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交锋
张振国一夜没睡。
老曷被他和几个村民硬拉回家,推土机一直干到凌晨三点才停。那片地已经被碾得像水泥地一样硬,连一丁点原来的样子都看不出来了。
天亮的时候,他回到所里,小刘已经在办公室了,看见他进来,脸色不对。
“张哥,所长找你。”
张振国点点头,往所长办公室走。推开门,所长正坐在那儿喝茶,看见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张振国坐下。
“昨晚的事,我知道了。”所长把茶杯放下,“匡季那边打了招呼,说你干扰正常施工,还煽动村民闹事。”
“我煽动?”张振国站起来,“所长,你去看现场了吗?那是正常施工?凌晨一点还在干,那是施工还是示威?”
“坐下。”所长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张振国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坐下。
“振国,我跟你说过,这个案子你接不住。”所长叹了口气,“现在匡季那边正式投诉了,局里让我处理。”
“怎么处理?”
“停职一周,写检查。”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处分通知,你先签字。”
张振国没动。
“签字。”所长把纸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最轻的了,你要是不签,局里直接调你去乡下蹲点,半年别想回来。”
张振国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秒,笑了。
“所长,你这是在保我?”
“你说呢?”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匡季那边什么背景,你不是不知道。市里的关系,区里的关系,盘根错节。你一个派出所小民警,拿什么跟人家斗?”
张振国没说话。
“签字,回家休息一周,等风声过了,该干嘛干嘛。”所长转过身,“曷老三那事,你别再管了。”
张振国拿起笔,签了字,把纸推回去。
“所长,我问你一句。”
“说。”
“那个手机的原主人,匡季那边说是他们公司的工人。这事儿你信吗?”
所长沉默了几秒,没回答。
张振国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还有那个小孩,昨晚突然被他爸接走,今天就会改口。你信这是巧合吗?”
所长还是没说话。
张振国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小刘迎上来,压低声音。
“张哥,真停职了?”
“嗯。”
“那案子……”
“别管。”张振国拍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小心点。”
他出了派出所,上了那辆旧捷达,发动引擎。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
手机响了。老曷。
“张警官,你在哪儿?”老曷的声音很急。
“在所里,怎么了?”
“有人来我家了。”
张振国心里一紧。“谁?”
“律师,姓陈的。”老曷顿了顿,“他说要跟我谈谈。”
“谈什么?”
“和解。”
张振国沉默了几秒。“你别签任何东西,等我到。”
他挂了电话,掉头往村里开。
老曷家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正是昨晚停在派出所门口那辆。张振国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
堂屋里,老曷和他老婆坐在一条长凳上,对面坐着陈锐,旁边还跟着一个拿文件夹的年轻人。陈锐正说着什么,看见张振国进来,站起来,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
“张警官,这么巧。”
“不巧,我专程来的。”张振国走过去,在陈锐对面坐下,“陈律师,你来找曷老三,有什么事?”
“谈和解。”陈锐重新坐下,从年轻人手里接过文件夹,打开,“曷老三,我代表匡季先生,正式向你提出和解方案。”
他把文件夹推到老曷面前。老曷低头看,不识字,只看见上面盖着红章。
“这是补偿协议。”陈锐指着上面的条款,“第一,匡季先生愿意赔偿你青苗费三倍,共计九万八千元,现金支付,今天就可以到账。第二,考虑到你年事已高,额外补偿两万元安置费。第三,如果你愿意,匡季先生还可以帮你在镇上的安置小区争取一套平价房。”
老曷愣住了。他老婆也愣住了。
“这……这么多?”
“对。”陈锐笑了笑,“匡季先生一向讲道理,之前可能有误会,现在他愿意补偿,希望你能接受。”
老曷看着那张纸,又看看张振国,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动摇。
张振国没说话。
“曷老三,”陈锐往前探了探身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也得想想,打官司要多久?一年?两年?你耗得起吗?就算你赢了,最后能拿到多少?还不一定有这个数。”
老曷的老婆在旁边小声说:“当家的,要不……”
“你闭嘴。”老曷瞪了她一眼,然后看着陈锐,“那打人的事呢?就这么算了?”
“打人?”陈锐露出惊讶的表情,“谁打你了?验伤报告呢?你要是有证据,我们可以另外谈。但据我所知,当时是你不顾阻拦强行进入施工区域,我们的工人是为了保护你才把你拉出来的。这事儿,真追究起来,谁对谁错还不一定。”
老曷的脸涨红了。
“你放屁!他们就是打我!”
“曷老三,别激动。”陈锐抬起手,“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吵架的。你要是觉得这个方案不行,我们可以再谈。但你要想清楚,错过这个机会,后面就不好说了。”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这样吧,协议我先留在这儿,你考虑考虑。考虑好了,打我电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然后带着年轻人走了。
黑色轿车开出院子,扬起一阵尘土。
老曷盯着那张名片,半天没动。他老婆在旁边抹眼泪。
“当家的,要不就签了吧……九万八,咱们一辈子也攒不出来……”
老曷没理她,看着张振国。
“张警官,你说,我该签吗?”
张振国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你自己决定。”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但你要想清楚,签了字,这事儿就结束了。你挨的打,你被推的地,你这些天的罪,全白受了。”
他走了。
老曷坐在那儿,盯着那张协议,一动不动。
张振国上了车,没急着走。他点了根烟,看着老曷家的方向,心里说不出的堵。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张警官,我是石墩子。”
张振国一愣。“石师傅?你在哪儿?”
“我在市里。”那边沉默了一下,“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我儿子的事,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不,我是说,我知道是谁在搞鬼。”
张振国坐直了。“谁?”
“我老婆昨天接到一个电话,那人说,如果小石头不改口,就让我家房子着火。我查了那个号码,是我老婆的堂弟告诉我的,那号码的机主,是匡季公司的人。”
“你确定?”
“确定。我堂弟在移动公司上班,他帮我查的。”石墩子的声音在发抖,“张警官,我不是不想作证,我是怕。但我也想明白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要是需要,我可以把那个号码告诉你。”
“好,你说。”
张振国记下号码,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挂了电话。
他看着那个号码,心里忽然燃起一丝希望。
他发动车子,往移动公司开。
一个小时后,他拿到了机主的身份信息。
马骏。
就是那个格子衬衫。
张振国笑了。这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笑。
他掏出手机,给老曷打电话。
“曷老三,先别签,我找到证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老曷的声音,不是高兴,是疲惫。
“张警官,晚了。”
张振国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我刚签了。”
“你签了?”张振国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是让你等我电话吗?”
“我老婆签的。”老曷的声音很轻,“她说九万八,够儿子娶媳妇了。她趁我不注意,把字签了。”
张振国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张警官,对不起。”老曷说,“我拦不住她。”
电话挂了。
张振国站在移动公司门口,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上了车,漫无目的地开着。不知道开了多久,他发现自己又开到了老曷家附近。
他把车停在路边,远远地看着那个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老曷的老婆正在晾衣服,动作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老曷蹲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张振国看了很久,然后发动车子,掉头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手机响了。是所里的电话。
“张哥,你在哪儿?”小刘的声音很急。
“在外面,怎么了?”
“你快回来!出事了!”
“什么事?”
“那个小孩,石墩子的儿子,不见了!”
张振国心里一紧。“不见了?什么意思?”
“他爸刚才报警,说孩子被人从家里带走了,有人冒充派出所的人,说是要带回去做笔录。”
张振国猛踩油门,往所里冲。
他冲进办公室的时候,小刘正在接电话,看见他进来,赶紧挂了。
“怎么回事?”
“刚才石墩子打电话来,说有人冒充咱们的人,把他儿子接走了。他当时不在家,就他老婆和孩子在家,来的人穿着警服,开着假警车,说是要带孩子去做个补充笔录。他老婆信了,就让人带走了。”
“车牌号记下了吗?”
“记下了,假的,套牌。”
张振国脑子飞速转着。
“多长时间了?”
“快一个小时了。”
一个小时,能去的地方太多了。
他掏出手机,打给石墩子。
“石师傅,你儿子有照片吗?发我一张。”
挂了电话,他又打给技术科。
“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的定位。”他把马骏的号码报过去。
几分钟后,技术科回电话。
“那个号码关机了,查不到。”
张振国一拳砸在桌子上。
小刘在旁边小声说:“张哥,这事儿要不要上报?”
“报什么?咱们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张振国揉着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外跑。
“张哥,你去哪儿?”
“匡季公司!”
他跳上车,一路狂飙到匡季的公司楼下。那是一栋二十多层的高档写字楼,匡季的公司占了整整三层。
他冲进大堂,被保安拦住。
“先生,你找谁?”
“匡季。”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行。”
张振国一把推开他,往电梯走。保安在后面追,用对讲机喊人。
电梯门开了,他进去,按了十八楼。
电梯门关上之前,几个保安冲过来,没赶上。
十八楼到了。门一开,两个穿西装的壮汉站在门口,伸手拦住他。
“张警官,匡总在等你。”
张振国愣了一下,跟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一个人推开门,里面是个巨大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风景。
匡季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抽烟。看见张振国进来,他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警官,坐。”
张振国没坐。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上,盯着匡季的眼睛。
“小孩在哪儿?”
匡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小孩?”
“别装了。”张振国的声音压得很低,“马骏用自己手机打威胁电话,我们已经查到了。现在小孩失踪,你们的人冒充警察带走他。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匡季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
“张警官,你有证据吗?”
“会有的。”
“那等你有了再来。”匡季转过身,“现在,请你出去。”
张振国没动。
两个壮汉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往外拖。
“匡季!”张振国挣扎着,“小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陪葬!”
匡季没回头。
张振国被拖出办公室,拖进电梯,拖到大堂,扔出门外。
他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
他爬起来,看着那栋高楼,掏出手机,打给所长。
“所长,我需要支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振国,你在哪儿?”
“匡季公司楼下。有个小孩失踪了,是他们干的。”
“你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但——”
“那就先回来。”所长的声音很疲惫,“你别再冲动了,回来再说。”
电话挂了。
张振国站在那儿,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太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很累,比任何时候都累。
手机响了。是条短信。
陌生号码。
他点开看。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小男孩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水,脸上没有害怕,只是有点茫然。
是石墩子的儿子。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他很安全,只是换个地方住几天。别再查了。”
张振国握着手机,抬头看着那栋高楼。
十八楼的窗户里,有个人影站在窗前,正低头看着他。
太远了,看不清是谁。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