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证人
张振国在车里坐了一夜。
匡季公司楼下的停车场,他的旧捷达停在角落,车窗留了条缝。十八楼的灯早就灭了,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大堂的保安室还亮着。
他没睡。每隔一小时,他就给石墩子发条短信,问有没有孩子的消息。石墩子回得很快,每次都三个字:还没有。
凌晨四点,他的手机响了。不是石墩子,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张警官,是我。”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捂着嘴说话。
“你是谁?”
“我是匡总的秘书,姓周。”那边顿了顿,“那个小孩的事,我知道。”
张振国坐直了。“他在哪儿?”
“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他很安全,没受委屈。”
“那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那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
“因为……我看不下去了。”周秘书的声音有点发抖,“马骏做事太过了,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之前有几个钉子户,也是他找人吓唬的。但这次是小孩,才六岁……”
“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但我有别的。”
“什么?”
“马骏的行程记录。他昨天下午四点离开公司,开车去了郊区,晚上八点才回来。那个郊区的位置,我可以发给你。”
张振国心跳加速。“发过来。”
挂了电话,几秒后,一条短信进来,是一个定位。郊区,靠近废弃的化工厂,有几排老旧的民房。
他发动车子,冲出停车场。
天还没亮,郊区公路上一片漆黑。他按照导航开,越走路越窄,最后变成土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很多都空着,窗户黑洞洞的。
导航说到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步行往里走。土路两边是几排平房,有的门锁着,有的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他挨个看,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听见有声音。
是电视的声音,动画片。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间平房的窗户透着光。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
他凑过去看。
屋里,一个小男孩坐在床上,盯着面前的电视机。旁边有个年轻女人,正在削苹果。
是小石头。
张振国的心差点跳出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掏出手机给石墩子发短信:找到了,别报警,等我消息。
然后他绕到门口。门是那种老式木门,锁着,但从外面能看见里面插着插销。
他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
“查水表的。”
“这么早?”
“临时检查。”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有脚步声走过来。插销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张振国一把推开门,冲进去。女人尖叫一声,往后退,被床沿绊倒,摔在地上。
小石头吓呆了,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别怕,我是警察。”张振国掏出证件晃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小石头,认得我吗?”
小石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糖叔叔。”
张振国愣了一下,想起那天在石墩子家门口给过他一颗糖。他笑了。
“对,糖叔叔。我来接你回家。”
他把小石头抱起来,转身要走。地上的女人突然开口了。
“你别走。”
张振国回头。
女人从地上爬起来,靠着墙,脸色发白,但没有害怕的样子。她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是谁?”张振国问。
“我叫周莉。”
张振国一愣。“周秘书?”
“对。”她撩了撩头发,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就是我打的电话。”
张振国抱着小石头,盯着她。“你不是马骏的人?”
“我是匡总的秘书,不是马骏的人。”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自己喝了,“马骏让我来看孩子,我就来了。但我没想害他,我就是看着他不哭不闹,给他吃给他喝。”
“你知道这是绑架吗?”
“知道。”她放下杯子,“但我也知道,这事儿要是捅出去,马骏完了,匡总也得受牵连。我是匡总的人,我不能让这事儿闹大。”
“那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周莉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因为我不想让这个孩子出事。”她走过来,看着张振国怀里的小石头,“我弟弟小时候也被人拐走过,三天后才找回来。那三天,我妈差点疯了。”
小石头往张振国怀里缩了缩。
周莉退后一步,靠在墙上。
“你带他走吧。”她说,“就说你自己找到的,别提我。”
张振国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那个手机,你们是怎么布局的?”
周莉愣了一下。“什么手机?”
“曷老三捡的那个手机,录像的那个。马骏说那是他们公司工人掉的,这是真的吗?”
周莉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那不是工人掉的。”
“那是谁掉的?”
“马骏自己掉的。”
张振国心里一震。
“他自己?”
“对。”周莉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那天早上,他亲自带人去推地,手机揣在兜里,可能是在地里跟人拉扯的时候掉的。他回去发现手机丢了,急得不行,让人回去找,但没找到。后来听说曷老三拿着手机去报案,他才松了口气。”
“松了口气?”
“因为那手机里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他平时有两个手机,一个工作用,一个私人用。丢的那个是工作用的,里面全是正常的通话记录和工作安排。曷老三拍的那些录像,正好可以证明是正常施工。”
张振国的脑子飞速转着。
“那威胁电话呢?用那个号码打的威胁电话?”
周莉摇头。“那是另一个手机,私人用的。他从来不用那个手机联系工作上的事。”
“那你之前说的马骏威胁钉子户的事,有证据吗?”
周莉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U盘。
“这里面有他让我打印的一些东西。”她把U盘塞进张振国手里,“聊天记录,通话清单,还有几个钉子户的地址和照片。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总觉得,留一手没坏处。”
张振国攥着U盘,看着周莉。
“你为什么帮我?”
周莉没回答。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快走吧,天快亮了。马骏八点会来换班。”
张振国抱着小石头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你呢?”
“我没事。”周莉笑了笑,笑得很勉强,“就说孩子哭闹,我哄不住,自己跑了。”
张振国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抱着小石头跑出土路,上了车,发动引擎。
天边已经泛白了。他把车开得飞快,一路往市区冲。
小石头坐在副驾驶,系着安全带,一声不吭。张振国瞥了他一眼。
“饿不饿?”
小石头点头。
“等会儿带你去吃包子。”
小石头又点头。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
“糖叔叔,那个阿姨是坏人吗?”
张振国愣了一下。
“哪个阿姨?”
“看我的那个。她给我苹果,给我看电视。”
张振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是坏人。”
小石头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车开到市区,天已经大亮。张振国先找了个早餐摊,给小石头买了两个肉包子,然后给石墩子打电话。
“石师傅,孩子找到了,我现在送他回家。”
电话那头,石墩子愣了几秒,然后哭出声来。
张振国挂了电话,继续开车。
小石头吃完包子,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一抖一抖的。
张振国看着他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把车开到石墩子租住的小区楼下。石墩子和他老婆已经在等着了,看见车停下来,冲过来拉开车门。
他老婆一把抱住小石头,哭得差点晕过去。石墩子站在旁边,红着眼眶,想说什么,张不开嘴。
最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张振国面前。
“张警官,我这条命以后是你的!”
张振国把他拉起来。
“别这样。孩子没事就好。”
他把石墩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石师傅,孩子找到了,但案子还没完。那个威胁电话的号码,你之前给我的那个,马骏的,我查了,是真的。但现在有个问题,那个号码可能已经不用了。”
石墩子抹了把眼泪。“我能作证,那电话就是打给我的。”
“光你一个人不够。”张振国掏出那个U盘,“但有了这个,也许就够了。”
他把U盘揣回兜里,拍了拍石墩子的肩膀。
“这几天,别让孩子出门。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他上了车,往所里开。
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回想周莉说的话。马骏自己掉的手机,马骏私人用的号码,马骏找人威胁钉子户……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人。
但如果马骏是主谋,那匡季呢?他知情吗?
他想起昨晚在匡季办公室,匡季那种胜券在握的表情。如果这一切都是马骏背着他干的,他不应该那么镇定。
除非……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后背一阵发凉。
手机响了。是周莉的号码。
他接起来。
“张警官,马骏知道了。”
周莉的声音很急,像是在跑。
“知道什么?”
“知道孩子不见了。他刚才打电话给我,问我在哪儿。我说我在回家的路上,他让我立刻回公司。”
“你回去了吗?”
“没有。我在跑。”她的呼吸很急促,“张警官,马骏刚才说了一句话,我越想越害怕。”
“什么话?”
“他说,‘匡总让我问清楚,那个U盘是不是在你手里’。”
张振国心里一紧。
“匡季也知道U盘?”
“我不知道。但我没告诉任何人我给了你U盘。”周莉的声音在发抖,“张警官,匡总如果知道,那我就完了。”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能照顾好自己。”她顿了顿,“张警官,那个U盘里的东西,你尽快用。我总觉得,背后还有人。”
电话挂了。
张振国再打过去,关机。
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一团乱麻。
车开进派出所院子,他跳下来,冲进办公室。小刘正在吃早饭,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张哥,你回来了?那孩子——”
“找到了,送回家了。”张振国走到电脑前,“帮我查个人。”
“谁?”
“周莉,匡季的秘书。”
小刘敲了几下键盘,然后皱眉。
“查到了,三十二岁,入职两年,之前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行政。”他顿了顿,“张哥,你要查什么?”
“她有没有前科?有没有被威胁的记录?”
小刘又敲了一阵,摇头。“没有,干干净净。”
张振国盯着屏幕,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入职两年的秘书,为什么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他?就因为看不下去?就因为她弟弟小时候被拐走过?
太巧了。
他掏出那个U盘,插进电脑。
里面有几个文件夹,打开一看,全是扫描件。聊天记录,通话清单,地址照片——和周莉说的一模一样。
他往下翻,翻到最后,发现一个音频文件。
文件名:匡季-马骏-0815。
他点开。
录音里传来两个人的声音。一个他认得,是马骏。另一个也认得,是匡季。
“……那个老头,曷老三,他手里有录像。”马骏的声音。
“录像?什么录像?”匡季的声音。
“那天早上的。他捡了我的手机,录了全过程。”
沉默了几秒。
“手机在你手里丢的?”匡季的声音变冷了。
“是……是我的失误。”
“失误?”匡季笑了,笑得很冷,“马骏,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做事要干净。你现在把证据送到人家手里,让我怎么保你?”
“匡总,我错了。但我有办法补救。”
“什么办法?”
“那个曷老三,我找人吓唬吓唬他,让他把手机交出来。”
“吓唬?”匡季沉默了几秒,“别搞出人命。”
“不会的,我有分寸。”
录音结束了。
张振国坐在那儿,盯着屏幕,浑身发冷。
匡季知情。
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明媚,但他觉得天旋地转。
手机响了。
是周莉。
他接起来。
“张警官……”
周莉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秘书,你在哪儿?”
“我在……”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张警官,你知道吗,我弟弟不是被人拐走的。”
张振国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他是被我爸卖掉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卖了三千块钱,还赌债。我妈疯了,我爸跑了,我弟弟再也没回来。”
张振国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看不下去,只有欠的债。”她顿了顿,“张警官,那个U盘,是我欠的债。”
“你欠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她的声音再次传来。
“匡季。他帮我找到我弟弟。虽然是死的,但总算找到了。”
张振国脑子嗡的一声。
“所以你是……”
“对。是他让我给你的。”
电话挂了。
张振国再打过去,关机。
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冰凉。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所长走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振国,你回来了?”
张振国没动。
“刚才接到电话,”所长的声音很沉,“匡季的秘书周莉,跳楼了。”
张振国猛地转过头。
“什么?”
“从十八楼跳下来的。当场死亡。”所长叹了口气,“现场留了遗书,说自己因为感情问题想不开。就这么个情况。”
张振国冲出去。
他跳上车,一路狂飙到匡季公司楼下。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警车闪着灯,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他拨开人群往里挤,被一个民警拦住。
“同志,不能进。”
“我是派出所的!”
他掏出证件,那人让开了。
他走到警戒线边上,看见地上盖着白布,一只苍白的手露在外面,手腕上还戴着一块表。
他认得那块表。昨天凌晨,周莉就是用那只手,把U盘塞进他手里的。
他抬起头,看着十八楼的窗户。
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动。
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正低头往下看。
太远了,看不清脸。
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匡季。
那个人,穿着格子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