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密者
子时。
月亮被云遮住,山村一片漆黑。陈默打着手电,独自走在通往乌石村的青石板路上。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周建国不知道,方警官也不知道。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一个人来”,他只能一个人来。
走到村口,他停下脚步。石拱门在夜色中像一张黑漆漆的嘴,等着吞噬来人。陈默深吸一口气,跨进去。
村子里没有灯,所有老屋都黑着。拆迁在即,大部分村民已经搬走,只剩下几户还没迁。祠堂在村子最深处,陈默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祠堂到了。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陈默推开门。
祠堂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放在供桌上。油灯旁坐着一个老人,穿着灰色的长衫,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他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明亮。
“陈记者,请坐。”
老人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苍老,但中气很足。陈默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打量着这个一百一十岁的老人。他比想象中更老,但精神矍铄,完全不像是卧床不起的样子。
“你是石敬堂?”
老人点点头:“是我。”
“他们说你可能还活着,没想到是真的。”
石敬堂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活着?算是活着吧。在这世上活了一百一十年,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看着这个村子一点点败落。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活着是好是坏。”
陈默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石敬堂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陈记者,你查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张德明,周建国,老四,还有后山那些尸骨。”
“你都知道?”
“我知道。”石敬堂点点头,“这村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因为那套规矩,是我传下去的。”
陈默心里一震。
石敬堂站起身,走到供奉牌位的香案前,背对着陈默,声音缓缓传来:
“我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后来跟着一位老先生学古礼。那位老先生说,现在的世道乱了,人心不古,要想让村子安宁,就得恢复古制。他教了我一套规矩,说这是周朝传下来的,叫‘乡遂之制’。”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我回村后,把这套规矩用了起来。村里有矛盾,不报官,由长老会公议。公议定了,就得执行。刚开始只是调解纠纷,后来……”
“后来就杀人了。”陈默接话。
石敬堂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后来就杀人了。”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
“第一次杀人,是民国二十七年。村里有个后生,偷了祠堂的香炉去卖。被抓住后,公议判他鞭刑。他不服,骂祖宗,骂长老。有人提议,按古礼,辱及祖宗者,当死。公议投票,六票同意,两票反对。”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我投的是反对票。但少数服从多数,他还是被处死了。埋在后山。”
陈默问:“你反对,为什么还要执行?”
石敬堂苦笑:“因为规矩是我定的。我定的规矩,我不能破。从那以后,就停不下来了。偷东西的,私通的,得罪长老的,外来撞见秘密的……一条一条人命,都埋在后山。”
“一共多少人?”
石敬堂摇摇头:“我没记过。也许二十,也许三十。最早的那些,尸骨早就烂没了。”
陈默攥紧拳头,强压着心里的愤怒。
石敬堂看着他的表情,说:“你想骂我,想打我,都可以。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几下。但在那之前,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香案后面,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按下一个机关。香案旁边的地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洞口。
“跟我来。”
石敬堂拿起油灯,走进洞口。陈默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石阶向下延伸,很深。走了大概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比上面地窖更大的地下室,四周摆满书架,上面堆着发黄的线装书。墙角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放着笔墨纸砚。
“这是我的书房。”石敬堂说,“我在这里住了六十年。”
陈默环顾四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一百一十岁的老人,在地下住了六十年?
“为什么住这儿?”
石敬堂在椅子上坐下,示意陈默也坐:“因为我在躲人。”
“躲谁?”
“躲我自己的良心。”石敬堂低下头,“杀人杀得多了,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到那些死人来索命。我只好躲到地下,不见天日,以为这样就能躲开。”
他抬起头,眼眶湿润:“可躲不开。六十年来,每天晚上,他们都来找我。”
陈默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敬堂擦了擦眼睛,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簿子,递给陈默。
“这是我自己记的账,比石根生的那份更全。”
陈默接过来,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每一次公议的时间、事由、投票结果、执行情况。最早的一条,是民国二十七年,最后一条,是十年前——张德明之死。
一共三十二条人命。
陈默合上簿子,手在发抖。
石敬堂看着他,说:“陈记者,我让你来,不是为了忏悔。我这一百一十年,什么罪都赎不清。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石敬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成色很老,雕着一个奇怪的图案。
“这是那位老先生给我的信物。他说,如果有一天,这套规矩传不下去了,就让我拿着这块玉,去找一个人。”
“找谁?”
石敬堂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说,那人会来找我。可我等了八十年,没人来过。”
他把玉佩递给陈默:“陈记者,你帮我保管。也许有一天,那个人会出现。”
陈默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图案很奇怪,像是一个人在跪着,面前站着另一个人。他想起那本村志上的话——“元咺案,仿古制”。
“这图案,是元咺吗?”
石敬堂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知道元咺?”
“听说过。”
石敬堂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位老先生说,元咺是古时候一个以下告上的人,被处死了。后来他的案子成了典型,后人遇到类似的事,就拿来做比。”
他指着玉佩上的图案:“这个跪着的人,就是元咺。站着的那个人,是审判他的卫侯。”
陈默盯着那块玉,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石敬堂继续说:“那位老先生说,这套规矩,就是从那个案子传下来的。卫侯虽然杀了元咺,但自己也败诉被执。这说明什么?说明以下告上虽然不对,但上若有过,也难逃其咎。”
他叹了口气:“可我活了这么多年,只见过上杀下,没见过下告上成功的。周建国算一个,但他差点死了。你算一个,可你能活着出去吗?”
陈默心里一凛。
“什么意思?”
石敬堂看着他,眼神复杂:“陈记者,你以为叫我来的,是我?”
陈默愣住了。
石敬堂摇摇头:“我根本没打电话。是有人假借我的名义,把你骗来的。”
陈默霍地站起来。
就在这时,地下室入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人从石阶上走下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夹克,脸上有一道疤。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手里拿着棍棒。
“陈记者,等你好久了。”
疤脸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阴森森的。
陈默退后一步,看向石敬堂。石敬堂也站起来,挡在陈默前面。
“你们想干什么?”
疤脸男人冷笑:“老先生,没你的事。我们只要那个记者。”
石敬堂没动:“在我这儿,就有我的事。”
疤脸男人挥挥手,两个壮汉冲上来,一把推开石敬堂。石敬堂跌倒在地,头撞在桌角上,血流下来。
“石老先生!”陈默想冲过去,被壮汉按住。
疤脸男人走到陈默面前,盯着他:“陈记者,你查得够多了。那份名单,交出来。”
陈默咬牙:“名单在警察手里。”
“别骗我。你身上还有一份,是三叔公给的。”
陈默心里一沉。他们怎么知道?
疤脸男人搜他的身,很快找到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名单。他看了看,塞进口袋,然后拍拍陈默的脸。
“识相点,别多管闲事。否则,小莲那丫头,下次就不是睡水泥管了。”
陈默猛地抬头:“你们想干什么?”
疤脸男人没有回答,转身就走。两个壮汉放开陈默,跟着他消失在石阶上。
陈默冲到石敬堂身边,扶起他。石敬堂头上破了一道口子,血流满面,但还清醒。
“快……快走……”他抓住陈默的手,“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陈默想扶他上去,石敬堂摇头:“我不走……我在这儿六十年了……走不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塞进陈默手里。
“这是……我写的……真相……你拿着……”
陈默低头看,是一叠发黄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走!”石敬堂用尽力气推他,“记住……元咺……元咺……”
陈默咬咬牙,把纸叠好,塞进贴身口袋,扶着石敬堂躺下,然后冲上石阶。
他跑出祠堂,跑出村子,在青石板路上狂奔。身后,夜风呼啸,竹林沙沙作响。
跑到村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的方向,火光冲天。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他掏出手机,颤抖着拨出电话。
“方警官!祠堂着火了!石敬堂还在里面!”
电话那头传来方警官急切的声音:“什么?我马上带人过来!”
陈默挂断电话,想冲回去,但他知道来不及了。火光越来越大,照亮了半边天。
他站在村口,眼睁睁看着那座百年祠堂在火中坍塌。
等消防车赶到,祠堂已经烧成一片废墟。消防员在废墟里找到一具烧焦的尸体,蜷缩在地下室的位置,已经无法辨认。
陈默站在警戒线外,手紧紧攥着口袋里那叠纸。
方警官走过来,脸色凝重:“陈记者,怎么回事?”
陈默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包括疤脸男人和那份被抢走的名单。
方警官皱眉:“疤脸?我马上查。”
他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回来:“查到了,那人叫石万军,是老四的堂弟,一直在外地混,前几天刚回来。估计是老四的同伙。”
陈默点点头,心里却想着石敬堂最后说的话。
“记住,元咺,元咺……”
什么意思?
他掏出那叠纸,借着路灯的光,一页页翻看。
前面是石敬堂的自述,从他年轻时学古礼,到回村推行规矩,到一次次公议杀人,到躲进地下室。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泪水浸花。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这样一段话:
“那位老先生告诉我,这套规矩,源自一个叫‘元咺案’的古老故事。他说,卫侯虽然杀了元咺,但自己也败诉被执。这说明,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我活了这么多年,终于明白了。那些被我杀的人,他们在地下等着我。而我杀的人,也会有人替他们讨回公道。”
“陈记者,如果你看到这些字,请帮我找到那位老先生的后人。他有一块玉佩,和我给你那块一样。两块玉佩合在一起,就能打开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是关于元咺的真相。”
陈默看完,把纸叠好,放回口袋。他抬头看着远处的废墟,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石敬堂死了,但真相还没完。那块玉佩,那个秘密,还有那个疤脸男人,都在等着他。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默转身,往镇上走去。
身后,废墟还在冒烟。
风中似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记住……元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