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漏洞
张振国盯着手机屏幕,那四个字像四根刺扎在眼睛里。
别信陈锐。
他站在原地,风从废墟里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天。天快黑了,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他上了车,没往市区开,而是往村里开。
石墩子家租住的地方在城边,一排老旧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杂物。他爬上五楼,敲门。
开门的是石墩子老婆,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让开身。
“张警官,快进来。”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几把塑料凳子。小石头坐在床上看电视,看见他,喊了一声糖叔叔。
张振国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小石头的眼睛。
“小石头,叔叔问你个事,你要说实话。”
小石头点头。
“那天在楼下,给你周阿姨东西的那个叔叔,你记得长什么样吗?”
小石头想了想。“戴眼镜的。”
“还有呢?”
“瘦瘦的,头发这样。”小石头用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像是背头。
张振国心里一动。陈锐就是背头。
“穿的什么衣服?”
“黑的。”
“不是花格格衣服?”
小石头摇头。“不是,是黑的。那个花格格的是另一个叔叔。”
“另一个叔叔?”张振国愣了一下,“还有别人?”
“嗯。”小石头点头,“之前有一个,穿花格格衣服的,去屋里跟周阿姨说话。后来那个戴眼镜的,在楼下给周阿姨东西。”
张振国的脑子飞速转着。
穿花格格衣服的是马骏。戴眼镜的是陈锐。
两个人都找过周莉。
“小石头,那个穿花格格衣服的叔叔,跟周阿姨说什么了?”
小石头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他们说话声音小,我听不见。但周阿姨哭了。”
哭了?
张振国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已经全黑了,远处有几点灯光。
石墩子老婆端了杯水过来,小声问:“张警官,是不是又出事了?”
“没事。”张振国接过水,“石墩子呢?”
“出去买烟了,马上回来。”
话音刚落,门开了。石墩子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看见张振国,愣了一下。
“张警官,你来了。”
“嗯。”张振国放下杯子,“石师傅,我有事问你。”
“你说。”
“周莉跳楼那天,你在哪儿?”
石墩子愣了一下。“我?我在家啊,后来听说出事了,才跑过去看。”
“有人能证明吗?”
石墩子的脸变了。“张警官,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问清楚。”张振国的语气很平,“那天周莉给你儿子打过一个电话,你知道吗?”
石墩子愣住了。他老婆也愣住了。
“什么电话?”
“在你儿子手机里,有一段视频,周莉跟你儿子说话的时候,提到过她接到一个电话。”张振国掏出手机,点开那段视频,放给他们听。
“……阿姨,你是坏人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把我带这儿来?”
“因为有人让阿姨这么做。”
“谁?”
“一个叔叔。”
“那个穿花格格衣服的叔叔吗?”
周莉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跟你说话了,在楼下,他给你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看清。”
视频结束。
石墩子听完,脸色发白。“这……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周莉死之前,见过两个人。”张振国收起手机,“一个是马骏,一个是陈锐。马骏给她东西,陈锐也给她东西。她给过我一个U盘,说是陈锐让她给的,但U盘里的内容后来全没了。”
他盯着石墩子。
“石师傅,你告诉我,周莉死之前,有没有联系过你?”
石墩子的手在抖。他把啤酒放在桌上,慢慢坐下。
“有。”他说。
张振国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那天早上,大概七点多。”石墩子的声音很低,“她打电话给我,说让我把孩子接走。”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我马上来。”他抬起头,“但我没去成。”
“为什么?”
“因为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如果我敢去,就让我儿子再也回不来。”
张振国盯着他。“谁打的?”
“不知道。号码没见过。但那个声音,我认得。”石墩子的眼睛红了,“是马骏。”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敢去了。后来……后来就听说她跳楼了。”石墩子捂着脸,肩膀在抖,“张警官,是我害了她。如果我去接孩子,她可能就不会死。”
张振国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个号码还在吗?”
“在。”石墩子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
张振国记下号码,然后拍拍他的肩膀。
“别自责了。这事儿不怪你。”
他拉开门,下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刘。
“张哥,你让我查的那个号码,有结果了。”
“说。”
“是虚拟号,查不到机主。但我查到了通话记录,那天早上七点十五分,这个号码给石墩子打过电话,通话时长两分钟。”小刘顿了顿,“有意思的是,这个号码在三天前,也给周莉打过电话。”
张振国心里一动。“什么时候?”
“周莉死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通话时长,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周莉死前,跟马骏通过电话,谈了十五分钟。
谈了什么?
“还有别的吗?”
“有。”小刘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这个号码,在半年前,给咱们所长打过电话。”
张振国站住了。
“几次?”
“一次。通话时长,五分钟。”
五分钟。
半年前。
那个时候,周莉刚进匡季公司不久。
他想起陈锐说的话:所长和马骏一直有联系。
现在,证据来了。
“小刘,这个记录,你保存好。”
“我知道。”
挂了电话,张振国站在楼梯间里,半天没动。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楼下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陈锐说周莉是他的人,让他去收集证据。那周莉为什么要跟马骏通十五分钟的电话?
如果周莉真是陈锐的人,她应该避开马骏才对。
除非……
除非她不是陈锐的人。
或者,她是两面的人。
张振国掐灭烟,下楼。
上了车,他往市区开。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街上人不多。他把车停在陈锐律所楼下,看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五楼,第三个窗户。
他下了车,走进大楼。电梯还开着,他按了五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一间办公室亮着灯。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他推开门。
陈锐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电脑。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警官,这么晚?”
“有事问你。”张振国走进去,在对面坐下。
陈锐靠到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问吧。”
“周莉,到底是你什么人?”
陈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眼镜戴上,看着张振国。
“我说过了,她是我的人。”
“那她为什么跟马骏通电话?”
陈锐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电话?”
“她死前一天晚上,跟马骏通了十五分钟电话。”
陈锐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陈锐重复了一遍,“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张振国盯着他的眼睛。
“陈律师,你最好跟我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陈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周莉是我两年前派进去的,她收集的所有证据,都会第一时间给我。但她跟谁通电话,我管不了。”
“那马骏给她东西呢?你知道吗?”
陈锐转过身。“什么东西?”
“小石头看见的,马骏在楼下给过周莉一个东西。”
陈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回座位。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张振国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陈律师,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给周莉的那个U盘,里面到底有什么?”
陈锐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有马骏威胁钉子户的证据,有周莉自己收集的录音,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一段关于所长的。”
“什么内容?”
“所长十年前跟马骏的合影,还有一份转账记录。马骏给所长转过一笔钱,二十万,就在那场火灾之后一个月。”
张振国心里一震。
“这些,周莉都看过?”
“对。她亲手整理的。”
“那她为什么还要跟马骏通电话?”
陈锐没说话。
张振国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陈律师,你有没有想过,周莉可能不是你的人?”
陈锐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她是马骏的人。”张振国一字一句地说,“或者,她是匡季的人。”
陈锐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张振国盯着他,“她弟弟是被匡季的人烧死的,这是你说的。但如果她弟弟没死呢?”
陈锐愣住了。
“什么?”
“如果她弟弟根本没死,那她进匡季公司,就不是为了报仇。”张振国的脑子飞速转着,“她是为了别的目的。”
陈锐的脸慢慢白了。
“你是说……”
“我是说,周莉骗了你。”张振国说,“从一开始就骗了你。”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陈锐慢慢靠到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如果她骗了我,那那个U盘里的东西……”
“可能是假的。”张振国说,“或者,是她故意让你看见的。”
陈锐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她为什么还要自杀?”
“因为她完成了任务。”张振国说,“让你相信她,让我相信她,然后把我们都引到一条错误的路上。”
他顿了顿。
“那条短信,说‘别信陈锐’的,可能也是她发的。”
陈锐猛地坐直了。
“什么短信?”
张振国掏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递给他。
陈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这不是她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已经死了。”陈锐的声音很沉,“死了的人,发不了短信。”
张振国愣住了。
是啊,周莉已经死了。
那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两个人对视着,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恐惧。
手机突然响了。
张振国掏出来看。
是条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点开。
只有三个字:
“往下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街对面,停着一辆白色越野车。车灯亮着,一个人站在车旁,正抬头往上看。
太远了,看不清脸。
但能看清那件衣服。
格子衬衫。
是马骏。
马骏朝他挥了挥手,然后上了车。车发动了,缓缓驶离。
张振国转过身,看着陈锐。
“他一直在监视我们。”
陈锐的脸色很难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知道我们在这儿。”
“对。”张振国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知道我们见面,知道我们在查他。”
他顿了顿。
“那周莉的死,他也知道。”
陈锐没说话。
张振国忽然想到什么。
“陈律师,周莉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陈锐看着他。“你怀疑我?”
“我问你在哪儿。”
“在所里。”陈锐说,“跟你一起,在会议室。”
张振国愣了一下。
对啊,周莉跳楼的时候,陈锐正在局里会议室,跟所长他们一起。
他没有作案时间。
那马骏呢?
马骏那个时候在哪儿?
他想起那天早上,周莉跳楼之前,马骏站在十八楼的窗户边,往下看。
如果马骏那时候在楼上,那周莉跳楼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张振国转身就往外跑。
“你去哪儿?”陈锐在后面喊。
“找马骏!”
他冲下楼,跳上车,发动引擎。白色越野车已经不见了,街上空荡荡的。他猛踩油门,往匡季公司开。
一路狂飙,连闯几个红灯。
匡季公司楼下,他跳下车,冲进大堂。保安拦住他。
“先生,已经下班了。”
“马骏在不在?”
“马助理?他早走了。”
“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前。”
一个小时前。
那个时候,他正在陈锐办公室。
马骏是从那儿过来的。
他转身往外跑,上了车,不知道往哪儿开。
手机响了。是条短信。
他点开看。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老曷蹲在自己家门口,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格子衬衫,一个穿深色夹克。
穿深色夹克的那个,他认得。
是所长。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张振国猛踩油门,往村里开。
一路上,他把车速提到最快,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村道两边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
老曷家门口,他把车刹停,跳下来。
院子里亮着灯,门开着。他冲进去。
老曷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杯水,一动不动。他老婆在旁边抹眼泪。
“曷老三!”
老曷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张警官?”
“你没事吧?”
“没事。”老曷摇头,“刚才有人来,说了几句话,走了。”
“谁?”
“所长,还有一个年轻人。”老曷说,“他们让我别再告了,说再告就把我儿子抓起来。”
张振国的拳头攥紧了。
“你儿子在哪儿?”
“在城里打工,没事。”老曷的老婆插嘴,“他们就是吓唬人。”
张振国松了口气,但心还是悬着。
“他们说什么了?”
“说让我签个字,这事儿就了了。”老曷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我没签。”
张振国接过来看。是一份承诺书,承诺不再追究匡季公司的任何责任,否则愿意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他把纸撕了。
“曷老三,你听着,不管谁来,都别签。”
老曷点头。
张振国转身要走,老曷叫住他。
“张警官,你自己小心点。那个所长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张振国蹦跶不了几天了。”
张振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让他试试。”
他出了门,上了车,往市区开。
开出去没多远,手机响了。是小刘。
“张哥,不好了。”
“怎么了?”
“石墩子家出事了。”
张振国心里一紧。“什么事?”
“刚才有人闯进去,把孩子带走了。”
张振国一脚踩死刹车。
“什么?”
“石墩子被打晕了,他老婆也被打了,孩子不见了。”小刘的声音在发抖,“张哥,这回是真的。”
张振国握着方向盘,手指在发抖。
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行字:
“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真的来晚了。
他猛打方向盘,掉头往石墩子家开。
一路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小石头,别出事。
但当他冲进那间屋子,看见倒在地上的石墩子和他老婆,看见空荡荡的床,他知道,这次,他真的来晚了。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
是条短信。
还是那个号码。
只有两个字: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