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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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报警

《裂缝》 作者:正义围观者 字数:3198

老曷到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门开着,值班室里一个年轻民警正趴在桌上吃包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嘴里还嚼着。“报案?”

老曷点头,嗓子发干,说不出话。他把攥了一路的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还亮着,录像暂停在最后一帧。

年轻民警看了一眼,没急着接,先拿纸巾擦了擦手。“什么事?慢慢说。”

“地……我的地被人推了。”老曷的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玉米全毁了,人也被打了。”

“谁打的?认识吗?”

“匡季的人。”

年轻民警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包子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正想说什么,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便装的男人推门进来。

“小刘,有案子?”

来人四十出头,眉头紧锁,眼窝有点深,看着就像几天没睡好。

“张哥,这位老乡说地被开发商推了。”年轻民警——小刘,朝老曷努努嘴。

张振国走过来,目光扫过老曷脸上的泥印子和胳膊上的血痕,最后落在柜台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上。

“你拍的?”

老曷点头。

张振国拿起手机,点开播放。画面抖得厉害,但声音清楚:推土机的轰鸣,老曷的叫骂,格子衬衫打电话的声音——“程序上没问题……他闹他的,闹大了反而好,证据就做实了……”

他看完,把手机还给老曷。“跟我走。”

“去哪儿?”

“现场。”

张振国开的是辆旧捷达,老曷坐在副驾驶,两只手一直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车开出镇子,上了村道,两边的杨树往后退。张振国瞥了他一眼。

“那手机怎么来的?”

“地里捡的。应该是他们的人掉的。”

“录了多少?”

“从头到尾。”老曷顿了顿,“后面还有条短信,让我删了。”

张振国眉头一皱。“短信?什么时候?”

“就刚才,我出门的时候。”老曷把手机递过去,“你看。”

张振国靠边停车,接过手机。短信箱里躺着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删了。只有两个字,没有标点。他看了看来电显示,用自己手机拍了张照。

“先别删。”他把手机还给老曷,“到了。”

车停在一片翻起的黄土边上。张振国推门下来,眯着眼看了一圈。玉米地已经没了,只剩下履带碾过的沟壑,几根断掉的玉米秆半埋在土里,蔫头耷脑。地中央停着那台推土机,黄色的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像头死掉的野兽。

他绕着推土机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履带上的泥土,又站起来,朝四周张望。

“你家在哪儿?”

老曷指了指晒谷场那头的木门。

“你老婆呢?”

“在家。”

“有没有目击者?隔壁邻居,路过的?”

老曷想了想,摇头。“天没亮,没人出来。”

张振国没说话,朝最近的一户人家走过去。那是栋两层小楼,院子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没人应。他又敲,还是没动静。

“老周家没人?”老曷在后面说,“他两口子都在家。”

张振国推开门,院子里晾着衣服,堂屋门开着,电视机在放早间新闻,但一个人影都没有。他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人回答。

他退出来,又走了几家。家家户户门窗大开,但就是不见人。有几个院子的地上还扔着刚剥完的毛豆,塑料盆里的水还是浑的,人像是刚走开。

“有意思。”张振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老曷也觉出不对劲了。“他们……都躲了?”

“不是躲,是有人打过招呼。”张振国把烟掐了,弹进旁边的水沟,“走吧,去村委会。”

村委会在村东头,一排平房,门开着。一个戴老花镜的会计正在打算盘,看见张振国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满脸褶子。

“张警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老孙,今天早上村西头的地被推了,你知道吗?”

会计推了推眼镜,笑容没变。“知道,开发商进场嘛,征地手续都办完了,正常施工。”

“征地手续?”张振国掏出手机,“谁批准的?补偿款发了吗?”

“这个……我得查查。”会计站起来,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档案袋,翻了一阵,抽出一张纸,“你看,这是批文,红头文件,市里的。”

张振国接过来看。确实有红章,但日期是一个月前。

“村民签字呢?”

“签了,大部分都签了。”

“曷老三签了吗?”

会计的笑容僵了一秒。“他……可能还没签。”

“没签就能推?”

“这个……”会计把文件收回去,“张警官,我就是个会计,具体政策你得问匡总那边。”

张振国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老曷跟在后头,走得跌跌撞撞。“他撒谎!我没签!一分钱都没拿到!”

“我知道。”张振国上了车,发动引擎,“上车,再回村里。”

这次他没敲那些大门紧闭的院子,而是绕到村后,从一条土路插进去,停在一排低矮的土坯房边上。

“这是谁家?”

“石墩子家。”老曷说,“他男人在外头打工,就剩个老婆和娃。”

张振国下了车,走到院门口。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蹲在地上玩泥巴,听见动静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盯着他。

“小朋友,你妈妈呢?”

男孩没说话,朝屋里看了一眼。

张振国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糖。这是早上小刘塞给他的,他一直没吃。

“告诉叔叔,今天早上你看没看见推土机?”

男孩盯着糖,咽了口唾沫,点头。

“看见谁开的吗?除了开车的,还有别人吗?”

男孩又点头。

“谁?”

男孩伸出手,指了指村口的方向,然后小声说:“穿花格格衣服的。”

“花格格衣服?”张振国想了想,“是不是那种小方格的衬衫?”

男孩用力点头。

“还有呢?开什么车?”

“白的,大车。”

张振国掏出手机,翻了张白色越野车的照片。“这种?”

男孩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点头。

“车牌号记得吗?”

男孩摇头,但很快又开口:“有数字,三个八。”

张振国心里有数了。他把糖塞进男孩手里,站起来,正好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端着脸盆从屋里出来,看见张振国,脸色一下子变了。

“小石头,回来!”

男孩跑回去,女人一把把他拉进屋,砰地关上门。

张振国没再敲。他上了车,老曷坐在副驾驶,一脸期待。

“有用吗?”

“有用。”张振国发动车子,“那辆白色越野,带三个八的,应该是匡季助理的车。我回去查。”

老曷攥着手机的手松了松,又攥紧。“那张警官,我那个短信……”

“那个号码是虚拟的,查起来麻烦,但我会想办法。”张振国顿了顿,“你回去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车开到老曷家门口,老曷下了车,又回头,隔着车窗说:“张警官,那个录像……能当证据吗?”

“能。”张振国说得斩钉截铁,“只要是真的,就能。”

老曷点点头,攥着手机往家走。张振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才调头离开。

回到所里已经是中午。小刘正在吃饭,见他进来,递了份盒饭过去。

“张哥,查得怎么样?”

张振国没接,径直走到电脑前。“帮我调一下平安大道和迎宾路交叉口的监控,今天凌晨四点到六点。”

小刘放下筷子,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然后皱起眉。

“张哥,那个路口的监控坏了。”

“坏了?”

“说是昨天下午就报修了,还没修好。”

张振国沉默了几秒。“那匡季公司那辆白色越野,牌照尾号888,给我查轨迹。”

小刘又敲了一阵。“这辆车今早五点半从公司地库出来,六点二十返回,中间一个半小时,能去的地方多了。”

“能调沿途的卡口照片吗?”

“我试试。”小刘忙活了半天,最后摇头,“有几个卡口正好在维修,拍不到。”

张振国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这么巧?”

小刘没接话。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所长走进来,手里端着保温杯,看了看张振国。

“振国,听说你今天跑了一上午?”

“嗯,有个强拆的案子。”

所长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那个……开发商那边,背景比较复杂。证据得做实,别搞成葫芦案。”

张振国坐直了。“所长,我手上有一段现场录像,还有目击证人。”

“录像?哪儿来的?”

“当事人提供的。”

所长沉默了一下,喝了口茶。“录像……什么内容?”

“强拆过程,还有那个助理打电话,说什么程序上没问题,让他闹,闹大了证据就做实了。”

所长的眉头动了动,没说话。过了几秒,他站起身,拍拍张振国的肩膀。

“好好办。但记住,按程序来,别让人挑毛病。”

说完他走了出去。

张振国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几句话里藏着什么。

一下午,他都在整理材料。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技术科的同事。

“振国,你让我查的那个发威胁短信的号码,查不到源头,虚拟号,应该是用软件生成的。”

张振国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想透口气。

然后他看见派出所门口的水泥地上,蹲着一个人。

是老曷。

他还穿着早上那件沾满泥土的褂子,双手抱着头,蹲在那儿一动不动。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就放在他脚边,屏幕朝上,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

张振国心里一紧,快步下楼。

“曷老三,你怎么又来了?”

老曷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像是哭过。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手机举起来。

张振国接过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新短信。还是那个虚拟号码。

这次字数多了点:

“小孩的话不作数。别给自己找麻烦。”

张振国的眉头拧成一团。他抬起头,想问什么,却看见老曷的眼神越过他,直直地盯着派出所门口停着的一辆白色越野车。

那辆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停在路灯底下,引擎没熄,车灯亮着。隔着玻璃,隐约能看见驾驶座上有人。

老曷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抖。

“张警官,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