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四十分,艾伦到达奥克港公共图书馆。
白天的图书馆和夜晚完全不同。阳光透过三楼阅览室的拱形玻璃窗洒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板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几何光斑。借阅台后面的管理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正在低头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短视频映在她眼镜片上,五颜六色的。
艾伦没有惊动她,径直走向三楼深处那排靠窗的公共电脑。他记得莉娜描述过这个位置——她每次来图书馆都喜欢坐这里,因为这扇窗能看到街对面那棵老橡树一年四季的变化。她在给他的短信里提过,发了照片,配文是“今天的树又黄了一点”。
现在那棵橡树的叶子正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亮,绿色浓郁得像是能滴下来。
电脑前坐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
洛根·凯勒看起来和上次在电梯里一模一样——五十岁上下,瘦削的脸,微微佝偻的肩膀,粗糙的手指正在键盘上缓慢地敲着什么。他的制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左胸口袋上绣着“奥克港公共服务部”的字样,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如果艾伦在街上与他擦肩而过,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但此刻艾伦注意到了一件之前忽略的细节:凯勒的手指虽然粗糙,敲键盘的动作却极其精准。不是打字员那种追求速度的流畅,而是程序员特有的那种节律——每一个按键都经过精确的判断,仿佛他的指尖在接触键帽之前就已经知道接下来要输入的每一个字符。
“霍桑先生,请坐。”凯勒没有抬头,用下巴示意旁边的椅子,“距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但我知道你会早到。你妻子也是这样的习惯。她每次来图书馆参加读书会,都会提前二十分钟到,坐在这个位置,拿一本书等着。”
艾伦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面对着一排公共电脑的屏幕,像两个在图书馆里偶然相遇的陌生人,各自沉默着。
“你认识莉娜?”
“不算认识。”凯勒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他转过身,艾伦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正脸。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沉淀了很久的东西,像是被时间压缩过的愤怒,或者是悲伤。“我只是在她每次来的时候在这层楼打扫卫生。她会对我点头微笑,有时候会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搬桌椅。她是这栋楼里少数几个会正眼看清洁工的人。”
艾伦没有说话。
“在她去世前一周,她坐在这台电脑前写了一封很长的邮件。我拖着地经过她身后,她并没有关掉屏幕。我看到收件人是联邦医疗管理署的举报受理邮箱。”凯勒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没有感情的内部报告,“那封邮件的附件有将近两百万字——是她花了三个月时间从公开病历、采购合同、公司年报和患者互助会的证词中整理出来的全部证据。她在邮件正文最后一行写着:我没有任何官方身份,我只是一家书店的店长,但这件事应该有人做。”
艾伦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他从来不知道莉娜在最后三个月里做的事情。她每天照常去书店上班,照常回家做晚饭,照常在他加班的夜晚发一条“记得吃饭”的短信。而在这些日常的表面之下,她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的角落,像拼一架看不见的拼图一样,把一家价值数百亿的军工合同商的罪行一块一块地拼出来。
“她本应该得到一枚勋章,”凯勒说,“但她得到了什么?她在暗潮论坛的账号被天罚平台误判为诺拉·韦斯特的马甲,然后被列入了处决名单。七百多个投票者中,有多少人认真看过她发的帖子内容?有多少人去核实过科尔森医生回扣案的真相?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投下同意处决票的那一刻,正在杀死一个试图揭露杀人医疗器械的女人?”
凯勒的声音到最后几个字时微微发抖,但他很快控制住了。
“清洁工,”艾伦叫他这个外号时,凯勒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很久没被人叫过的诨名,“克罗说你有办法清除天罚平台的所有后门程序。”
“克罗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些是实话。”凯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外壳上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这是‘织网者’原始版本的安全模块代码,里面包含了针对所有已知工控协议后门的紧急停止指令。如果你把这个U盘插进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地下三层的主控服务器,系统会启动一次全局清零——所有被感染的节点会被重置为出厂状态,所有等待执行的处决指令会被永久删除,天罚平台的全部服务器会在三十秒内被迫下线。”
艾伦伸手去接,但凯勒把手缩了回去。
“但这不是免费的午餐,霍桑先生。全局清零一旦启动,它会同时删除所有证据——普利默公司的后门记录、北境工业集团的内部操作日志、克罗与国防部之间的秘密通信,全部都会消失。换句话说,你按下这个按钮的时候,那些杀害你妻子的人的罪行也会被一并抹去。你会失去将他们送上法庭的唯一机会。”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两个人中间的U盘上,那一小块黑色的塑料在手心里闪着暗淡的光。艾伦盯着它,脑子里涌上来无数个声音。
“司法。”凯勒平静地吐出这个词,“我用了将近四年时间追踪克罗,追到了地下三层,追到了他的每一行代码。我可以在一秒钟内毁掉他创建的整个系统,但我也知道,仅仅摧毁系统是不够的。系统只是一个工具,真正的问题不是系统本身,而是那些使用它的人——那些投票的人,那些提名的人,那些在屏幕后面点一下‘同意’然后继续吃晚饭的人。他们需要知道真相。”
“你是在告诉我不要用这个U盘?”
“我是在告诉你,你有一个选择。”凯勒把U盘放在桌上,推到艾伦面前,“选项A:把这东西插进服务器,结束一切。处决投票终止,你的命保住,天罚平台消失。但所有的罪恶都被清零,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选项B:起诉联邦政府。”
艾伦抬起头。
“起诉联邦政府?”
“是的。以联邦网络安全局未能履行保护公民基本权利的义务为由,向奥克港联邦巡回法院提起宪法诉讼。要求法院强制政府公开天罚平台的调查档案,裁定政府在明知公民生命受到可预见的网络威胁时无作为,构成对宪法第五修正案正当程序条款的侵犯。”凯勒的措辞突然变得极其精准,像是一个律师在法庭上做开庭陈述,“我知道你妻子有一个律师朋友。”
“米拉·温顿。”艾伦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个名字。米拉是莉娜在大学时代的室友,在宪法权利中心做了将近十年的公益诉讼律师,专门接那种和大机构对抗的案子。莉娜去世后她在追思会上来过,留下了名片,说“任何时候需要帮助就给我打电话”。艾伦一直没有拨那个号码。
“这不仅仅是为了莉娜,”凯勒站起来,拿起靠在椅子旁边的拖把桶,“天罚平台能够存在,不是因为克罗有多聪明,而是因为这个国家对匿名网络犯罪的监管漏洞大得可以开过一辆卡车。如果没有人把这个问题推到法庭上,推到聚光灯下,推到公众面前,那么即使你今天清除掉天罚,明天还会有第二个天罚、第三个天罚出现。平台可以被清除,但匿名恶意永远不会。”
他把拖把在桶里搅了一下,灰色的脏水泛起一圈涟漪。
“你觉得克罗是恶人吗?”凯勒忽然问。
艾伦想了想。“他创建了杀人工具,知道误杀无辜之后还不肯停止。我认为他是恶人。”
“但他的代码不是凭空产生的。普利默用后门程序杀人,用的是克罗在北境工业集团写的代码。北境工业集团拿到国防合同,用的是克罗在‘织网者’项目中写的代码。国防部启动‘织网者’项目,用的是纳税人——包括你和我——的钱。”凯勒抬头看着艾伦,“克罗只是这个链条最末端的一个环节。他是一个从系统内部叛逃出来的怪物,但他也是系统本身的产物。”
艾伦沉默了很久,久到正午的阳光已经开始从窗户边缘退却,被午后斜拉的云层遮住了一部分。
“你说选项A和选项B,”他最终开口,“听起来像是在说只能选一个。”
凯勒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接近于微笑,但还没有完全成形。
“你有七天时间——在你自己的处决投票截止之前。如果你能在截止前拿到法院的强制禁令,那么清除程序可以同时保留证据,并且在法庭监督下执行。这很难,比你想象的要难得多。联邦政府会用‘国家安全’和‘技术中立’作为辩护理由申请驳回。你得找到一个愿意立案的法官。”
“还有呢?”
“还有,”凯勒拎起拖把桶,开始往走廊走去,“克罗在笔记本上写‘我杀了第一个无辜者’,但他没有写的是一件事——为什么普利默公司的后门程序偏偏选中了圣玛格丽特医院的备用电源系统。莉娜·霍桑当时住在七楼重症监护区,而那层楼的备用电池组品牌恰好是普利默旗下子公司的产品。这不是巧合。提名她的账号使用了公共图书馆的IP地址,但那个账号背后的操控者不在图书馆里。你要找的人,比你想象的更近。”
他在走廊尽头停下来,回过头。
“霍桑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你工作了将近十年的那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那天晚上在新闻发布会上说的第一句话,为什么是‘不可预见的复合型设备故障’?”
艾伦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马库斯·韦勒。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首席执行官。六月二十七日凌晨两点,他在临时新闻发布会上站在话筒前,额头上冒着汗珠,向全城媒体解释了东区变电站的故障原因。他的措辞精准而专业,每一个术语都像是一块堵住漏洞的防水胶带。而艾伦当时坐在医院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莉娜的手机,听着那些话,一个字都没有怀疑过。
“你是说——”
“我不是说任何事。”凯勒打断了他,“我只是一个清洁工。我只负责清理垃圾。至于垃圾的源头在哪里,需要你自己去找。”
他推开消防门,走进了楼梯间。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灰色制服的背影消失在水泥墙壁之间。
艾伦坐在公共电脑前,面前摆着那个U盘。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条新闻推送自动弹出了标题:“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宣布获得联邦基础设施安全拨款,金额为四亿两千万西方联邦元。CEO马库斯·韦勒称,将用于全面升级东区电网冗余系统。”
新闻发布的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
就在艾伦从地下三层爬上来的几个小时之后。
他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然后把U盘装进口袋,拿出手机,翻出了米拉·温顿的名片。
电话响了四声。
“温顿律师办公室。”
“米拉,我是艾伦·霍桑。我需要你的帮助。”
“艾伦?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米拉的声音里有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让我猜一下——你想起诉联邦政府。”
艾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代表宪法权利中心在过去三年里一直在收集天罚平台受害者的证据。你妻子不是第一个来找我的受害者家属。”米拉停顿了一下,“但她是最关键的那个。她死之前,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那封邮件的附件里,不是医疗丑闻的证据。是一份完整的、标注了每一个代码细节的、关于普利默公司在奥克港工控系统中植入后门程序的技术调查报告。”
艾伦握紧了手机。
“你是说,莉娜在最后几天——”
“她不是在调查医疗器械。”米拉的声音在电话里变得低沉而坚定,“她是在调查为什么她丈夫工作的公司里,有人愿意用十行代码杀死她。”
窗外,老橡树的影子正在地板上慢慢拉长。
艾伦挂掉电话,站起身,向图书馆大门走去。经过借阅台时,他看到了一个细节——前台的年轻管理员正在用胶带封好一个纸箱,纸箱上贴着标签:“诺拉·韦斯特个人物品,请移交联邦调查局。”
标签的日期栏写着今天的日期。
“等一下,”艾伦停下脚步,“韦斯特女士的东西为什么在这里?”
管理员抬起头,一脸茫然。“她调走了。今天早上人事部通知说她被借调到某个联邦机构去了。具体哪个部门不知道。她就来过办公室拿走了几个文件袋,其他的私人物品让我们寄到她留的地址。”
“地址在哪里?”
“好像是——”管理员翻了翻登记本,“北境工业集团总部转交,C栋12楼。听着像是个大公司。”
艾伦感到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
诺拉·韦斯特——那个三个小时前在联邦调查局会议室里告诉他“零就是塞巴斯蒂安·克罗”的女人——她不是来揭露真相的。她离开北境工业集团三年,却把新地址留在了北境工业集团总部。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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