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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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律师

《裂缝》 作者:正义围观者 字数:3182

张振国盯着手机屏幕,那三个字像三根刺扎在眼里。

“还有吗?”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把老曷从地上拉起来。老曷的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全靠张振国架着。

“先回家。”

老曷没说话,任由他拖着往回走。走到家门口,他老婆冲出来,一把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跑哪儿去了?我起来看不见你,吓死了……”

老曷木着脸,像是没听见。

张振国把他扶进堂屋,按在椅子上坐下。他老婆倒了碗水,老曷不接,她就端着碗站在旁边,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张警官,到底咋回事?”

张振国没回答。他在老曷对面坐下,盯着他的眼睛。

“曷老三,你告诉我,你怎么出去的?谁叫你出去的?”

老曷的眼珠动了动,像是慢慢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电话……有人打电话给我……”

“谁?”

“不晓得。号码没见过。他说……他说手机里的录像可以恢复,让我拿着手机去村口找他。”

张振国心里一沉。“你就去了?”

“他说他是技术科的,是你让他来的。”老曷抬起头,眼眶通红,“他说你让他帮我恢复数据,让我赶紧去。”

“我什么时候让人去找过你?”

老曷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

“然后呢?你见到谁了?”

“没见到人。”老曷的声音更哑了,“我到村口,等了半天,没人来。后来有辆车开过来,停在我边上,下来两个人,说要看看我的手机。我不给,他们就抢……”

“抢了?”

“抢了。他们拿着手机在地上砸,砸了好几回,然后扔给我,开车跑了。”老曷抬起头,眼泪终于流下来,“张警官,我护了,我真的护了,我打不过他们……”

张振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车牌号看清了吗?”

“没……天太黑,他们没开车灯。”

“人呢?长什么样?”

“戴帽子,看不清脸。”

张振国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圈。老曷的老婆终于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张警官,求你了,别查了!我们惹不起那些人!”

“大嫂,起来。”张振国把她拉起来,“这事我管定了。”

“管定了又咋样?”老曷的老婆哭得满脸是泪,“手机没了,证据没了,还能咋样?他们连小孩都威胁,下回就轮到我们了!”

张振国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晒谷场那边黑漆漆的,那片被推平的黄土像一块巨大的伤口,张着嘴对着天。

他转过身。

“曷老三,我问你,那部手机,你是从地里捡的,对吧?”

老曷点头。

“捡的时候,周围还有别人吗?”

“没。就我一个。”

“你确定?”

老曷想了想,摇头。“天刚亮,没人。”

张振国沉默了几秒,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之前备份的录像。他把手机递到老曷面前。

“看清楚,这是不是全部?”

老曷凑过去看,看了几秒,眼睛亮了。

“这……这不是在我手机里吗?”

“我备份了。”张振国收回手机,“就在你发给我之后,我存下来了。”

老曷愣了几秒,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在椅子上,眼泪又流下来。这次是哭,但和刚才不一样,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能哭出来的哭。

“还有。”张振国说,“那份目击证言,小孩按手印那张,虽然丢了,但我拍了照。”

他从手机里翻出那张照片,递过去。老曷的老婆凑过来看,看了半天,认出了上面的红手印。

“这是石墩子家娃的?”

“对。”张振国收回手机,“所以别说什么证据没了。证据还在,在我这儿。”

老曷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了。

“那张警官,咱们还能告?”

“能告。”张振国把手机揣回兜里,“但得换个法子。”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这几天,你们两口子小心点。谁来敲门都别开,陌生人电话别接。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老曷站起来,追到门口。“张警官,你去哪儿?”

“去找那个小孩。”

“他不是被威胁了吗?”

“所以我得去。”张振国拉开车门,“石墩子在外地打工,家里就他老婆和娃。现在他们最害怕,也最需要有人撑腰。”

车发动了,老曷站在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张振国开着车,在村道上慢慢走。路两边黑黢黢的,偶尔有狗叫,叫几声又停了。他把车停在离石墩子家不远的地方,熄了火,步行过去。

院子里亮着灯。门虚掩着,没锁。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他又敲,还是没人。

他推开门走进去。堂屋空荡荡的,桌上摆着没吃完的晚饭,筷子扔在碗边上,像是吃到一半突然走了。

“有人吗?”

没人回答。他往里走,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石墩子的老婆。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张振国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伸手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大嫂!”

她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过来,看见是他,忽然浑身一抖,往床里缩。

“别过来!”

“大嫂,是我,派出所的张振国!”

她愣了几秒,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张警官……张警官……”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石头……小石头不见了!”

张振国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

“天黑那会儿……有人敲门,我不开,他们就砸。我抱着小石头躲里屋,后来……后来我听见外面没动静了,出来一看,门开着,小石头不见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张振国扶她坐起来,给她倒了碗水。她不喝,只是一个劲地哭。

“报警了吗?”

“打了……打了110,他们说马上来,到现在也没来……”

张振国掏出手机,正要拨号,手机先响了。是所里的电话。

“振国,你在哪儿?”是所长的声音。

“石墩子家。有个小孩失踪了。”

“我知道。”所长的声音很沉,“我刚接到电话。你先回来。”

“所长,小孩失踪,我得——”

“你先回来!”所长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立刻!”

电话挂了。

张振国攥着手机,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石墩子老婆还在哭,哭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大嫂,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冲出院子,跳上车,往所里开。一路狂飙,闯了两个红灯。

派出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是市里的。张振国没理,径直冲进办公室。

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那人背对着门,看不见脸,但能看见后脑勺上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振国,来了。”所长站起来,“这位是陈锐律师,匡季先生的法律顾问。”

穿西装的男人转过身,站起来,伸出手。

三十五六岁,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他伸出手。

“张警官,久仰。”

张振国没接那只手。他盯着陈锐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陈律师这么晚来派出所,有事?”

陈锐收回手,也不尴尬,重新坐下。

“有两件事。”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第一,这是匡季先生针对曷老三案的正式声明。我方认为,曷老三的指控纯属诬陷,我方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张振国没看那份文件。

“第二呢?”

陈锐推了推眼镜,笑了笑。

“第二,是关于那个失踪的小孩。”

张振国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知道这事?”

“知道。”陈锐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小孩的下落。”

张振国一把抓过来看。纸上是一个地址,市郊的一个小区,门牌号写得清清楚楚。

“他怎么会在那儿?”

“被他爸爸接走了。”陈锐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石墩子今天下午从外地赶回来,晚上把孩子接走了。现在一家三口都在那个地址。”

张振国盯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锐笑了。“张警官,我是个律师,我的工作就是掌握信息。”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另外,我还得提醒你一件事。那个小孩之前做的证言,如果现在再问,他可能会改口。毕竟,一个六岁的孩子,很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

张振国的拳头攥紧了。

“你在威胁证人?”

“不是威胁,是提醒。”陈锐往后退了一步,“张警官,我知道你想办这个案子,我也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这个案子,证据链断了。手机录像的原始载体没了,证人的证言又不稳定,你拿什么告?”

“我还有备份。”

“备份?”陈锐笑了,“张警官,备份不能作为原始证据。法庭上,对方律师可以质疑备份的真实性、完整性,甚至可以质疑你篡改过。你拿什么反驳?”

张振国没说话。

陈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张警官。那个手机的原主人,我们已经找到了。”

张振国心里一紧。

“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工人,那天早上不小心把手机掉在地里了。他本人愿意出庭作证,证明那个手机里的内容,他完全不知情,也不排除被他人恶意利用的可能性。”

“恶意利用?”

“对。”陈锐推开门,“比如,有人捡到手机,自己拍了一段,然后栽赃陷害。”

他走了。

张振国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振国,这个案子,到此为止吧。”

张振国猛地转过头。

“所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长的声音很疲惫,“但你看看,现在什么情况?证据链断了,证人跑了,对方还有专业的法律团队。你再查下去,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老曷呢?”张振国的声音在发抖,“他的地白被推了?他挨的打白挨了?”

所长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振国,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有公道。”

他转身走了。

张振国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他掏出手机,翻出老曷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老曷说。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张振国?”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是我,哪位?”

“石墩子。”

张振国一愣。“石师傅?你在哪儿?”

“我在市里。”那边沉默了一下,“张警官,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什么意思?”

“我儿子……他不会再作证了。”石墩子的声音很低,“有人跟我说,如果他继续作证,我家会出事。我老婆吓得一夜没睡,我儿子还小,我不能让他冒这个险。”

“石师傅,你听我说——”

“张警官,我知道你是好人。”石墩子打断他,“但我得先顾自己家。对不起。”

电话挂了。

张振国再打过去,关机。

他站在那儿,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灯还亮着,照着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马路。一辆白色越野车缓缓驶过,车窗摇下来,一只手伸出来,朝他挥了挥。

然后车加速,消失在夜色里。

张振国没动。他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很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曷。

他接起来。

“张警官!”老曷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他们来了!又来了!”

“谁?”

“推土机!又开进来了!说要连夜把地整平!”

张振国猛地转身。

“你等着,我马上到!”

他冲出派出所,跳上车,发动引擎。车冲上马路,轮胎擦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他一边开一边拨老曷的电话,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他把油门踩到底。

村道两边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看见了,前面有灯光,很多灯光,把晒谷场那片照得雪亮。

推土机的声音轰隆隆地响,震得地都在抖。

他把车停在路边,跳下来,跑过去。

晒谷场上站着几十号人,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拿着手电筒。推土机正在那片黄土上来回碾,把本来就平的地压得更实。

老曷站在人群对面,手里攥着一把锄头,浑身发抖。他老婆抱着他的胳膊,拼命往后拽。

“曷老三!”

张振国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锄头。

“别冲动!”

“张警官!”老曷的眼睛通红,“他们欺人太甚!这是我家祖祖辈辈的地!他们凭什么!”

“凭手续。”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人群分开,一个人走出来。

不是马骏。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手里夹着烟。他走到张振国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张警官,是吧?”

“你是谁?”

“匡季。”他吐了口烟,“这块地的开发商。”

张振国盯着他。

匡季笑了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张警官,这么晚了还出警,辛苦了。”他拍了拍张振国的肩膀,“不过,今晚的事,你管不了。”

他指了指推土机。

“这块地,我们手续齐全,合法施工。曷老三要是再闹,那就不是民事纠纷了。”

老曷挣开老婆的手,往前冲。

“我跟你拼了!”

张振国一把抱住他,把他按在地上。老曷拼命挣扎,骂声在夜空中回荡。

匡季低头看着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推土机继续轰鸣。

张振国按着老曷,看着那片被反复碾压的黄土,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那个手机的原主人,那个愿意出庭作证的工人,那个证明“恶意利用”的证人——

他们是怎么找到的?

这么短的时间,这么精确的布局,就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就像……

从一开始,他们就等着老曷捡起那个手机。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匡季的背影。

匡季已经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车窗,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就像在看一个终于走进陷阱的猎物。

张振国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

是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只有两个字: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