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抉择
张振国从废墟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陈锐站在车旁边，看见他，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看见什么了？”
张振国没说话，只是上了车。陈锐跟上来，发动引擎，往市区开。
一路上，张振国握着手机，盯着那条短信：游戏继续。
四个字，像四根刺扎在眼睛里。
“张振国，到底怎么了？”陈锐又问了一遍。
张振国抬起头，看着他。
“匡季还活着。”
陈锐一脚刹车，车停在路中间。后面的车猛按喇叭，他才重新发动。
“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他跳下去的！”
“那个是替身。”张振国的声音很沉，“他亲口说的。”
陈锐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匡明是他演出来的。”张振国转过头，看着他，“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弟弟。”
陈锐的脸色变了。
“那我们在别墅里见的那个……”
“是替身。”张振国说，“第二个替身。”
陈锐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这个人……他到底有几个替身？”
张振国没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都想不了。
车开进市区，停在陈锐律所楼下。两个人上了楼，陈锐倒了杯水，递给张振国。
张振国没接，只是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现在怎么办？”陈锐问。
张振国没说话。
陈锐在他对面坐下。
“张振国，你得想清楚。这个人太狡猾了，每一次你以为抓到他了，他都能脱身。”
张振国慢慢坐直了。
“他不是脱身，是在玩。”
“玩？”
“对。”张振国说，“他在跟我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可他觉得那些灯都在嘲笑他。
“他从一开始就在玩。曷老三的事，周莉的事，马骏的事，所长的事，都是他布的局。他让我以为自己在破案，其实我是在按他的剧本走。”
陈锐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张振国转过身，看着他。
“找他。”
“怎么找？”
“他既然还在玩，就一定会留线索。”张振国掏出手机，翻出那些短信，“你看，每一次他都在关键时候出现。这说明他一直在看着我。”
陈锐接过手机，一条条翻看。
“这些号码……”
“都是虚拟的，查不到。”张振国说，“但他的语气，他的用词，都在告诉我，他就在附近。”
他走到窗边，指着对面那栋楼。
“那天晚上，他就在那儿看着我。”
陈锐看着那栋楼，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可能还在附近？”
“对。”张振国说，“他喜欢看着。”
他转身往外走。
“张振国，你去哪儿？”
“对面那栋楼。”
他下了楼，穿过马路，走进对面那栋楼。这是一栋老旧的写字楼，白天人多，晚上空荡荡的。他一层层往上走，走到十八楼，天台的门锁着。
他掏出手机，打给孙刑警。
“孙哥，帮我查一下对面那栋楼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哪栋？”
“我律所对面。”
挂了电话，他靠在墙上，等着。
十分钟后，孙刑警回电话。
“查了，没有。”
张振国愣了一下。
“没有？”
“监控显示，最近一个月，那栋楼晚上都没人上去。”
张振国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盯着那扇锁着的门。
如果匡季没来过这儿，那他那天晚上看见的是谁？
他想起那件深色夹克，想起那个站在天台边缘的身影。
那分明是匡季。
难道又是替身？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手机响了。是条短信。
还是那个号码。
他点开看。
只有一行字：
“你在找我？”
张振国心跳加速。他四处看，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他回了一条：你在哪儿？
几秒后，回复来了。
“你身后。”
张振国猛地转身。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色夹克，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张振国慢慢走过去。
那个人没动。
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张振国停住了。
“匡季？”
那个人抬起头，摘下帽子。
是匡季的脸。
但又不一样。这张脸更年轻，眼神也更锋利。
“我不是匡季。”他说，“我是他儿子。”
张振国愣住了。
“儿子？”
“对。”那个人笑了，“他没告诉过你，他有个儿子？”
张振国盯着他，脑子飞速转着。
“那些短信，是你发的？”
“对。”
“匡季呢？”
“死了。”他说，“这次真的死了。”
张振国心里一震。
“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说，“我亲手埋的。”
张振国看着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你为什么要发那些短信？”
“因为我想看看，你能查到什么程度。”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爸说你笨，可我觉得你不笨。”
张振国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笑了，“就是想告诉你，游戏结束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扔给张振国。
张振国接住。
“这是什么？”
“我爸的遗言。”他说，“他死之前录的。”
张振国点开。
屏幕里，匡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有光。
“张警官，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真的死了。”
他顿了顿。
“这些年，我做了很多坏事，我知道自己活不长。但我没想到，最后送我走的，是我儿子。”
他笑了，笑得很苦。
“他是个好孩子，比我强。我让他把证据都给你，让那些受害者能得到公道。”
他咳嗽了几声。
“张警官，对不起。曷老三的地，我让人还给他。周莉的弟弟，我也让人送回来了。马骏和所长，该判的判，该关的关。”
他看着镜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张警官，谢谢你。”
视频结束。
张振国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匡季的儿子看着他。
“现在你信了？”
张振国抬起头。
“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匡季的儿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他累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等等。”张振国叫住他。
他回头。
“你叫什么？”
“匡正。”他说，“我爷爷取的，希望我走得正。”
他笑了笑，消失在楼梯口。
张振国站在原地，握着那个手机，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下楼。
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街上，照在行人脸上，每个人都匆匆忙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上了车，往村里开。
曷老三家的院子里，曷老三正在晒太阳。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张警官？”
张振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曷老三，你的地要回来了。”
曷老三愣住了。
“什么？”
“匡季死了。他儿子把地还给你了。”
曷老三的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老婆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抓住张振国的手。
“真的吗？张警官，你说的是真的吗？”
张振国点头。
曷老三的老婆哭了，曷老三也哭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张振国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曷老三追上来。
“张警官，谢谢你。”
张振国摇摇头。
“不用谢我。”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手机响了。是周莉。
“张警官，我弟弟回来了。”
张振国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周莉的声音在发抖，“他现在就在我旁边。”
张振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那就好。”
挂了电话，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
不知不觉，他开到了那片废墟。
他下了车，走进去。
废墟还是那个样子，破败的厂房，生锈的铁架，风吹过的时候呜呜地响。
他站在废墟中间，看着四周。
一切都结束了。
可为什么他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
是条短信。
不是那个号码。
是曷老三。
只有两个字：
“谢谢。”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废墟边缘，他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片被推平的黄土上，照在那些破败的厂房上。
他忽然觉得，那些废墟没有那么可怕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市区开。
手机又响了。
他掏出来看。
是条短信。
还是那个号码。
他愣了一下，点开。
只有三个字：
“再见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开车。
阳光照在前方的路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踩下油门。
车开得很快，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匡季最后说的那句话：你是个好人。
好人。
他笑了，笑得很轻。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