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取证
张振国没动。
那辆白色越野车就停在路灯底下,车头朝着派出所大门,引擎盖微微颤动,排气管吐着白气。隔着玻璃,驾驶座上那张脸看不清轮廓,只有一点烟头的红光忽明忽暗。
老曷往后退,一直退到张振国身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见。
“就是他……格子衬衫。”
张振国没回头。他盯着那辆车,手伸进兜里摸烟,摸出来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盒递给老曷。老曷摆手。
“你在这儿等着。”
张振国把烟叼在嘴里,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他走到驾驶座那侧,抬手敲了敲车窗。
玻璃缓缓降下来。
果然是那张脸。二十七八岁,头发用发胶抓得一丝不苟,格子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表。他扭过头,脸上挂着笑,笑得很标准。
“张警官,是吧?久仰。”
“你是?”
“匡总的助理,姓马,马骏。”他把烟头弹出窗外,落在地上,火星溅起来,“这么晚了还在加班,辛苦了。”
张振国没接话,朝车里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档案袋,鼓鼓囊囊的。后座没人。
“马助理这么晚来派出所,有事?”
马骏往椅背上一靠,笑容没变。“路过。看见张警官还在忙,想打个招呼。”
“路过?”张振国也笑了,“从哪儿路过到这儿?这地方偏得很。”
“从市里回来,走错了路。”马骏说完,自己先笑了,“开个玩笑。张警官,我是专程来的。”
他推开车门下来。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站在张振国面前,眼睛平视。
“听说今天有人报案,说我们公司强拆。匡总让我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情况?”张振国把烟掐了,弹进路边的垃圾桶,“你们公司推了人家的地,现在来了解情况?”
“推地是事实,但不是强拆。”马骏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这是征地批文,这是补偿协议,这是村委会的盖章。所有手续,一应俱全。”
张振国接过来看。和村委会会计给他看的那份一样,红头文件,日期一个月前。
“曷老三签了吗?”
“他还没签。”马骏收回手机,“但按照规定,大部分村民签了,项目就可以启动。补偿款在村委会账上,他随时可以去领。”
“没签就能推?”
马骏的笑容淡了一点。“张警官,这话我今天已经听说了。但你要知道,征地有征地的程序,施工有施工的许可。我们进场前,已经提前三天通知了村委会,也通知了所有涉及到的村民。曷老三不来领钱,是他的选择,不是我们的问题。”
“通知?”张振国往前走了一步,“凌晨五点叫通知?人还在睡觉,推土机就开进去了?”
“早上五点怎么了?”马骏不退,“工地开工,都是这个点。我们不可能等到太阳晒屁股再干活。”
“那动手打人呢?”
马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打人?张警官,这话得有证据。曷老三说他挨打了,伤在哪儿?验伤报告呢?我当时也在场,我亲眼看见他冲进地里阻拦施工,我们的工人是把他拉出来了,但那是为了保证他的人身安全,这叫打人?”
张振国盯着他,盯了几秒,然后也笑了。
“马助理口才不错。”
“不敢,实话实说。”马骏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车门上,“张警官,我知道你也是职责所在。但有些事,咱们得讲证据。曷老三说我们强拆,证据呢?他说我们打人,证据呢?不能光凭一张嘴。”
“他有录像。”
马骏的笑容顿了一下。
“录像?”
“对,从头到尾,录得清清楚楚。”张振国盯着他的眼睛,“包括你打电话说的那些话。”
马骏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自然。
“什么话?”
“你自己心里清楚。”张振国从兜里掏出烟,又点上一根,“马助理,我劝你一句,有些事,早点坦白,对你自己有好处。”
马骏没接话。他低下头,盯着地面,过了几秒,忽然抬头。
“张警官,我能看看那个录像吗?”
“不能。证据,不能随便给人看。”
“那我能问问,录像里有什么吗?”
“有推土机,有你,有你打电话的声音。”张振国吸了口烟,“你说‘程序上没问题,他闹他的,闹大了反而好,证据就做实了’。这话什么意思?”
马骏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他摊开手。
“张警官,这话有上下文吗?我那天打的电话多了,随口一句话,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早有预谋。”
“预谋?”马骏笑了,“张警官,你这话说得太重了。我们就是正常施工,正常沟通。曷老三闹事,我说他闹大了反而好,意思是他闹得越大,越能引起重视,问题解决得越快。这有什么问题?”
张振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马骏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张警官,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在狡辩。但我跟你说实话,匡总做地产这么多年,最讲究的就是合法合规。你随便去打听,我们经手的项目,没有一个出过问题。这次也是一样。曷老三那块地,补偿标准比市价还高,他不签,是他自己有问题。我们按程序走,一点毛病没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张警官,我今晚上过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个案子,你接不住。”
张振国眼睛眯起来。“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马骏拍拍他的胳膊,“我们公司有专业的法律团队,所有的流程都经过反复推敲。你要是硬查,最后查不出什么,反而耽误自己的时间。曷老三那边,我们愿意沟通,该补偿补偿,但你要是非往刑事上靠,那最后只能是他吃亏。”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马骏后退一步,拉开车门,“张警官,你是个好警察,我佩服你。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咱们各退一步,对大家都好。”
他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张振国站在车窗外,没动。
马骏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探出半张脸。
“对了,张警官,曷老三那个录像,我建议你让他保存好。万一哪天手机丢了,或者坏了,证据没了,那多可惜。”
他笑了一下,车窗摇上去。白色越野车缓缓驶出派出所门口,拐上大路,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张振国站在原地,烟烧到手指才回过神。他甩掉烟头,转过身,老曷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双手攥着手机,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张警官……”
“听见了?”
老曷点头,又摇头。“他……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让你小心点。”张振国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手机给我。”
老曷把手机递过来,手还在抖。张振国接过来,打开相册,找到那段录像,点了发送到自己的微信。发送成功,他把手机还给老曷。
“备份了。万一手机真丢了,还有。”
老曷攥着手机,眼眶红了。
“张警官,我真能告赢他吗?”
张振国没回答。他看着那条空旷的马路,过了很久才说。
“先回去睡觉,明天再说。”
老曷走了。张振国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心里堵得慌。
他转身回到办公室,小刘还在,正对着电脑敲键盘。
“张哥,那个马骏,查到了。”
张振国走过去。
“马骏,三十二岁,之前在一家律所干过,后来跳槽到匡季的公司,现在是总经理助理,专门负责拆迁项目的法律事务。”小刘抬起头,“这人不好对付。”
“有案底吗?”
“没有。干干净净。”小刘顿了顿,“但他经手的几个项目,都出过类似的事。强拆,上访,最后都不了了之。”
张振国没说话。他坐到自己位置上,盯着天花板。
“张哥,那个小孩的证言,咱们得尽快固定下来。万一他们家被施压,改了口,就麻烦了。”
“我知道。”张振国揉着太阳穴,“明天一早,我去找那个小孩。”
正说着,他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张振国?”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
“是我,哪位?”
“我是石墩子。”那边沉默了一下,“就是今天那个小孩他爸。”
张振国坐直了。“你好,有什么事?”
“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我家小孩今天啥也没看见,你们别再来问了。”
张振国心里一沉。“石师傅,你听我说,你儿子亲眼看见了事发经过,这对案件很重要——”
“我不管重不重要。”那边打断他,“我在外头打工,家里就我老婆和娃。刚才有人打电话给我,说如果再乱说话,我家房子会出事。张警官,我家就那一套房子,我娃才六岁。”
“谁打的电话?号码记得吗?”
“不记得,是网络电话。但我听得出来,那人的口气,不是开玩笑的。”石墩子的声音在发抖,“张警官,求你了,别再来我家了。我老婆吓得一夜没睡,我娃也不懂啥,就指了一下,就惹这么大祸。我们惹不起,我们躲得起。”
“石师傅——”
电话挂了。
张振国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小刘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张哥,证人那边……”
“被威胁了。”张振国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马骏临走时那句话:万一哪天手机丢了,或者坏了,证据没了,那多可惜。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老曷那个手机,是老曷从地里捡的,不是他自己的。那个手机的原主人是谁?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掉在玉米地里?
还有那条短信,那个虚拟号码,那些精准到吓人的威胁……
他们怎么知道小孩说了什么?
张振国猛地转过身。
“小刘,今天下午除了我,还有谁动过我的办公桌?”
小刘愣了一下。“没有啊,我一直在这儿。”
张振国快步走到自己桌前。桌上的案卷位置没变,但他记得自己走之前,那份目击笔录是压在笔记本下面的,现在笔记本压在案卷上面。
他翻开案卷。
里面夹着的那张纸——小孩手写的证言,不见了。
“小刘,你看见我桌上那张纸了吗?就是小孩按手印那张。”
小刘走过来翻了一遍,摇头。“没有。”
张振国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几秒,他掏出手机,给老曷打电话。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他拔腿就往外跑。
“张哥,你去哪儿?”
“老曷家!”
他冲出派出所,跳上那辆旧捷达,发动引擎。车冲上马路,轮胎擦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手机响了,他瞥了一眼,是老曷的号码。
他接起来。
“老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老曷。
“张警官,这么晚还出门?”
张振国一脚踩死刹车。
是马骏。
“老曷的手机怎么在你手里?”
“他落在我这儿了。”马骏笑了,“刚才在路上碰见他,聊了两句,他手机忘我车上了。我正想着怎么还给他,你就打过来了。”
“他在哪儿?”
“回家了呀,你放心,好好的。”马骏顿了顿,“对了,张警官,他那手机我看了看,屏幕碎了,还存了不少东西。我正想问问,这手机是他的吗?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张振国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该丢的,迟早会丢。”
电话挂断了。
张振国再打过去,关机。
他猛踩油门,车冲进夜色里。村道两边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把车速提到最快,一路狂飙到老曷家门口。
门开着。
堂屋的灯亮着,但没人。
“曷老三!”
没人应。他冲进里屋,床上空着,被子掀开一半,像是刚起来。
他冲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还是没人。
然后他看见了。
晒谷场边上,那片被推平的黄土中央,蹲着一个人影。
是老曷。
他蹲在地里,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
张振国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曷老三!”
老曷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泪。他看着张振国,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振国低头,看见他手里攥着那部手机。
屏幕碎了,彻底碎了,碎得连光都透不出来。
“手机……”张振国蹲下来,“录像呢?”
老曷张开手,手机掉在土里。
“没了。”他说,声音干得像砂纸,“全没了。”
张振国捡起手机,按开机键。屏幕闪了一下,然后黑了。
彻底坏了。
他站起来,看着眼前这片黑漆漆的黄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老曷还蹲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张警官,”他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是不是……告不成了?”
张振国没说话。
夜风吹过,扬起一阵尘土。
远处,村口的狗忽然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张振国的手机又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只有三个字:
“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