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夜话
地窖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老四的刀架在三叔公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压出一道白印。三叔公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老四,眼神平静得可怕。
石根生的妻子站在地道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把她脸上的汗珠照得发亮。她看着老四,声音有些发抖,但很清晰:
“我已经打了电话,镇上的派出所很快就会来人。”
老四的手抖了一下,刀刃在三叔公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盯着石根生的妻子,眼神凶狠:
“你放屁!这山里根本没信号!”
“我用的是卫星电话。”石根生的妻子说,“我家有一台,根生买的,说是万一出事能求救。”
老四的脸扭曲了。他看向石根生,石根生捂着流血的手臂,靠在墙上,冲他点了点头。
“是真的。”石根生说,“去年村里有人摔伤,我就是用那电话叫的救护车。”
老四的呼吸粗重起来。他身后的三个男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往后退了一步。
“老四,要不……”
“闭嘴!”老四吼了一声,“她说打了就打了?就算打了,警察翻山过来也得三四个小时!足够咱们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三叔公开口,声音虚弱但有力,“老四,你杀得完吗?这儿七个人,你杀一个试试。”
老四的刀紧了紧:“老东西,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三叔公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你从小什么都敢。八岁就敢烧人家的柴房,十二岁就敢打死人家的狗。你爹惯着你,我也惯着你,结果把你惯成了杀人犯。”
“闭嘴!”
“你杀的第一个人,是二十三年前那个货郎吧?”三叔公不理他,自顾自说下去,“他卖完货要下山,撞见你在后山埋东西。你怕他说出去,就拿石头砸死了他,埋在你爹坟旁边。”
老四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以为没人知道?那天我就在后山,远远看见了。我没吭声,想着你年纪小,一时冲动,给你个机会。结果呢?后来你又杀了三个。”
“你胡说!我没杀那么多人!”
“那个姓张的调查员,三十年前,是你爹杀的,你帮忙埋的。十五年前,你那个远房表弟,因为跟你争宅基地,被你推到山崖下。八年前,一个来收山货的外地人,夜里借住在你家,第二天就失踪了。还有……”
“够了!”老四疯了一样挥刀,三叔公脖子上的血痕更深了。
陈默挣扎着站起来,背上的伤疼得他直冒冷汗。他看着老四,说:“你杀再多的人也没用。警察来了,三叔公会作证,石根生有名单,周建国也能作证。你跑不掉的。”
老四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笑了。那笑容阴森森的,让所有人心里一寒。
“跑?我为什么要跑?”他看着陈默,“你们以为,就我一个人?”
他回头对那三个男人说:“把他们都捆起来。”
三个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过来。周建国护着小莲,被一个人拉开。石根生想反抗,被另一个人按在地上。陈默背后挨了一棍,跪倒在地。
只有三叔公还站着,老四的刀还架在他脖子上。
“老四,你到底想干什么?”三叔公问。
老四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名单,在手里扬了扬:“这份名单,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账。上面那些人,哪一条不是大家一起定的?哪一条不是公议的结果?要坐牢,大家一起坐。要死,大家一起死。”
他看向那三个男人:“你们三个,手上也有人命吧?别以为我不知道。”
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老四继续说:“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今天要么把这些人全弄死,名单烧掉,大家继续过安生日子。要么,就等着警察来,把咱们全抓进去。”
地窖里静得可怕。陈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个男人开口,声音沙哑:“老四,杀人可是死罪。”
“不杀也是死罪。”老四说,“名单上那些人,咱们都沾边。你以为警察会放过你?”
那男人沉默了。另一个男人说:“可是三叔公……”
“三叔公?”老四冷笑,“三叔公早就该死了。他当了这么多年长老,手上比谁都干净?那十三条人命,哪一条他没点头?”
三叔公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陈默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三叔公也是那些“公议”的参与者,他手上也有血。他今晚站出来,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为了什么?赎罪?还是为了保护某些人?
老四对那三个男人说:“动手。先把这几个捆结实,然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三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终于开始行动。他们把陈默、周建国、石根生和小莲赶到地窖一角,用绳子捆住手脚。小莲吓得一直哭,周建国低声哄着她,自己的手却在发抖。
石根生的妻子也被推过来,捆住了。
老四把三叔公按在凳子上坐下,自己站在地窖中央,看着这一堆人,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
“都齐了。”他说,“十八年的账,今晚一次算清。”
他走到周建国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和怀里的小莲。
“周建国,你知道你这十八年为什么能活着吗?”
周建国盯着他,没说话。
“因为三叔公护着你。他女儿给你生了孩子,他就得护着你。可你偏偏不识相,非要查这查那。”老四摇摇头,“你以为你躲在山里就安全了?我早就知道你躲在那儿,只是懒得管你。反正你也不敢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石根生面前:“根生哥,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真没想到你会背叛我们。名单是你记的,可也是你交出去的。你这是要把全村人都卖了。”
石根生抬起头,看着他:“老四,那些人该死吗?他们偷了点东西,跟外村人说了几句话,就得死?”
“这是规矩。”老四说,“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祖宗还传下来要杀人?”
老四没回答,走到陈默面前。他盯着陈默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记者同志,你来的不是时候。再晚一个月,村子拆了,什么都没了。偏偏你来这么早。”
陈默看着他:“你觉得杀了我,就没事了?”
“至少能多拖一阵子。”老四说,“等你失踪了,警察来找,也得费时间。等他们找到,我们早就散伙了,各奔东西,谁也找不到。”
“那三叔公呢?他可是你亲叔叔。”
老四看了一眼三叔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但很快,那丝复杂就被狠戾取代。
“他?他是自找的。要是他不拦着,好好在家里躺着,什么事没有。非要跑出来多管闲事。”
三叔公开口了,声音很轻:“老四,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带你上山采药吗?”
老四一怔。
“那时候你才七岁,你爹打你,你跑来找我。我带你去后山,采了好多野果子,你吃得满脸都是。”三叔公看着他,眼眶有些湿润,“你说,三叔公最好,长大了要孝顺我。”
老四的脸抽搐了一下。
“后来你长大了,越来越像你爹。我看着你杀人,看着你变得心狠手辣,可我还是下不了手去管你。我总觉得,你是我侄子,我该给你机会。”三叔公的眼泪流下来,“结果呢?我把你惯成了魔鬼。”
老四的手在发抖。他转过身,背对着三叔公。
“别说了。”
“让我说完。”三叔公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杀了那么多人,我也沾了因果。我没阻止你,就是帮凶。今晚我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我只想告诉你,收手吧,老四。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个屁!”老四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我手上四条人命,收手也是死!”
“那你就再多杀几个?”三叔公看着他,“多杀几个,就能活?”
老四没说话。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那三个男人看着他,其中一个说:“老四,别听他啰嗦了,动手吧。趁警察还没来。”
老四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先从那个记者开始。”
他拿起一把砍刀,走到陈默面前。陈默被捆着,动弹不得,只能盯着那把刀。
“记者同志,下辈子投胎,别多管闲事。”
他举起刀。
就在这时,地道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
老四的手停在空中,所有人看向地道口。
手电光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几个黑影从地道里钻出来,站在地窖里。
陈默眯着眼看过去,是村里的几个年轻人,都是二三十岁,手里拿着锄头、棍棒。
老四一愣:“你们怎么来了?”
为首的年轻人叫石小军,是村长的儿子。他看了看地窖里的情形,问老四:“老四叔,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处理几个外人。”老四放下刀,“你们来得正好,帮把手。”
石小军却没动。他看着被捆着的陈默,又看看石根生,皱起眉头。
“根生叔怎么也被捆了?”
“他背叛村子,把名单给了外人。”老四说。
石小军沉默了几秒,突然说:“老四叔,刚才有人打电话报警了。”
老四的脸一沉:“我知道,就那个娘们打的。”他指了指石根生的妻子。
石小军摇摇头:“不止。我们也接到了电话。”
“什么电话?”
“是三叔公打的。”石小军说,“他让人告诉我们,说老四叔你要杀人灭口,让我们来阻止你。”
老四猛地回头看向三叔公。三叔公坐在凳子上,头低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昏过去了。
“老东西……”老四咬牙切齿。
石小军往前走了一步:“老四叔,放下刀吧。警察快到了。”
老四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突然笑了。
“你们几个毛头小子,想拦我?”
他挥了挥手,那三个男人围过来,和老四站在一起。对面是四个年轻人,人数相当,但老四这边有刀,有棍,气势更凶。
石小军没退缩:“老四叔,你杀的人够多了。今晚再动手,你真的跑不掉。”
“跑不掉?”老四冷笑,“我把你们都杀了,谁知道是我干的?”
他举刀就要冲过去。
就在这时,地道口又传来声音。这次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喊。
“警察来了!”
“快跑!”
老四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转身,想往地道深处跑。但那三个男人比他更快,扔下刀就往地道里钻。
地道口太窄,三个人挤在一起,卡住了。老四冲过去,用刀背砸他们:“让开!让开!”
混乱中,石小军带着几个年轻人冲过去,把老四按在地上。老四挣扎着,刀掉在地上,被踢到一边。
地窖里一片混乱。陈默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地道里涌进来更多的人。这次是真的警察,穿着制服,拿着手电。
“都别动!双手抱头!”
老四被按在地上,那三个男人也被从地道里拖出来。石小军他们放下武器,举起双手。
一个警官扫视地窖,看到被捆着的几个人,快步走过来。
“快,解开绳子。”
陈默的手脚被解开,他活动着发麻的关节,看向四周。三叔公还坐在凳子上,头垂得更低了。一个警察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脉搏,脸色凝重。
“快叫救护车!老人快不行了!”
几个人把三叔公平放在地上,开始做心肺复苏。陈默想过去看看,被警察拦住。
“你是陈默?市报的记者?”
陈默点点头。
“我们接到报警,说你被困在这里。具体情况回头再说,先出去。”
陈默被扶出地窖,经过祠堂,来到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村子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清晰。
祠堂外面围了很多村民,都被警察拦着。他们看到陈默出来,纷纷交头接耳。
陈默在人群中看到了石根生的妻子,她站在角落里,脸上没有表情。周建国抱着小莲,被警察带去问话。小莲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一个警察走过来,递给陈默一瓶水:“先喝点水,等会儿跟我们回镇上做笔录。”
陈默接过水,喝了一口,问:“三叔公怎么样了?”
警察摇摇头:“还在抢救,情况不太好。年纪大了,又受了伤,流了很多血。”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祠堂的方向,想起三叔公最后说的那些话。他是在赎罪吗?还是在保护小莲?
太阳慢慢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村子上。那些老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个警察走过来,对陈默说:“陈记者,你说的那个后山乱葬岗,我们派人去找了。找到了。”
陈默抬起头。
“找到了什么?”
警察的脸色很复杂:“找到了不止一具尸骨。初步判断,至少七八具。”
陈默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警察跑过来,气喘吁吁:“队长,老四交代了。”
“交代什么?”
“他说,除了名单上的那些人,还有一个。”他看了一眼陈默,压低声音说,“他说,昨天晚上,他还杀了一个人。”
陈默的心猛地一紧。
“谁?”
警察犹豫了一下,说:“一个叫石万生的老人。他说,昨晚在地窖里,他趁乱捅了三叔公一刀。当时场面混乱,没人注意到。”
陈默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猛地站起来,往祠堂跑去。
祠堂里,三叔公还躺在地上,几个医生围着他。陈默挤过去,看到三叔公的腹部,衣服上有一大片血迹,还在往外渗。
原来他昨晚被老四挟持的时候,已经被捅了一刀。可他一直忍着,坚持到警察到来。
三叔公的眼睛还睁着,看到陈默,嘴唇动了动。陈默蹲下来,把耳朵凑过去。
“小……小莲……”
三叔公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小莲没事,她好好的。”陈默说。
三叔公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笑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
医生站起来,摇了摇头。
陈默站起身,走出祠堂。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看到远处,周建国抱着小莲,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小莲醒了,正揉着眼睛。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陈默走过去。周建国看着他,问:“三叔公他……”
陈默点点头。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低下头,把脸埋在小莲的肩膀上。小莲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爸爸,不哭。”
陈默转过身,看向村子。老屋依然安静,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一个警察走过来,对他说:“陈记者,我们该走了。”
陈默点点头,跟着他往村外走。经过村口那座石拱门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村子静静地卧在山坳里。祠堂的屋顶,有几只鸟飞过。
他突然想起那本村志上的一句话:
“元咺案,仿古制,以儆效尤。”
千年过去了,有些东西,还是没有变。
他转身,继续往外走。
身后,警笛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