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法权利中心的办公室位于奥克港老城区一栋红砖建筑的第四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公益诉讼的海报,从环境保护到警察暴力,从医疗欺诈到数字隐私。艾伦爬楼梯时注意到其中一张海报的角落已经卷边了,上面印着一行加粗的标语:“法律不是弱者的武器——它是唯一的武器。”
米拉·温顿在楼梯口等着他。
她四十出头,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藏蓝色西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与精致外表不相符的东西——那是一种长期在法庭上与庞然大物对抗的人才会有的目光,锐利、耐心、并且在任何时候都做好了被击倒再爬起来的准备。
“你看过了?”艾伦问。
“看过了。”米拉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是一张堆满了文件的长桌,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案件节点和法律条款,“莉娜发给我的最后一封邮件,附件里有七十六页的技术调查报告。她用非专业人员的身份,做到了联邦调查局网络犯罪部门花一年都没做到的事情——她把普利默公司、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和天罚平台之间的技术链条完整地串了起来。”
艾伦在白板前站住。米拉已经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将整个案件的可视化结构画了出来。蓝色线条代表普利默公司的后门程序部署路径,红色线条代表天罚平台的处决指令执行路径,绿色线条代表资金流向,黑色线条代表信息流转。
所有这些线条最终都汇聚到同一个节点上。那个节点被米拉用红色圆圈重重地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三个字:马库斯·韦勒。
“韦勒?”艾伦转身看着米拉,“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的CEO?”
“他是整个链条的关键。”米拉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普利默公司在奥克港市政工控系统中的所有部署,都需要水利电力集团的技术审核委员会签字同意。而技术审核委员会的主席,正是首席执行官马库斯·韦勒本人。没有他的签字,普利默的代码连一个字节都进不了奥克港的电网。”
“但签字审核是常规流程,”艾伦皱眉,“他可以辩称自己只是做了所有CEO都会做的事情——在技术部门提交的文件上签名。”
“确实可以。”米拉翻到文件的另一页,“但这里有一个细节。莉娜在报告中指出,普利默公司向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提供的工控监控软件,合同金额是八千六百万西方联邦元。而在同一年,另一家竞标公司——赛博盾科技——提供了功能完全相同但价格只有普利默三分之二的方案。技术审核委员会以‘赛博盾的方案在安全级别上不达标’为由否决了赛博盾,选择了普利默。而这个否决理由的技术依据,是韦勒亲自签署的一份安全评估备忘录。”
艾伦走到桌前,翻阅那份备忘录的复印件。韦勒的签名龙飞凤舞地落在文件末尾,日期是四年前的十一月。同一周,北境工业集团宣布与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双方将在城市基础设施智能化领域展开深度合作。新闻稿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韦勒和北境工业集团的CEO并肩站在一起,两人都笑得很灿烂。
“普利默是北境工业集团的子公司。”艾伦说。
“对。而马库斯·韦勒在加入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之前,在北境工业集团的政府关系部门工作了八年。”米拉合上文件,“他从北境过来的时候带了一份大礼——把普利默的监控软件带进了奥克港的工控系统。这是一个完美的旋转门案例:政府合同商的高管跳槽到国企当CEO,然后把老东家的产品卖给新东家。利益输送链条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艾伦慢慢坐在椅子上。他想起了六月二十七日凌晨的新闻发布会,韦勒站在医院大厅里,汗珠在摄像机灯光下闪闪发亮,用一连串专业术语将一切定性为意外。他当时的表情是那么自然,那么专业,那么令人信服。一个在镜头前看起来完全诚恳的人,正在解释一场他事先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故。
“但这能证明他知道天罚平台的存在吗?”艾伦问,“利益输送和蓄意谋杀之间,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这就是我们要在法庭上攻克的堡垒。”米拉走到白板前,用笔尖点了一下那个被红圈圈起来的名字,“联邦最高法院在三个判例中确立了一项原则:当政府官员在明知某项政策或决定将导致公民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仍然执行该政策或决定,则构成对宪法第五修正案正当程序条款的故意侵犯。我们要证明的不是韦勒亲手杀了谁,而是他在明知普利默软件包含后门程序的情况下,依然批准其部署,而这个后门程序随后被天罚平台利用,导致了包括莉娜·霍桑在内的多名公民死亡。”
“证据呢?”
“莉娜在报告中提到了一份关键文件。”米拉从文件堆最底层抽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普利默公司内部曾经进行过一次安全审计,审计报告明确指出了工控监控软件中存在‘未经文档记录的外部访问接口’——这就是那个后门程序的正式表述。这份审计报告通过内部邮件系统发送给了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的技术审核委员会。韦勒作为委员会主席,必定接收了这份报告。”
“必定接收不等于必定阅读。他可以辩称自己没有看过。”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提起诉讼。”米拉的声音里有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果断,“不是因为我们一定能赢,而是因为只有诉讼才能启动证据开示程序。一旦法院接受立案,我们就可以申请强制调取韦勒的邮件服务器记录、日程安排、内部会议纪要。到那时候,他是否阅读过那封邮件就不再是他自己说了算——服务器日志会告诉我们答案。”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告谁?”
“霍桑诉联邦政府,被告方列为美国联邦政府、联邦网络安全局、以及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米拉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了这几个词,“核心诉讼理由:联邦网络安全局在明知天罚平台存在且正在造成公民死亡的情况下,未能履行其法定职责保护公民的基本生命权,构成了对宪法第五修正案正当程序条款的违反。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作为共同被告,因其在明知后门程序存在的情况下未能及时采取补救措施。”
“联邦网络安全局的负责人是谁?”
米拉翻开另一份文件,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局长叫康拉德·伯克,任期四年,到明年三月届满。但真正负责天罚平台案件的是副局长兼网络反恐处处长——艾娃·克莱因。”
艾伦愣住了。
“艾娃是你的律师?”他几乎站了起来。
“不是我的律师,是被告方的关键人物。”米拉显然已经预判到了这个反应,“我理解这很复杂。艾娃·克莱因在个人层面上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她的调查帮助了你的追查,她的上级却在试图架空她的调查权限。但在法律层面上,她作为联邦网络安全局的副局长,恰恰是被告方的代表之一。如果我们要告联邦政府未履行保护公民义务,她所在的机构就是被告方。”
“这太荒谬了。”
“这不荒谬,这是诉讼策略。”米拉向前倾了倾身子,“艾伦,民事诉讼不是刑事调查。在刑事调查中,你追的是真凶,你要把坏人关进牢里。但在宪法诉讼中,你追的是制度漏洞,你要逼使整个系统面对自己的失败,并且在败诉之后作出改变。艾娃·克莱因或许不是你诉讼对象中的坏人,但她所代表的机构确实没有阻止这些死亡的发生。这正是我们要证明的——他们有能力阻止,但他们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是奥克港老城区的天际线,旧建筑的屋顶与新盖的玻璃大厦参差不齐地挤在一起,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杂乱无章的和谐。
“还有一个问题。”艾伦说,“诺拉·韦斯特。她今天早上在联邦调查局会议室里告诉我们,零就是塞巴斯蒂安·克罗。然后她走了——走的时候把新地址留在了北境工业集团总部。”
米拉的表情变了。她站起身走到一个文件柜前,打开第三层抽屉,拿出一个标有“韦斯特,N”标签的档案夹。
“我调查韦斯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确实在北境工业集团工作了十二年,也确实在三年前离职。但她的离职并不是因为发现了天罚平台的真相而退出——她是因为内部权力斗争被排挤出局的。离职后,她试图向媒体兜售‘织网者’项目的内幕消息,但所有主流媒体都以证据不足为由拒绝报道。她走投无路之后,联系了塞巴斯蒂安·克罗。”
“克罗?我以为克罗已经在假死之后消失了。”
“他确实消失了。但韦斯特有北境工业集团的旧有人脉,她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了克罗在暗网上的加密通信频道。之后的事情,我只能推测——我认为韦斯特并不是克罗的同谋,但她也不是什么正义的举报人。她是一个被踢出局的内部人士,试图通过操控各方信息来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她同时向联邦调查局告发克罗,向克罗提供政府调查进展,向清洁工透露北境工业集团的内部架构。她在三个阵营之间走钢丝,哪边即将获胜,她就倒向哪边。”
“那她现在回到北境工业集团——”
“说明她判断风向变了。”米拉关上档案夹,“北境工业集团是普利默的母公司,也是‘织网者’项目的发起方。如果国防部开始清查天罚平台的技术源头,北境工业集团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法律风险。这时候把一个了解全部内情的离职员工重新招回去,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要控制她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
艾伦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街道上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板,轮子撞击地面的声音穿过玻璃传上来,清脆而遥远。这些孩子不会知道,他们头顶上的每一盏路灯、脚下每一根水管、身边每一个红绿灯,都连接着一套可以被远程操控的系统。而那套系统正在被一群看不见的人用来杀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艾伦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天罚平台的推送通知。
“目标编号OK-2606-148的投票状态更新。当前同意执行票数:1873。反对票数:199。距离投票截止时间:4天13小时。”
票数已经逼近两千了。
米拉从他身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色微微发白。“我们需要尽快立案。一旦法院发出临时禁令,天罚平台必须暂停对你的处决投票,至少在案件审理期间。这是目前最快的法律途径。”
“法院需要多久?”
“理想情况下,如果我们明天提交诉状并申请紧急审理,奥克港联邦巡回法院有可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安排预审听证。”米拉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但对手是联邦政府。司法部会派最好的律师来申请驳回。他们会用‘国家安全豁免’作为依据,要求法院不受理此案。这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如果你输了?”
“那就只能靠你口袋里的U盘了。”米拉看向他,“清洁工给你的那个。”
艾伦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黑色的塑料外壳。它很小,很轻,但握在掌心里却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铁。选项A:清除一切证据,结束一切。选项B:在法庭上打一场可能输掉的仗。
他收回手,拿起桌上那份写满了莉娜字迹的技术报告。
“我不选。我要你帮我同时在两条线上推进——明天提交诉状,申请禁令。如果法院驳回,我亲手把这个U盘插进地下三层的服务器。”
米拉看了他很久。然后她坐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诉状。
“霍桑诉联邦政府案,案号暂定。原告:艾伦·霍桑,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高级工控系统工程师,奥克港市居民。被告:美国联邦政府、联邦网络安全局、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诉讼请求:第一,要求法院裁定被告在明知天罚平台存在且正在造成公民死亡的情况下,未能采取合理措施保护公民生命权,构成违宪。第二,要求法院发布强制禁令,责令被告立即采取一切必要技术手段,清除奥克港工控系统中的全部后门程序。第三,要求法院裁定天罚平台上的匿名处决投票机制违反西方联邦宪法第五修正案的正当程序条款。”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当米拉打完最后一个句号时,她抬头看着艾伦。
“你会成为整个西方联邦最受关注的人。他们会挖你的过去,质疑你的动机,把你妻子的死亡描述成她自己的错。你准备好了吗?”
艾伦没有回答。他拿起莉娜的手机——那部他一直带在身边的旧手机——点亮屏幕。锁屏壁纸是他们两个人在海边拍的合照,莉娜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蓝色碎花裙,笑得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米拉点了点头,按下打印键。
诉状从打印机里一页一页地滑出来,带着机器的温度和油墨的味道,落在桌面上,叠成一个越来越厚的白色方块。
窗外,奥克港正被黄昏的橙色光线渐渐笼罩。无数扇窗户亮起灯光,无数台屏幕在黑暗中闪烁,无数个匿名账号正在天罚平台上刷新投票页面。艾伦的票数已经超过了两千。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人正在把键盘当作断头台的拉绳。
而在奥克港联邦巡回法院的网站上,一份带有电子签名的诉状将于明天上午九点零一分正式进入立案系统。案件编号将自动生成,法官将被随机分配,一场注定改写这个国家数字司法版图的诉讼即将拉开帷幕。
米拉的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的地址是一个随机字符串。主题栏只写了一句话:
“温顿律师,我听说你打算告联邦政府。祝你好运。另外,马库斯·韦勒的私人服务器上有一份名为‘天罚接口协议’的文件。如果你们能拿到它,你会发现你的客户之所以被提名,不是因为他追查了真相。是因为他手里的工控系统最高权限密钥,是唯一能阻止天罚平台的技术武器。零提名他,是因为零需要他死。——清洁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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