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议开庭
一周后。
陈默坐在报社的会议室里,对面是主编老李和两个穿制服的人——一个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刘队长,一个是方警官。会议室的空气有些压抑。
“陈记者,”刘队长开门见山,“关于石万河的案子,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陈默点点头:“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方警官了。”
刘队长盯着他:“那晚姬元章来找你的事,你为什么不报告?”
陈默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我不知道你们在找他。他来找我,只是说了一些他父亲的事,然后就走了。”
“他没承认杀人?”
“没有。”陈默说,“他只说他回来看看,对村里的变化很感慨。”
刘队长和方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方警官开口:“陈记者,我们在姬元章住过的旅馆房间里,找到了一份遗书。上面写着,他杀了石万河,因为他罪有应得。”
陈默沉默了几秒:“那他人在哪儿?”
“不知道。”方警官说,“遗书是留下的,人不见了。我们查了所有交通记录,没有他离境的痕迹。”
老李插话:“刘队长,陈默是我们报社的资深记者,他不可能知情不报。如果有问题,他肯定会配合的。”
刘队长点点头,站起身:“陈记者,如果你有姬元章的消息,请立刻联系我们。这案子牵涉重大,不能有闪失。”
他们走了。陈默坐在会议室里,心里乱成一团。姬元章留下了遗书,人却不见了。他去哪儿了?自杀?还是躲起来了?
他给姬元启打电话,关机。给周建国打电话,没人接。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立刻开车赶往镇上。
姬元启租住在镇东的一间民房里,门紧锁着。陈默敲了半天,没人应。邻居说,两天没看到他了。
陈默又赶往周建国的住处。政府给他们安排的是镇上的安置房,两室一厅,条件还不错。门开着,周建国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
“怎么了?”陈默走进去。
周建国抬起头,声音发颤:“小莲……小莲被人带走了。”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
“今天早上,我送她去幼儿园,路上有个老太太过来说问路。我一转身,小莲就不见了。”周建国双手抱头,“我找了整整一天,报警了,派出所也找了,没找到。”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个老太太长什么样?”
“七十来岁,头发花白,穿深蓝色衣服。她说本地话,我没听出是哪里的口音。”
陈默立刻打电话给方警官。方警官说他们正在查,已经调了监控,但那人明显避开了摄像头,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
陈默挂了电话,看着周建国:“你觉得会是谁?”
周建国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有种感觉,这事跟乌石村有关。”
陈默也有同样的感觉。小莲两次遇险,都跟乌石村的秘密有关。现在又被人带走,肯定不是巧合。
他想起石万全说过的话:“有人要杀她。”难道那些人还没死心?
两人赶到派出所,方警官正在看监控录像。画面上,一个穿深蓝色衣服的老太太抱着一个孩子,走过一条小巷,消失在画面外。孩子被一件外套裹着,看不清脸。
“是她吗?”方警官问。
周建国盯着画面:“是,就是她。”
方警官放大画面,试图看清老太太的脸,但只能看到侧脸。
“她走的这条路,通往后山。”方警官说,“我们已经派人去搜了。”
陈默和周建国也加入搜索队伍。后山很大,树林茂密,搜起来不容易。天快黑了,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一个警察喊起来:“这里有个山洞!”
众人围过去。山洞不大,洞口被藤蔓遮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手电光照进去,里面有人。
是一个老太太,蜷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旁边躺着一个小女孩,正是小莲。
周建国冲进去,抱起小莲。小莲还有呼吸,只是睡着了。老太太也被扶出来,还有气息,但很微弱。
急救车很快赶到,把人送往医院。
陈默和方警官留在山洞里,仔细搜查。洞里有一些生活用品,还有一本日记。
方警官翻开日记,看了几页,脸色变了。
“这老太太,是石万河的妻子。”
陈默一愣:“石万河的妻子?他不是一直独居吗?”
“对外说是独居,实际上他有个妻子,很多年前就分居了。”方警官继续翻日记,“她叫石刘氏,今年七十三岁,一直住在山里。日记里写,她丈夫死后,她想报仇。”
“报仇?找谁报仇?”
方警官翻到最后一页,念道:“那些害死我丈夫的人,都要死。先杀那个小女孩,她是周建国的女儿,周建国是外人,是他引来记者,害了我丈夫。”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
医院里,小莲已经醒了,只是受了惊吓,一直抱着周建国不撒手。石刘氏还在抢救,医生说可能挺不过去。
方警官守在病房门口,看到陈默来,摇摇头:“还没醒。”
陈默透过玻璃看进去,老太太躺在床上,身上插满管子。他突然想起什么,问方警官:“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带走小莲,而不是直接杀她?”
方警官想了想:“也许是想折磨周建国,让他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陈默点点头,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天早上,石刘氏醒了。方警官进去讯问,陈默在外面等着。
一个小时后,方警官出来,表情复杂。
“她全招了。”
“怎么说?”
“她说,她丈夫石万河不是姬元章杀的。”
陈默愣住了。
“是石万河自己安排人杀的。”方警官说,“他得了绝症,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又怕被抓后供出更多人,就安排了一个人,在他被警察包围时开枪打死他。这样,所有秘密就跟着他一起死了。”
“那个人是谁?”
“石刘氏说她不知道,是她丈夫安排的。她只负责事后把枪处理掉。”
陈默脑子里飞速转动。那姬元章为什么承认是他杀的?
方警官继续说:“姬元章那天确实去了山洞,但他去的时候,石万河已经死了。他看到尸体,以为是自己约见导致了石万河的死,就干脆承认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
方警官摇摇头:“不知道。他的遗书是提前写好的,人不见了。我们正在找。”
陈默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他会不会去找那个真正的凶手了?”
方警官一愣:“你是说……”
“如果他知道有人冒充他杀人,他一定会去查。”
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就在这时,方警官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大变。
“什么?在哪儿?好,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对陈默说:“找到姬元章了。”
“在哪儿?”
“乌石村,祠堂废墟。”
两人立刻赶往乌石村。
祠堂废墟还在,焦黑的木头散落一地。几个警察围在废墟旁边,地上躺着一个老人。
是姬元章。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胸口有一道伤口,还在渗血。
“还有呼吸!”急救人员正在抢救。
陈默冲过去,蹲下来。姬元章睁开眼睛,看到他,嘴唇动了动。
“陈……陈记者……”
“别说话,医生在救你。”
姬元章摇摇头,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那……那个人……是……是……”
他没能说完,手垂了下去。
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
陈默站起来,浑身冰凉。
方警官走过来:“他说什么?”
陈默摇摇头:“没说完。”
法医检查了伤口,是被利器刺伤的,凶器还没找到。警察在废墟周围搜索,发现了一串脚印,往后山方向去了。
方警官立刻组织人追捕。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姬元章的尸体被抬走。他想起老人昨晚在茶馆里说的话:“我该承担的我承担。”他承担了不该他承担的罪,然后被人灭口。
那个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
天黑了。搜索队一无所获,脚印在后山消失了。
陈默回到镇上,去看望周建国和小莲。小莲已经恢复了很多,正在玩玩具。周建国坐在一旁,脸色还是很差。
“陈记者,我想离开这儿。”周建国说,“这地方太危险了,我想带小莲去别的地方。”
陈默点点头:“应该的。去哪儿?”
“还没想好。先离开再说。”
陈默看着小莲,心里有些不舍。这个女孩经历了太多不该她经历的事。
“你们走之前,告诉我一声,我送你们。”
周建国点点头。
回到招待所,陈默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姬元章最后想说的那个名字是什么?那个人是谁?
他拿出那块玉佩,对着灯光看。跪着的人,站着的人。元咺和卫侯。
突然,他想到一种可能。
如果姬元章不是凶手,那凶手一定是知道石万河计划的人。会是谁?石刘氏说不知道,但她可能说谎。或者,是石万河安排的另一个人,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
他想起石万全说的那句话:“有人看到姬元章在拆迁指挥部附近转悠。”姬元章是来查什么的?他查到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了拆迁指挥部。他想查查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来过。
工作人员翻了翻记录,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村民来咨询拆迁补偿的事。”
“有没有不是村民的人?”
工作人员想了想:“有一个,说是市里的律师,来帮村民维权的。姓什么来着……姓方?不对,姓汪?记不清了。”
律师?
陈默心里一动。
“他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眼镜,文质彬彬的,说话很客气。”
陈默记下来,回去找方警官。
方警官听完,皱起眉头:“律师?没人报过案说有律师来维权啊。”
他们调了指挥部的监控,找到了那个“律师”的画面。陈默盯着屏幕,总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
突然,他想起来了。
“这个人,我见过。”
“在哪儿?”
“档案馆。那天我去查姬云生的资料,他也在那里,还跟我打了个招呼。”
方警官立刻让人查这个人。很快,结果出来了。
“他叫汪明远,是市里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但他不是来维权的,他是……”方警官顿了顿,“他是石万河的私生子。”
陈默脑子里轰的一声。
石万河的私生子?
“他的母亲是石刘氏?不对,石刘氏说她没有孩子。”
“不是石刘氏。”方警官翻着资料,“是石万河年轻时和一个外地女人生的,那个女人后来带着孩子离开了。汪明远跟着母亲改嫁,改了姓。但他一直和生父有联系。”
陈默想起石万全说的那个“在指挥部附近转悠的人”。原来不是姬元章,是汪明远。
“他为什么要杀姬元章?”
方警官摇头:“不知道。也许姬元章查到了他。”
陈默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如果姬元章查到是他杀了石万河,那他杀姬元章灭口,就说得通了。”
方警官点点头:“马上通缉汪明远。”
但汪明远已经不见了。他的事务所说他请假了,家里也没人。
陈默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案子越查越复杂,牵扯的人越来越多。而那个真正的凶手,还在逃。
手机响了。是周建国。
“陈记者,我们明天就走。”
陈默嗯了一声:“几点?我去送你们。”
“早上八点,长途汽车站。”
第二天早上,陈默赶到车站。周建国和小莲已经在候车室了,旁边放着两个行李袋。
小莲看到他,跑过来:“陈叔叔!”
陈默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蛋:“小莲,要走了,开心吗?”
“开心!”小莲点点头,“爸爸说带我去看大海。”
周建国走过来,接过小莲:“陈记者,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还躲在山上。”
陈默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照顾小莲。”
车来了。周建国抱着小莲上车,小莲趴在车窗上,朝他挥手。
陈默也挥手。
车缓缓驶出车站,消失在街角。
陈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是方警官。
“陈记者,汪明远抓到了!”
陈默精神一振:“在哪儿?”
“他在火车站准备逃跑,被我们拦下了。他全招了。”
“招了什么?”
“石万河确实是他杀的。他说是他父亲让他这么做的,为了保全家族名声。姬元章也是他杀的,因为姬元章查到了他。”
陈默沉默了几秒,问:“他还说了什么?”
方警官顿了顿:“他说,石万河临死前告诉他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那个‘先生’还活着。”
陈默愣住了。
“石敬堂不是‘先生’吗?”
“不是。”方警官说,“石敬堂只是执行者。真正的‘先生’,是姬云生。”
“可姬云生民国三十七年就死了。”
“他没死。”方警官说,“他诈死,一直躲在深山里。石万河见过他,就在两年前。”
陈默脑子里一片空白。
姬云生,还活着?
一百二十多岁?
“汪明远说,姬云生隐居的地方,在云隐山更深处的某个山洞里。他父亲每年都会去见他,听他训示。”
陈默握紧手机:“那现在呢?”
“我们正在找。”方警官说,“但云隐山太大了,不知道具体位置。”
陈默挂断电话,抬头看天。
阳光刺眼。
他想起姬云生写的那段话:“余本周室后裔,避乱至此,以古礼教民,不意后人滥用,杀人如麻。余之罪也。”
原来他一直活着,看着后人用他教的规矩,杀了那么多人。
他为什么不阻止?
也许,他根本不想阻止。
陈默转身,往派出所走去。
他要去云隐山。
去找那个一百二十岁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