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
凌晨三点,后山乱葬岗。
月光惨淡,照在一堆堆荒草覆盖的土包上。陈默打着手电,跟在方警官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身后是十几个警察,拿着铁锹和探测器。那个被姬元章打伤的男人已经被抬上救护车,送往医院。他死活不肯交代,但方警官说,不需要他交代了。
“姬元章说的埋藏点,应该就在这一带。”方警官看着手里的玉佩——陈默把两块都给了他。两块玉佩合在一起,对着月光,能隐约看到刻在内部的纹路,像一幅微型地图。
“他研究了这么多年,终于派上用场了。”方警官把玉佩还给陈默,“你留着吧,这是你的。”
陈默接过玉佩,握在手心。姬元章又消失了,像上次一样,在关键时刻出现,然后又消失在夜色里。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不肯面对?
“找到了!”一个警察喊起来。
众人围过去。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探测器发出刺耳的鸣响。几个警察开始挖掘。土很松,显然被翻动过。挖了大概一米深,铁锹碰到一个硬物。
是一个铁皮箱子,锈迹斑斑,但还结实。几个人合力把它抬上来。
方警官撬开箱子,手电光照进去。里面是一叠叠发黄的纸,用油纸包着,保存得还算完好。还有几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些破旧的衣服、鞋子、发卡之类的东西。
“这些是……遗物?”陈默声音发颤。
方警官点点头,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簿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时间是民国三十七年。
“姬云生的日记。”他说。
陈默接过日记,借着灯光看。姬云生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记录着每一次公议的经过。从民国二十七年第一次杀人开始,一直到民国三十七年他决定躲进深山。每一页都写得详细,包括死者的姓名、年龄、事由、参与公议的人、执行的人,甚至还有死者的遗言。
最后一页,他写道:
“余今日离村,避居深山。此箱埋于此地,望后人发现之日,能以此昭雪沉冤。余虽罪孽深重,然记录真相,乃余之责。姬云生,民国三十七年九月。”
陈默合上日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警察们继续挖掘,又挖出两个箱子,里面装的是同样的东西。三箱证据,整整三十八条人命的记录。
方警官看着这些箱子,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些,够那些家属告一辈子了。”
天亮时,证据被运下山。陈默跟着警车回到镇上,浑身是泥,疲惫不堪,但毫无睡意。
他去了医院。那个被姬元章打伤的男人已经脱离危险,被警察看守着。方警官说,他叫石小虎,是老四的远房侄子,一直跟着老四混。老四死后,他躲在附近的山里,伺机报仇。
陈默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二十多岁,本该有大好前程,却卷进了这场几十年的血案。
“他交代了吗?”
方警官摇摇头:“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说。不过没关系,证据找到了,他跑不掉。”
陈默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可他知道,在这座小镇的深处,埋着三十八条冤魂。
手机响了。是姬元启。
“陈记者,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你在哪儿?”
“我在……我在一个朋友家。他们放我出来了。”
陈默问了地址,立刻赶过去。
那是镇边的一间民房,租住着一个外地打工的年轻人。姬元启坐在屋里,脸色苍白,手臂上缠着绷带。
“他们打你了?”
姬元启点点头:“逼我说出玉佩的秘密。我不知道,他们就打。后来听说我爷爷出现了,他们慌了,把我扔在路边。”
陈默坐下,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姬元启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爷爷……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在赎罪。”陈默说,“用他自己的方式。”
姬元启抬起头,眼眶红了:“可他杀了人,再怎么赎罪,也是杀人犯。”
陈默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接下来的几天,案子进入了司法程序。三箱证据被送到市里,专案组加班加点整理。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家属被一一找到,有的已经白发苍苍,有的早就离开了人世。活着的,听说亲人的下落,哭得撕心裂肺。
陈默的报道又发了几篇,引起更大的反响。网上有人提议在乌石村旧址建一座纪念馆,纪念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也有人呼吁严惩凶手,不管他们多老。
但那些还活着的参与者,都已经七八十岁,有的卧病在床,有的神志不清。法律能拿他们怎么办?
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真相终于大白,但正义,未必能到来。
半个月后,陈默收到一封信,没有寄件地址,邮戳是本市的。
他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纸条:
“陈记者,明天下午三点,乌石村废墟,最后一面。——姬元章”
最后一面。他要去做什么?
陈默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二天下午,独自开车前往乌石村。
废墟还是那片废墟,但四周已经围起了围栏,上面挂着“施工重地”的牌子。拆迁结束了,新的工程即将开始。
他绕过围栏,走到祠堂的位置。那里已经夷为平地,只有几根烧焦的木桩还在。
姬元章站在废墟中央,背对着他,仰头看着天空。
“你来了。”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容。
陈默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为什么要见我?”
姬元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陈默接过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灿烂。
“这是我妻子,和我儿子。”姬元章说,“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我儿子,就是元启的爸爸,那年才一岁。”
陈默看着照片,没有说话。
“她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姬元章看着他,“被石万河的人杀的。”
陈默愣住了。
“那年我回村,想劝石万河收手。他表面答应,背后派人跟踪我。我妻子抱着孩子来找我,路上碰到那些人。他们以为她也是来查案的,就把她……”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默明白了。
“所以我恨他,恨了五十年。”姬元章的声音平静,但眼神里燃烧着火焰,“那次去山洞,我不是去找他聊天,是去杀他。可我晚了一步,他已经死了。”
“那后来那个假姬元章,是谁?”
姬元章苦笑:“是我找的一个替身,一个流浪汉,长得有几分像我。我给他钱,让他扮成我,在村里晃悠,引开那些人的注意。没想到,他们把他当成了我,杀了他。”
陈默想起那个死在祠堂废墟的老人,心里一阵发寒。
“你利用了他。”
“我知道。”姬元章低下头,“我有罪。但如果不这样,我根本活不到现在,也找不到那些证据。”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证据找到了,真相大白了,我的仇也报了。现在,我该走了。”
“去哪儿?”
姬元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山。
“我父亲在山里躲了七十年,我在外面躲了五十年。我们姬家的人,好像注定要躲一辈子。”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伸出手。
“陈记者,谢谢你。那块玉佩,你留着吧。也许有一天,它会告诉你更多。”
陈默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瘦,但很温暖。
“你不自首吗?”
姬元章摇摇头:“我自首,也是死。不如死在自己手里。”
他转身,往山里走去。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树林里。
风吹过,卷起一片尘土。
他掏出那块玉佩,对着阳光看。跪着的人,站着的人。元咺和卫侯。
他突然想起姬云生日记里的一句话:
“以下告上,虽胜犹败。霸主之权,可暂屈君位,然终不敌君权之固。”
姬元章告了五十年,胜了吗?
也许胜了,也许没有。
他把玉佩收好,转身离开。
一个月后,乌石村旧址上,新的楼盘开始动工。推土机轰鸣,打桩机震动,一座新城即将拔地而起。
陈默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着那片繁忙的工地。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乌石新城,美好家园。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尸骨已经被迁走,重新安葬。他们的名字,刻在了一座小小的纪念碑上,立在镇里的公园里。
碑文很简单:乌石村公议案遇难者纪念碑。下面刻着三十八个名字,最小的才三岁。
他去看过那座碑。碑前放满了鲜花,还有人在烧纸钱。一个老太太跪在那里,哭得撕心裂肺。她说是来祭拜她失踪了六十年的哥哥。
陈默站在远处,没有走近。
手机响了。是周建国。
“陈记者,我们在海边安家了。”他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很多,“小莲天天去沙滩玩,晒黑了一圈。”
陈默笑了:“那就好。”
“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看看我们?”
“一定。”
挂了电话,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工地,转身下山。
回到市里,他去了报社。主编老李正在等他,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陈默,你的报道获了奖。”老李笑呵呵的,“年度深度报道大奖。”
陈默看了一眼奖状,没说什么。
“怎么,不高兴?”
陈默摇摇头:“高兴。只是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高兴不起来。”
老李拍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
陈默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家里,拿出那块玉佩,对着灯光看。
突然,他发现玉佩的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之前没注意到。
他拿出放大镜,凑近看。那行字写的是:
“元咺之后,藏于南洋。”
元咺之后?
陈默愣住了。
元咺还有后人?藏在南洋?
他想起姬元章在南洋的踪迹,想起姬云生说的“周室后裔”。难道……
他立刻给姬元启打电话。
“元启,你爷爷在南洋还有别的亲戚吗?”
姬元启想了想:“好像有。他曾经提过,有一个远房堂弟,早年下南洋,后来失去了联系。”
“在哪儿?”
“不知道。只知道是南洋,具体哪个国家,不清楚。”
陈默挂了电话,盯着那块玉佩,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元咺之后。如果元咺真的有后人,那他们知道自己的祖先是谁吗?他们知道那个两千多年前的案子吗?
他想起姬云生毕生研究元咺案,难道不只是因为学术兴趣,而是因为……他是元咺的后人?
陈默越想越觉得可能。姬姓,周室后裔,元咺案……这一切,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万家灯火,夜色温柔。
那块玉佩,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
也许,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