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坚守
张振国蹲在石墩子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他掏出手机打120,然后打给小刘。
“叫辆救护车,石墩子家,快。”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门窗完好,没有撬痕,像是熟人作案。他走到床边,地上扔着一根木棍,上面有血。
他捡起来看了看,是那种常见的拖把杆,被人从中间折断的。
石墩子老婆躺在床的另一边,头上也有血,但还在呻吟。他走过去,蹲下来。
“大嫂,大嫂!”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谁干的?”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马……马……”
“马骏?”
她点头,眼泪流下来。
“孩子……孩子被他带走了……”
张振国站起来,往外冲。
楼下,救护车已经到了。他拦住一个护士,指了指楼上。
“五楼,两个人受伤,快上去。”
然后他跳上车,发动引擎,往匡季公司开。
一边开一边打小刘电话。
“小刘,帮我查马骏现在的位置。”
“张哥,我在查,但手机关机,定位不到。”
“那他的车呢?那辆白色越野,尾号888。”
“也在查。”小刘顿了顿,“张哥,我刚接到一个电话。”
“谁的?”
“所长的。”小刘的声音有点奇怪,“他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查案子。他说让我别管了,早点下班。”
张振国心里一沉。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小刘压低声音,“但张哥,我觉得不对劲。所长从来没这么晚给我打过电话。”
“你小心点。”张振国说,“别让他知道你在帮我。”
“我知道。”
挂了电话,张振国把油门踩到底。
匡季公司楼下,他跳下车,冲进大堂。保安还是那个,看见他,站起来。
“先生,这么晚了——”
“马骏在不在?”
“马助理?他今天没来上班。”
“你确定?”
“确定。我早上就在这儿,一直到现在,没见他进来。”
张振国愣了一下。
没来上班?
那他去哪儿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
“匡季呢?”
“匡总?他在,下午来的,一直没走。”
“几楼?”
“十八楼。”
张振国转身往电梯走。保安追上来。
“先生,你不能上去!”
张振国没理他,按了电梯。门开了,他进去,按了十八楼。保安在外面喊了几声,没追进来。
十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那扇门里透出光。
他走过去,推开门。
匡季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抽烟。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警官,这么晚?”
“马骏在哪儿?”
匡季吐了口烟,靠在椅背上。
“马骏?我不知道。他不是我的员工了。”
张振国愣住了。
“什么?”
“今天下午,他辞职了。”匡季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扔在桌上,“这是他的辞职信。”
张振国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确实是马骏的笔迹,写着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
“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四点。”匡季掐灭烟,“怎么,他犯事了?”
张振国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匡季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张警官,马骏是我的员工,但他做的事,不代表我。如果他有问题,你们抓他就是了。”
“他绑架了一个孩子。”
匡季转过身,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绑架?不会吧?他虽然有时候做事急了一点,但不至于……”
“急了一点?”张振国走过去,“你知道他都干了什么吗?威胁证人,伪造证据,逼死周莉,现在又绑架孩子。”
匡季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张警官,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只能说,我看错人了。”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张振国盯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马骏这个时候辞职,太巧了。
就像有人提前知道他会出事,让他赶紧跑。
“匡总,马骏辞职,是你让他辞的,还是他自己要辞的?”
匡季放下电话,看着他。
“他自己要辞的。怎么,有问题?”
“他辞职之前,见过谁?”
匡季想了想。“下午三点多,他来我办公室,说要辞职。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然后他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他一起?”
“没有。”匡季摇头,“就他自己。”
张振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匡总,如果让我查到这件事跟你有关系,我不会放过你。”
匡季笑了。
“张警官,你这是威胁我吗?”
“不是威胁,是提醒。”
他拉开门出去了。
电梯里,他掏出手机,打给小刘。
“小刘,马骏辞职了。帮我查他下午的行踪。”
“张哥,我刚查到一点。”小刘的声音有点急,“他的车今天下午五点从公司地库出来,往郊区方向开。最后定位是在东郊,废弃化工厂那边。”
张振国心里一动。
废弃化工厂?
就是陈锐带他去的那片废墟附近。
“具体位置发给我。”
“好。”
挂了电话,他冲出大楼,跳上车,往东郊开。
一路上,他把车速提到最快。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他脑子里反复闪过小石头的脸,那个喊他糖叔叔的孩子。
不能出事,千万不能出事。
车开到东郊,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土路。两边是废弃的厂房,黑漆漆的,像一群蹲着的野兽。
导航说到了。
他把车停下,熄了火,步行往里走。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前面有灯光。
是一间破旧的厂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他关掉手电,悄悄摸过去。
窗户很高,他踮起脚往里看。
屋里,马骏坐在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烟。对面,小石头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嘴里塞着布,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张振国的心跳加速。他绕到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马骏的声音。
“……别怪我,要怪就怪那个张振国。要不是他多管闲事,你也不会在这儿。”
小石头没动。
马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醒了没?”
小石头睁开眼睛,看见他,往后退,但被绑着,动不了。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马骏笑了,“就是让你在这儿住几天,等事情完了,就放你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张振国赶紧缩到墙后。
马骏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妈的,这鬼地方,连个信号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扔在桌上。
张振国深吸一口气,慢慢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马骏猛地转过身。
“谁?”
张振国冲进去。马骏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抓桌上的手机。张振国一拳打过去,正中他的脸。马骏往后倒,撞在柱子上,又弹回来。
张振国又一拳,打在他肚子上。马骏弯下腰,吐出一口酸水。
“别打了……别打了……”
张振国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按在墙上。
“孩子呢?”
“在……在那儿……”
张振国看了一眼小石头,还好,只是被绑着,没受伤。他转过头,盯着马骏。
“谁让你干的?”
马骏的嘴角流着血,笑了。
“没人让我干,我自己想干的。”
“放屁。”张振国又给了他一拳,“周莉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马骏喊起来,“她是自杀,跟我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在她死之前找她?”
马骏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小石头看见了。”张振国盯着他的眼睛,“你在楼下给过她一个东西,是什么?”
马骏不说话了。
张振国又给了他一拳。
“说!”
“是……是一张卡。”马骏的声音含糊不清,“里面有二十万,让她走。”
“走?”
“对。让她离开公司,别再管闲事。”
张振国盯着他。“她收了吗?”
马骏摇头。“没收。她说她要把事情做完。”
“什么事?”
马骏不说话了。
张振国又举起拳头,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张警官,放开他。”
张振国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所长。
他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对着张振国。
“所长?”
“放开他。”所长的声音很平静,“别让我说第三遍。”
张振国慢慢松开手,马骏滑到地上,大口喘气。
“所长,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他绑架了那个孩子!”
“我知道。”所长走过来,枪一直对着他,“是我让他干的。”
张振国愣住了。
“什么?”
“我说,是我让他干的。”所长站在他面前,枪口指着他的胸口,“那个孩子知道太多了,不能留。”
张振国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所长,你……”
“我什么?”所长笑了,笑得很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那个U盘,那段录音,还有十年前那场火。”
他往前走了一步。
“张振国,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这个案子你接不住。你偏不听。”
张振国往后退了一步。
“所以周莉是你杀的?”
“不是我杀的。”所长摇头,“是她自己跳的。我只是让人告诉她,如果她不说出U盘在哪儿,她弟弟的坟就会被挖开。”
张振国心里一阵发寒。
“她弟弟不是被烧死的吗?”
“对,烧死的。”所长说,“但坟还在。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马骏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走到所长身边。
“李所,现在怎么办?”
所长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张振国,再看看柱子上绑着的小石头。
“都处理了。”
张振国心里一紧。
“所长,你疯了?”
“我没疯。”所长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在保护自己。十年了,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能让你们毁了。”
他把枪口对准张振国的额头。
“张振国,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多管闲事。”
张振国盯着他的眼睛,脑子里飞速转着。
“等等。”他说,“你就这么杀了我,怎么交代?”
“交代?”所长笑了,“你是追查案子的时候出的事,马骏是见义勇为的群众。至于那个孩子,是被你误伤的。多好的故事。”
张振国的心凉了半截。
马骏从兜里掏出一把刀,走到小石头面前。
“这孩子怎么办?”
“一起处理了。”所长说,“留活口就是留麻烦。”
马骏点点头,举起刀。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所长的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
马骏也愣住了,刀停在半空。
张振国趁他们分神,一脚踢向所长的手。枪飞了出去,落在地上。他扑过去捡,被马骏从后面抱住。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所长去捡枪,刚弯下腰,门口冲进来几个人。
“别动!”
是市局的刑警,举着枪,对准屋里所有人。
所长愣住了,慢慢举起手。
张振国被马骏压在下面,但他笑了。
后面又进来一个人。
是陈锐。
他走到所长面前,看着他。
“李所长,你被捕了。”
所长的脸白了。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陈锐笑了,“因为你儿子在我手里。”
所长愣住了。
“什么?”
“你儿子,今年上高中,住校。我让人把他接走了。”陈锐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现在他很安全,但如果你不配合,就不一定了。”
所长盯着那张照片,浑身发抖。
“你……你卑鄙!”
“卑鄙?”陈锐收起手机,“你让人绑架一个六岁的孩子,你说我卑鄙?”
他挥了挥手。
“带走。”
几个刑警走过去,把所长和马骏铐上,押出去。
张振国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柱子前,解开小石头的绳子。小石头睁开眼睛,看见他,哭了。
“糖叔叔……”
“没事了。”张振国抱着他,“没事了。”
他站起来,看着陈锐。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你车上有定位。”陈锐说,“我装的。”
张振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那天在废墟,你下车的时候。”陈锐走过来,看着小石头,“孩子没事吧?”
“没事。”张振国把小石头抱紧,“谢谢你。”
陈锐摇摇头。
“不用谢我。是周莉让我这么做的。”
张振国愣住了。
“周莉?”
“对。”陈锐从兜里掏出一封信,“她死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说,如果她出事了,让我一定保护好那个孩子。”
张振国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陈律师: 如果我死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那个孩子是无辜的,请你一定保护好他。还有,别相信任何人,包括张振国。 周莉”
张振国看着那几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为什么说别相信我?”
陈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她知道,你会查到最后。”
他转身往外走。
张振国抱着小石头,跟出去。
外面,警车闪着灯,所长和马骏被押上车。小石头把头埋在张振国怀里,不敢看。
张振国拍着他的背,轻声说。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像人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条短信:晚安。
现在,他终于可以睡一觉了。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
是条短信。
还是那个号码。
只有两个字:
“恭喜。”
他愣住了。
周莉已经死了,所长被抓了,马骏也被抓了。
那这个号码,是谁在用?
他抬起头,四处看。
远处的废墟里,有一点红光,一闪一闪。
像烟头的火光。
然后那点红光消失了。
张振国抱着小石头,站在警车旁边,浑身发冷。
陈锐走过来,看着他的表情。
“怎么了?”
张振国把手机递给他。
陈锐看完,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张振国,这个案子,可能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