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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墓人

《荒村审判》 作者:要案迷 字数:2965

镇派出所的问询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字。陈默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一个三十来岁的警察,姓方,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格外专注。

“陈记者,你再把进村之后的事说一遍,越详细越好。”方警官翻开笔记本。

陈默喝了口水,从接到匿名信开始,到进村,遇到石根生,小女孩小莲,祠堂地窖,遇见周建国,拿到名单,三叔公被打,老四围捕,直到最后警察赶到。他一口气说了快一个小时,嗓子都快冒烟了。

方警官记了满满几页纸,然后抬起头:“你说周建国是十八年前的记者?”

“对,他的记者证我亲眼看过,名字叫周建国,市报社会新闻部的。”

方警官皱了皱眉:“市报我们联系过了,确实有个叫周建国的记者,十八年前去乌石村采访失踪,档案一直挂着,家属也报过案,但一直没找到。没想到他还活着。”

“他现在在哪儿?”

“在镇上的招待所,和他女儿一起。我们给他做了笔录,他的情况比你还惨,在山里躲了十八年。”方警官叹了口气,“这案子太大了,十三条人命,加上刚发现的,可能更多。市里已经成立专案组,下午就到。”

陈默问:“老四那边交代了吗?”

“交代了一部分。”方警官合上笔记本,“他说三叔公是他杀的,昨晚趁乱捅了一刀。还有那三个帮凶,也招了。但关于后山的尸骨,他吞吞吐吐,只说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亲手埋的。”

“他说他埋的只有四个,其他的不关他的事。”方警官站起来,“陈记者,你先休息,后续可能需要你配合指认现场。”

陈默走出派出所,阳光刺眼。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他平时不抽烟,但此刻需要点什么压压惊。

一辆面包车开过来,停在门口,下来几个穿便装的人,拎着箱子匆匆进去。专案组到了。

陈默掐灭烟,往招待所走去。镇子很小,从派出所到招待所走路不到十分钟。街上人不多,有几个认出他的——昨晚警车进山的事传遍了,他这张生面孔自然引人注目。

招待所在镇子东头,三层小楼,门口贴着“乌石村拆迁安置接待处”的告示。陈默进去,前台大姐看了他一眼,问:“找哪个?”

“周建国,住在203。”

大姐点点头,放他上去。

二楼走廊尽头,203的门虚掩着。陈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周建国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周建国坐在床边,小莲躺在床上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窗台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

周建国看到他,勉强笑了笑:“坐吧。”

陈默在椅子上坐下,看看小莲:“她怎么样?”

“吓着了,昨晚一直做噩梦,天亮才睡着。”周建国揉了揉太阳穴,“警察说,可能要我们配合调查一段时间,暂时不能离开。”

“应该的。”陈默顿了顿,“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十八年了,外面变成什么样,我一点概念都没有。小莲……我想带她走,可她从小在村里长大,出去能适应吗?”

“慢慢来。”陈默说,“你是她亲生父亲,她会适应的。”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他:“陈记者,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躲在山上,小莲也可能……”他没说下去。

陈默摆摆手:“我也是为了真相。”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默问:“三叔公的事,你怎么想?”

周建国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他是个复杂的人。他杀过人,但也救过我。他维护那套规矩,可最后也被规矩害死了。”

“他留给你的那份名单,你看过吗?”

周建国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陈默。

陈默展开,是另一份名单,字迹和三叔公的一样,上面列着四起命案,全是老四和他爹干的,时间、地点、被害人姓名,记得清清楚楚。最后有一行字:

“吾侄万财,手上血债四条,吾知情不报,亦有罪过。今将此事公之于众,望后人警醒。”

陈默看完,把名单还给周建国。

“你留着吧,以后也许有用。”

周建国收起来,突然说:“陈记者,我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怎么?”

“老四虽然被抓了,可他背后还有没有人?那些参与过公议的长老,除了三叔公和石根生,还有好几个。他们会就这么认罪吗?”

陈默皱起眉头。他想起那个光头老人——老四的帮手,还有其他几个在祠堂见过的面孔。

“你是说,他们可能串供?”

“不止。”周建国压低声音,“昨晚警察搜后山,只找到了七八具尸骨,可名单上十三条人命,加上老四杀的四个,至少十七个。还有的尸骨在哪儿?”

陈默心里一紧。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周建国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警察,是方警官。

“陈记者也在?正好,省得我跑两趟。”方警官说,“有新发现,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陈默和周建国对视一眼,跟着他下楼。

警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又回到了乌石村。但这次不是进村,而是绕到后山另一边。车子停在山脚下,几个警察正在一处山崖边勘察。

方警官带他们走过去,指着崖底:“今早有人报案,说在这儿发现尸骨。”

陈默往下看,崖底乱石丛生,几根白骨散落在石头缝里,隐约还能看到破碎的衣服。

“这是……”

“初步判断,死了至少二十年。”方警官说,“而且不止一具。下面还有。”

几个法医正在崖底小心翼翼地挖掘。陈默看到已经有三个头骨被装在袋子里。

“又是乌石村的?”周建国声音发颤。

“目前还不知道,但这地方离乌石村不远,翻过山就是。”方警官看着他们,“你们在村里,听说过这里吗?”

周建国摇摇头。陈默也摇头。

方警官叹了口气:“这案子,越查越大。”

一个警察跑过来,在方警官耳边说了几句。方警官脸色一变,对陈默他们说:“你们先回去,有情况再通知。”然后匆匆走了。

陈默和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崖底的尸骨,心里说不出的沉重。

回镇上的路上,陈默突然说:“周哥,你觉得那些尸骨,会不会跟更早的时期有关?”

“更早?”

“比如,民国时期,或者清朝。”陈默想起那本村志上提到的“元咺案”,“那村子的规矩,可不是这三十年才有的。”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说:“你是说,那后山埋的,不止这几十年的人?”

“有可能。如果那套‘原始法庭’已经传了上百年,那死的人,可能比名单上的多得多。”

周建国打了个寒颤。

回到镇上,陈默去了卫生院。石根生手臂的伤不轻,缝了十几针,需要住院观察。病房里,石根生的妻子坐在床边,看到他进来,站起身。

“陈记者。”

“大嫂。”陈默点点头,看向床上的石根生。他脸色苍白,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但精神还好。

“石会计,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石根生苦笑了一下,“陈记者,我正想找你。”

“什么事?”

石根生看了看他妻子,她点点头,退出病房,关上门。

石根生压低声音:“陈记者,那份名单,你还留着吗?”

“在我这儿。”陈默拍拍口袋。

“千万收好。”石根生说,“我总觉得,还有人盯着它。”

“谁?”

石根生摇摇头:“我说不上来。但老四被抓之后,我问过村里几个人,他们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很紧张。那种眼神,我看不懂。”

陈默想起周建国的话,问:“石会计,村里除了三叔公和老四,还有谁参与过那些公议?”

石根生想了想:“还有三个老人,都是长老会的。一个叫石万江,行二,老四的亲哥,不过他很早就去城里了,很少回来。一个叫石万河,行五,前年死了。还有一个叫石万湖,行六,还活着,七十多了,瘫在床上好几年,动不了。”

“就这些?”

“就这些。”石根生说,“其他的都是后来补的,比如我,只是记个账,没权力定生死。”

陈默沉思着。如果长老会只有这几个人,那三叔公死了,老四被抓,石万江不在,石万河死了,石万湖瘫了,剩下的似乎没什么威胁。

可周建国和石根生的直觉,都告诉他事情没完。

“石会计,那个石万江,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石根生摇头:“很多年没联系了,听说是去了南方,做生意。”

陈默记下这个名字。

离开卫生院,陈默又去了派出所。方警官正好在,看到他就招手:“陈记者,正要找你。”

“什么事?”

“老四想见你。”

陈默一愣:“见我?”

“对,他说有话要跟你说,只跟你一个人说。”方警官表情古怪,“我们劝了半天,没用。你愿意见他?”

陈默想了想,点点头。

看守所的房间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四面白墙。老四被带进来,手上戴着手铐,脸上有几道淤青,眼神黯淡了许多。他看到陈默,在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你想说什么?”

老四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突然说:“那个姓张的,没死。”

陈默一怔:“你说什么?”

“张德明,三十年前那个调查员,他没死。”老四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他被关在地窖里,关了二十多年。”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

“二十多年?那他……”

“前年死的。”老四说,“我埋的。”

陈默盯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老四笑了,笑容阴森:“因为你们以为,死了十三个人。其实不止。那个姓张的,你们以为他三十年前就死了,其实他活到了前年。他在地窖里被关了二十七年,不见天日,最后死的时候,皮包骨头,像个鬼。”

陈默的拳头攥紧了。

“谁关的他?你?”

“我爹,还有三叔公。”老四说,“当年公议判他死罪,可我爹说,直接杀了太便宜他。他得罪了村里,就该受折磨。于是就把他关在地窖里,每天给点吃的,让他活着,活受罪。”

陈默想起那个地窖,阴暗潮湿,不见阳光。一个人被关在里面二十七年,会变成什么样?

“后来呢?”

“后来我爹死了,三叔公说,放了吧。可我不敢放,放出来,他肯定出去乱说。就继续关着。关到他死。”老四低下头,“他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个地道口。他想出去。”

陈默站起来,想骂他,想打他,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告诉我这个,想干什么?”

老四看着他,突然说:“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最坏的那个。我杀的人,都是干脆利落,没让人受罪。那些真正狠的,是那些长老,他们杀人不用刀,用规矩。”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姓张的,死之前,一直在念叨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老四的嘴角扯了扯:

“元咺。”

门关上了。陈默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走出看守所,天已经黑了。街上亮起路灯,稀稀落落几个人。陈默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手在抖。

张德明被关了二十七年。临死前念叨“元咺”。他是在控诉吗?还是在自比那个以下告上的古人?

陈默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在路灯下飘散。

手机响了。是周建国。

“陈记者,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

“镇里。怎么了?”

“小莲不见了!”

陈默脑子一炸:“什么?”

“我出去买点东西,回来她就不在了。招待所的人说,有个男人把她带走了!”

“什么人?”

“不知道!没人看清脸!”周建国声音发颤,“陈记者,快帮我找!”

陈默挂断电话,冲向招待所。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跑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小莲,被谁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