石墩子的肩膀。
“回去吧,照顾好孩子。有事给我打电话。”
石墩子走了。张振国站在局里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往所里开。
不是去找所长,是去找小刘。
小刘还在加班,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关上门。
“张哥,你怎么还敢来?”
“有事找你帮忙。”张振国掏出那个手机,“帮我查一段视频,能不能恢复更清晰的画面。”
小刘接过来看了看。“谁的?”
“石墩子儿子的,偷拍的。”
小刘插上电脑,捣鼓了一阵。
“画面没法更清晰了,但声音可以增强。”他敲了几下键盘,“你听听。”
耳机里传来周莉和小石头的对话,比刚才清楚多了。
“……在楼下,他给你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看清。”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你让我在这儿等,说晚上来接我。”
周莉没说话。过了几秒,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小石头,那个叔叔,长什么样?”
“穿花格格衣服的。”
“还有呢?”
“戴眼镜。”
张振国心里一动。
戴眼镜?
马骏不戴眼镜。
他见过马骏好几次,从来没见他戴过眼镜。
“小刘,停一下。”
小刘按下暂停。
“你帮我查一下,匡季公司里,谁戴眼镜?”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敲键盘。过了几秒,他抬起头。
“匡季本人不戴,马骏不戴,其他高管里,有两个人戴。一个是财务总监,一个是……”他顿了顿,“陈锐。”
张振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锐。
那个一直以匡季律师身份出现的人。那个提醒他U盘会消失的人。那个在局里大院门口笑着对他说“别再查了”的人。
他想起陈锐的眼镜,金丝边的,斯斯文文。
“小刘,能再放一遍吗?”
小刘又放了一遍。
“……在楼下,他给你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看清。”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你让我在这儿等,说晚上来接我。”
张振国盯着屏幕,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陈锐是那个给周莉东西的人,那他给的是什么?
周莉跳楼之前,只给过他一个东西——那个U盘。
U盘里的内容,他亲眼见过,有录音,有聊天记录,有马骏威胁钉子户的证据。但后来打开,全没了,只剩下一张周莉的留言。
如果U盘是陈锐让周莉给他的,那陈锐肯定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陈锐为什么还要提醒他U盘会消失?
除非……
除非陈锐想让他知道一些事,但又不想让他拿着证据去告。
为什么?
张振国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张哥,你没事吧?”小刘问。
“没事。”张振国停下来,“小刘,这段视频,你能帮我多备份几份吗?”
“能。”
“好。备份好了,放我手机一份,你自己留一份,再存个网盘。”
小刘点头,开始操作。
张振国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手机响了。是条短信。
陌生号码。
他点开看。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一个人来。”
没有落款。
他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老地方?哪儿是老地方?
他想起陈锐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陈锐在他车上坐的那几分钟,想起陈锐最后那个笑。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小刘弄好了,把手机还给他。
“张哥,好了。三份,手机,我电脑,网盘。”
张振国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
“谢了。”
他出了派出所,上了车,往家开。
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锐的脸,周莉的声音,小石头的话。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他出了门。
他没开车,打了个车,到那个地方。
老地方——匡季公司对面的街边,他那天停车的位置。
他站在那儿,点了根烟,等着。
三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是陈锐。
“上车。”
张振国没动。“什么事?”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陈锐推开车门,“上来,我告诉你。”
张振国犹豫了一下,上了车。
陈锐发动车子,往郊区开。
“去哪儿?”
“一个地方。”陈锐看着前方,“你认识周莉多久?”
“两天。”
“两天你就信她?”
“她帮我找到了孩子。”
陈锐笑了。“她帮你找到孩子,然后给了你一个U盘,然后跳楼自杀。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张振国没说话。
“周莉是我的人。”
张振国愣了一下。
“什么?”
“她是我派到匡季公司的。”陈锐的语气很平静,“两年了,一直在帮我收集证据。”
张振国盯着他,脑子飞速转着。
“你是……”
“我是律师。”陈锐说,“但我不是匡季的律师。”
他顿了顿。
“我是那几个钉子户的律师。”
张振国愣住了。
“那几个被匡季逼得无路可走的人,委托我告他。但证据不够,所以我让周莉进去,帮我收集。”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帮匡季说话?”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不会暴露。”陈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想天天对着那张脸笑?”
张振国沉默了。
车开到郊区,停在一片废弃的厂房前面。陈锐下了车,张振国跟着下来。
“这是什么地方?”
“匡季的第一块地。”陈锐指着那片厂房,“十年前,这里是一个村子。匡季来开发,村民不搬,他就找人半夜放火,烧了三户人家。死了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孩子。”
张振国心里一震。
“案子呢?”
“没破。没人敢查。”陈锐转过身,看着他,“那个孩子,就是周莉的弟弟。”
张振国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她跟我说过,她弟弟是被人卖掉的。”
“那是她骗你的。”陈锐叹了口气,“她不想让人知道真相。她弟弟不是被卖掉的,是被烧死的。那天晚上,她弟弟跟着爷爷奶奶在家,火起来的时候,跑不出去。”
风从废墟里吹过来,带着一股霉味。
“她为什么告诉我U盘是她欠匡季的债?”
“因为她想让你相信。”陈锐看着他,“她越是这样说,你就越会觉得她可疑。但等你想明白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张振国忽然想到什么。
“那个U盘,是你让她给我的?”
“对。”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马骏威胁钉子户的录音,聊天记录,还有几个关键证人的联系方式。”陈锐顿了顿,“但最重要的,是那段匡季和马骏的对话。”
“我听了,就是承认知情的那段。”
“不止。”陈锐看着他,“那段对话后面还有,你没听完。”
张振国愣住了。
“后面的内容,是匡季让马骏去办一件事。办成了,那块地就彻底清静了。”
“什么事?”
陈锐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找人顶罪。”
张振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顶什么罪?”
“十年前那场火。”陈锐盯着他的眼睛,“真正的凶手,一直在外面逍遥法外。”
张振国站在废墟前面,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那个凶手是谁?”
陈锐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张振国接过来看。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片废墟前面。一个年轻一点,一个老一点。年轻的那个,他认得。
是马骏。
老的那个,他也认得。
是所长。
张振国的手在发抖。
“这……”
“十年前,马骏是匡季手下的一个小工头。那场火,是他带人放的。而当时负责那个案子的,就是你们所长。”
陈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案子没破,马骏升了职,所长也升了职。后来马骏成了匡季的助理,所长成了你们所长。这十年,他们一直有联系。”
张振国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U盘里,有这段对话的录音。匡季亲口说的,‘当年的事,多亏老李帮忙,不然哪有今天’。”
“老李”就是所长。
张振国终于明白,为什么U盘会消失,为什么所长要把U盘拿走,为什么打开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
因为所长就是那个“帮忙”的人。
“现在你知道了。”陈锐收回照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张振国抬起头,看着那片废墟。
“证据呢?”
“没了。”陈锐说,“全没了。周莉死了,U盘没了,那段录音也消失了。现在只剩下你和我。”
“还有那段视频。”张振国说。
“什么视频?”
张振国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小石头拍的那段。
陈锐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孩子,是唯一的证人。”
“他看见你跟周莉在楼下说话,还看见你给她东西。”张振国盯着陈锐的眼睛,“那个东西,就是U盘?”
陈锐点头。
“对。”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在等。”陈锐说,“等你足够相信我。”
他转过身,看着废墟。
“周莉死了,我不能让她白死。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不怕死的人。”
张振国没说话。
陈锐转过头,看着他。
“张振国,你愿意帮我吗?”
风从废墟里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张振国看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陈锐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因为我怕。”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我怕死,怕连累家人,怕十年都白费了。所以我不敢自己去做。我需要一个不怕的人。”
张振国没说话。
“张振国,你怕吗?”
张振国想了想,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
陈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好。怕的人才会死,不怕的人,反而死不了。”
他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明天下午,还是那个时间,那个地方。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张振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废墟尽头。
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
手机响了。是条短信。
他掏出来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只有四个字:
“别信陈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