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港联邦巡回法院的预审听证会被安排在第三天的上午十点。
艾伦从未进过联邦法院。这栋大楼在奥克港市中心占据了整整一个街区,外观是典型的新古典主义风格——十二根爱奥尼亚石柱撑起一个巨大的三角楣饰,上面雕刻着蒙眼的正义女神像,一手持天平,一手持剑。他以前每天上班都会路过这里,但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那扇橡木大门的另一边。
米拉在法院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两个沉重的文件箱,身边还跟了一个年轻的助理律师——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瘦高男子,自我介绍时只说了一句“叫我赛斯”就埋头去整理资料了。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米拉一边走一边对艾伦说,“我们要说服法官发布两项临时命令。第一项是禁令,要求联邦网络安全局在案件审理期间采取一切必要技术手段暂停天罚平台对你的处决投票程序。第二项是证据保全令,要求被告方不得销毁与本案相关的任何电子记录,包括邮件服务器、工控系统日志和内部审计报告。”
“他们会用什么理由反对?”
“国家安全豁免原则。”米拉推开法庭的门,“他们会说,天罚平台涉及海外敌对势力的网络攻击,任何公开审理都会暴露西方联邦的关键基础设施漏洞。他们还会说,联邦网络安全局已经在采取行动,法院无权干涉行政部门的国安事务。但我们会用判例法还击——联邦最高法院在二零二一年的一个判例中明确裁定,国家安全不能成为政府违反正当程序条款的空白支票。”
法庭比艾伦想象的要小。旁听席上稀稀落落地坐着十几个人,其中大部分是记者。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后排角落里坐着艾娃·克莱因,她今天穿着正式的深蓝色制服,胸前的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的表情像一块石头,看不出任何情绪。
被告席上坐着三个人:司法部总检察长办公室的诉讼主任大卫·克莱因——艾伦后来才知道他是艾娃的远房堂兄——以及两名助理检察官。克莱因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位大学教授,而不是政府打手。但当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时,艾伦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上有多年握拳留下的老茧。
法官席背后的门开了。所有人起立。
奥克港联邦巡回法院的首席法官叫斯里尼瓦桑,六十五岁,西方联邦最高法院前法官助理,以在技术类案件中保持中立和精于逻辑推理而闻名。他入座时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块骨头都在提醒他自己已经不年轻了。但他的目光扫过法庭时,锐利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本案编号OK-25-0626,霍桑诉联邦政府案。预审听证现在开始。”斯里尼瓦桑敲了一下法槌,然后看向原告席,“温顿律师,请开始你的陈述。”
米拉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尊敬的法官,本案的核心问题可以浓缩为一句话:当政府明知一项技术漏洞正在被用来谋杀本国公民,却无所作为时,它是否违反了宪法要求它保护公民生命的基本义务?原告艾伦·霍桑先生将证明,联邦网络安全局早在十个月前就已经知道天罚平台的存在及其运作方式,知道奥克港工控系统中的后门程序正在被利用来执行远程谋杀,知道总计七名公民已经因此丧生——其中包括霍桑先生的妻子莉娜·霍桑。然而,该机构没有采取任何有效措施阻止这些死亡的发生。更令人不安的是,就在今天,霍桑先生本人已经成为天罚平台上第八个被提名处决的目标,而投票截止时间正在以小时为单位逼近。”
她从文件箱里取出一沓厚厚的证据清单,递交给法官和被告方。
“我们将呈上以下证据:第一,联邦网络安全局内部邮件记录,显示该机构早在去年九月就已获取天罚平台的后台访问权限。第二,普利默公司内部安全审计报告的完整副本,证明奥克港工控系统中存在未经文档记录的外部访问接口。第三,天罚平台上七起已执行处决的完整技术日志,每一起都显示处决指令是在投票截止后由自动化脚本直接发送至工控节点。第四,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首席执行官马库斯·韦勒签署的安全评估备忘录,证明他在明知后门存在的情况下仍然批准了普利默软件的部署。”
斯里尼瓦桑翻看着证据清单,眉头越皱越深。
“克莱因主任,”他转向被告席,“政府对原告的指控有什么回应?”
大卫·克莱因站了起来。他的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自己的客厅里招待客人。“法官大人,联邦政府首先对霍桑先生的丧妻之痛表示最深切的同情。莉娜·霍桑的去世是一场悲剧,任何言语都无法减轻这种损失。但——”
他停顿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这个动作看起来随意,但艾伦觉得它经过了精心计算,目的是让接下来的话显得更真诚。
“——但本案的核心问题不是一个司法问题,而是一个国家安全问题。天罚平台是由一个被称为‘零’的海外黑客组织创建并运营的。该组织使用了极其复杂的加密技术和多层代理网络,其服务器分布于全球至少六个国家。联邦网络安全局在过去十个月里投入了超过两千人次的专家力量试图攻破这个平台,但至今未能完全成功。这不是行政不作为,这是技术对抗中的现实困境。”
“至于奥克港工控系统中的后门程序,”克莱因继续说,“联邦政府已经启动了与北境工业集团的紧急安全协议,对已知的漏洞节点进行了隔离和修复。但这些行动不能公开进行,因为一旦公开,就等于向敌对势力暴露了我们的防御能力和反应速度。原告要求的一切——公开审理、证据开示、强制禁令——本质上都是要求政府在应对国家安全威胁的过程中,把自己的牌摊在桌上给对手看。”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用一种几乎带着歉意的语气说完了最后一句:“法官大人,我们并不是在说霍桑先生不应该得到正义。我们是在说,正义有时候需要耐心。而国家安全的时钟,往往比个人正义的时钟走得更慢。”
法庭里响起了轻微的窃窃私语。几名记者在速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艾伦看到后排的艾娃·克莱因低下了头,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按住某种即将溢出的东西。
斯里尼瓦桑摘下老花镜,用镜腿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了几秒钟。
“克莱因主任,请回答我一个直接的问题。联邦网络安全局是否具备技术能力,在不暴露所谓‘防御能力和反应速度’的前提下,暂时中止天罚平台对艾伦·霍桑个人的处决投票程序?我强调‘暂时’和‘个人’——不是要求你们摧毁整个平台,只是保护一个正在本院寻求司法救济的公民。”
大卫·克莱因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个变化太快了,快到大多数旁听者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但艾伦看到了——那是猎人在听到猎物踩中陷阱时才会出现的、一闪而过的满意。
“法官大人,理论上,如果我们知道天罚平台服务器的确切物理位置,我们确实可以发起一次精准的阻断攻击。但问题在于——”他摊开双手,“我们不知道。每一次我们追踪到一个服务器节点,它就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迁移到新的物理位置。对方比我们快。这是技术现实,不是借口。”
“法官大人,如果我可以回应?”米拉站了起来。
斯里尼瓦桑点头。
“克莱因主任刚才说的是——他们不知道服务器的物理位置。但我手里有一份证据,显示联邦网络安全局不仅知道,而且已经掌握了天罚平台主服务器的精确坐标。”米拉从文件箱底部抽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举在手里,“这份证据来自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地下三层的一个特殊位置——那正是塞巴斯蒂安·克罗,也就是‘零’本人,在过去三年里藏身和操作天罚平台的地方。他住在那里。在地下三十米的机房里。在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总部的地基深处。”
法庭里炸开了锅。记者们几乎同时站起来,法官不得不连敲三下法槌才让现场安静下来。
“温顿律师,”斯里尼瓦桑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你是在告诉本院,‘零’不在海外,他在奥克港?”
“他不止在奥克港,法官大人。”米拉翻开蓝色文件夹,“他在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总部的工控核心枢纽里住了三年。那栋大楼的所有者,就是被告之一的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如果联邦网络安全局在过去十个月里投入了两千人次追踪‘零’的位置,却连他躲在同一个城市同一栋楼的地下三层都找不到——那么要么是联邦网络安全局的技术能力差到了荒谬的程度,要么——”
“要么有人在保护他。”斯里尼瓦桑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话。
大卫·克莱因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另一种艾伦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表情——一种经过了严格训练的人在面对计划外变量时,迅速重新校准策略的微表情。
“法官大人,”克莱因缓缓站起来,“我请求休庭,以便与我的团队核实温顿律师刚才提出的新信息。这涉及敏感的国家安全事项,不宜在公开法庭上讨论。”
“请求批准。”斯里尼瓦桑敲了一下法槌,“本案休庭至明天上午十点。在此期间,本院发布一项临时证据保全令,要求所有被告方不得销毁任何与天罚平台、塞巴斯蒂安·克罗以及奥克港工控系统相关的电子或纸质记录。同时,本院要求联邦网络安全局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书面说明,解释为什么一个被国际通缉的黑客组织头目可以藏身在奥克港市中心的国企大楼地下层三年而未被发现。”
法槌落下。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冲向门口,打电话的声音在走廊里响成一片。艾伦留在座位上,看着被告席上那三个西装革履的背影匆匆消失在侧门后面。艾娃·克莱因经过他身边时停了半秒,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克罗的藏身地点不是唯一被保护的信息。你被提名的真正原因——清洁工说的那个原因——比你想象的更危险。小心马库斯·韦勒。”
艾伦想叫住她,但她已经快步走出了法庭。
米拉收拾好文件箱,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比开庭前更加凝重。“大卫·克莱因申请休庭不是因为我们需要核实信息。他是在争取时间。”
“争取什么时间?”
“两种可能。要么他们要赶在明天开庭前把克罗从地下三层转移走,让他从物理上消失,这样我的证据就会变成死无对证。要么——”她合上文件箱,“要么他们要赶在禁令发布之前,推动天罚平台加速完成对你的处决投票。”
艾伦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上的天罚平台页面正在自动刷新。一个巨大的红色通知横在页面顶端:
“紧急通知:目标编号OK-2606-148的投票机制已根据新证据提交进行了加速处理。投票截止时间更新为:今晚午夜。当前同意执行票数:3102。反对票数:256。”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午夜还有十二个小时二十分钟。
米拉从他手中接过手机,看完屏幕上的内容后,脸色刷地变白了。“他们启动了加速程序。这是天罚平台从来没有用过的新规则。这说明有人在背后手动干预投票进程,而且这个人拥有平台最高管理权限。”
“零。”
“或者另一个拥有同等权限的人。”米拉抬头看着他,“克罗在笔记本上写过,天罚平台为了防止他本人被推翻,设置了两个管理员账号。一个是‘零’,另一个叫‘信使’。‘信使’的身份,他从没在任何记录中提到过。”
艾伦的目光落在那条紧急通知的最后一行字上:“新证据已提交”。
“谁提交了新证据?什么新证据?”
他点开那个链接,页面跳转到一个新的窗口。窗口里是一份格式工整的“罪状补充说明”,措辞冷静而精确,像是法医在写尸检报告。内容的核心只有一条:
“经核实,目标艾伦·霍桑,系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高级工控系统工程师,掌握全市工控系统的最高权限密钥。该密钥是天罚平台执行处决指令的唯一技术障碍。如不优先清除该目标,天罚平台的正常运行将受到威胁。此为技术必要性提名,非道义性提名。”
落款处的署名是两个单词:信使。
艾伦盯着那个名字,忽然感到一阵凉意从后背蔓延到后脑。信使不是在审判他。信使是在通知平台上的每一个投票者——杀这个人不是因为他是坏人,而是因为他挡了路。你不需要恨他,你只需要同意他是障碍。
这比仇恨更可怕。仇恨至少需要理由,而清除障碍只需要计算。
米拉合上手机,推开门,快步向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艾伦,你先回我的办公室,不要回家,不要回自己的公寓。我马上去联系联邦调查局的技术犯罪科——不是找艾娃,她已经被架空了,我直接找她的上级。如果信使能在天罚平台内部启动加速程序,说明他就在系统管理员层级。我们必须在他发动下一轮投票攻势之前——”
她的话说到一半,走廊里的所有灯光同时熄灭了。
不是停电。应急灯还在亮,安全出口标志的绿色荧光也还在。是走廊顶部的日光灯管在一瞬间全部熄灭——像是有某种东西只切断了那一条电路。
黑暗中,艾伦听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电子蜂鸣声。那声音不是从头顶传来的,而是从地板下方。
从地下深处。
从地下三层。
他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大理石地板上。轻微的震动透过石材传上来,像是机房里某个大型设备突然切换了运转模式。然后蜂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被混凝土层压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那是一个人在广播系统里说话。
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地下三十米的地方穿透层层钢筋水泥传上来。但艾伦听清楚了每一个字。
“霍桑先生,米拉律师,午安。我是信使。很抱歉打扰你们在法庭上的精彩表现——说真的,米拉,你刚才那段陈述可以写进教科书。可惜,法律终归是人的游戏,而代码不是。代码不会休庭,不会申请复议,不会给被告留出准备时间。代码只会在条件满足时执行。”
广播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距离午夜还有十二个小时。艾伦·霍桑的密钥将是奥克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他死了,密钥随他一起进火葬场,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工控节点都将永远对天罚平台敞开。如果他活下来,他可以插上清洁工给他的U盘,清空所有后门,让天罚平台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堆无法运作的代码废墟。所以你看,这不是一场审判。这是一场战争。而战争的规则——没有人需要为你投票时给出理由。”
广播咔嗒一声关闭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重新亮起,光线刺眼得像是刚才的黑暗从未存在过。法院里依然人来人往,律师们拖着拉杆箱穿行在走廊里,陪审团候选人们在饮水机旁排队接水,清洁工推着灰色的垃圾桶从消防通道里走出来——一个不同的清洁工,六十多岁,和洛根·凯勒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但艾伦还是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一眼。
“刚才那段广播——”米拉的声音压到了最低,“是从法院的内部广播系统发出的。这说明信使不仅拥有天罚平台的后台权限,他还能入侵奥克港联邦巡回法院的物理安防网络。这个人不是藏在国外服务器背后的幽灵,他就在这里。就在这座城市里。”
艾伦握紧了口袋里那个黑色的U盘。
离午夜还有十二个小时。头顶的日光灯安静地亮着,像是某种沉默的倒计时器。他转身走向电梯时,余光扫到了走廊尽头墙上的那张海报——和米拉办公室楼梯间里贴的是同一张,标语也是同一行字:法律不是弱者的武器——它是唯一的武器。
海报的右下角被撕掉了一块。不知道是谁撕的,什么时候撕的。
但那道裂口像极了一个正在张开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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