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重叠的数字

德里克·张的踪迹消失在一片叫做“铁锈带”的地方。

奥克港以南六十公里,曾经是西方联邦制造业最密集的工业走廊,如今只剩下成片的空厂房和生锈的龙门吊。张最后一条手机信号出现在这片区域的一座废弃变电站附近,时间是六月二十七日凌晨三点——也就是莉娜死后不到六小时。

艾伦在第四天清晨驱车赶到了那里。

他开的不是自己的车,而是从二手车市场用现金买来的一辆旧皮卡,没有联网导航,没有车载通信模块,甚至连行车电脑都被他拆掉了。他不确定天罚平台是否具备追踪他物理位置的能力,但既然对方能瘫痪城市电网,入侵一台民用车的定位系统显然不是难事。

废弃变电站坐落在一条碎石路的尽头,红砖建筑外墙上爬满了地锦,铁门上的锁链早已锈断。艾伦推开铁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一排排落满灰尘的配电柜。空气中弥漫着老鼠粪便和绝缘材料老化的味道。

他在二楼的控制室里找到了人居住的痕迹:一张行军床、一台柴油发电机、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食品,以及一张桌子上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信号分析仪。但人不在。

“别动。”

声音从背后传来。艾伦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乱蓬蓬的黑发,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握着一把螺丝刀——不是用来攻击,而是像握着某种护身符一样挡在胸前。他的牛仔裤膝盖处沾满了灰尘,显然刚才正趴在某个角落里检查设备。

“你是德里克·张?”

“你是谁?”张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神不像是恐惧,更像是某种长期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如果你是普利默的人,我告诉你,我已经把文件副本放在了四个不同的地方,只要我出事,它们会自动发送给联邦调查局、医疗管理署和三家媒体的调查记者。”

“我叫艾伦·霍桑。”艾伦慢慢放下手电筒,让光线不那么刺眼,“莉娜·霍桑是我的妻子。”

张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慢慢放下螺丝刀,摘掉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那种防御性的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接近于愧疚的东西。

“她给我发了十七条消息,”张的声音哑了,“我只回复了三条。我想帮她,但我太害怕了。那些人——普利默的人——他们真的什么都能做。我见过他们怎么处理内部举报者。”

“他们做了什么?”

张走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复杂的工控系统架构图,艾伦一眼就认出那是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的基础设施拓扑。但图中标注了大量的红色节点——每一个红色节点都代表一个被植入后门程序的控制模块。

“我在普利默工作了八年,”张说,“最后两年在奥克港分部,负责向市政系统部署监控软件。前年三月,我发现我们交付的软件包中被嵌入了一个多余的代码模块。它很隐蔽,混在一堆常规的遥测协议里,普通审核根本看不出来。但我做过九年的白帽黑客,我认得那种写法——那是一个远程命令注入后门。”

“后门能做什么?”

“理论上,任何事。”张敲了一下键盘,调出一段代码示例,“它可以向任意一台连接到电网的控制终端发送指令,篡改参数,屏蔽报警信号,甚至模拟正常运行的反馈数据,让监控中心的工程师看到的是一切正常的假象。六月二十六日晚上,就是这个后门同时对三个变电站发送了同步错误指令,制造了过载假象,诱使继电保护装置跳闸。圣玛格丽特医院备用电源的燃料阀门锁定,也是同一个后门干的。”

艾伦盯着屏幕上那些红色的节点,密密麻麻,像是血管里的血块。“你把这些报告给谁了?”

“普利默的法务部。”张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你可以想象结果。他们先是很客气地告诉我这是一个误会,说那个代码模块是‘测试残留’,会在下一个版本中移除。然后当我说我要向医疗管理署举报时,他们换了态度。有人往我家门口放了一个信封,里面是我父母在南方州的地址和一张近期照片。”

“所以你逃了。”

“我本来打算一直逃下去。”张看着艾伦,眼眶突然红了,“但莉娜找到我的时候——她只有我一个人在通讯记录里留下的旧邮箱地址——她把我拒绝回答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带着她自己找来的数据。她说,张先生,如果你害怕他们,没关系,你不必出面,你只需要把那些技术文件的副本传给我,剩下的我来做。”

艾伦感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她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些。”

“因为她知道自己做的事很危险。”张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金属密码箱,拨了六位数密码,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文件和一块移动硬盘。“她拿到文件以后,距离真相公开只差最后一步。但天罚平台上的投票比她的行动快了一步。”

艾伦拿起那份文件。第一页是普利默公司在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工控系统中部署后门程序的技术架构图,每一层代码的结构、每一个控制节点的IP地址、每一次数据传输的加密记录,全部被整理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不是技术文件。那是一份天罚平台的服务器日志片段,记录了OK-2306-147号投票的发起者信息。日志显示,提名者使用的账号创建于六月一日——与莉娜在暗潮论坛上发布第一条帖子的日期完全相同。提名的“罪状”引用了莉娜在暗潮论坛上的匿名帖子作为证据,指控她“传播虚假医疗丑闻”。投票发起后,总计有七百一十二个账号参与了表决,其中四百二十三个账号的注册时间集中在投票发起后的三天之内。

“这些账号是批量注册的,”张指着那串数据说,“你看这些ID的命名规则——全是同一个算法生成的随机字符串,长度固定,字符分布高度一致。正常的用户注册不可能出现这种模式。有人在操纵投票。”

艾伦的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谁?”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有一个办法可以查出来。”张将文件翻到另一页,指着一串IP地址,“这是发起提名的那台设备在暗潮论坛发布帖子时留下的源地址。这个地址经过了四层代理伪装,但我追踪到了其中第二跳的一个节点——它的物理位置在奥克港公共图书馆。”

奥克港公共图书馆。那个清洁工。

艾伦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合到一起。那个清洁工出现在联邦调查局大楼的电梯里,出现在科尔森诊所对面的公交站,出现在莉娜生前使用过的同一部公用电脑前。他不是一个偶然出现的路人,他是整个事件的中心节点。

但他为谁工作?普利默?还是天罚平台本身?

“我得回奥克港。”艾伦站起来,把文件和硬盘装进背包。

“你不能回去。”张拉住他的胳膊,“你已经被提名了,霍桑先生。现在你的票数是多少?”

艾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天罚平台的投票页面正在自动刷新:同意执行票数1203,反对票数142。距离截止时间还有五天。票数增长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昨晚还是783,现在已经是1203。

“有人在加速。”张的脸色变了,“正常投票的票数增长曲线是平滑的,但这个增速是跳变式的。每次刷新就增加几十票,说明有人在用脚本程序自动投票。他们不仅要让你被处决,还要尽快让投票达标,不给联邦调查局反应的时间。”

“那我更不能等。”

艾伦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张。“你在这里藏了四个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系统的运作方式。如果我要阻止投票,最快的办法是什么?”

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上的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套完整的工控系统漏洞扫描与修复工具,以及一份天罚平台服务器入口的追踪日志。

“最快的办法有两个。第一,找到后门程序的所有节点,在投票截止前把它们全部清除,这样即使票数达标,也没有人能执行处决指令。但奥克港的基础设施中有超过四百个被感染的节点,五天时间不够。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

“第二,找到零。”

“找到零?”

“天罚平台的所有执行脚本都由零编写和分发。零掌握着后门程序的主控密钥。如果你能让零收回处决指令,或者直接让零关闭整个天罚平台,投票本身就会变成一纸空文。”张看着艾伦,“但没有人知道零是谁。联邦调查局找了一年,一无所获。”

艾伦想起艾娃·克莱因说过的话。“我听说零从不露面,从不投票,从不发帖。”

“那你们要找的就不是一个藏在屏幕后面的人,”张说,“而是一个你每天都能看见、但从来不会注意的人。”

一个清洁工。一个快递员。一个在公交车上坐在你旁边的陌生人。一个在联邦调查局大楼里推着拖把桶、却没有一个人记得他长什么样的人。

艾伦扛起背包,推开铁门。铁锈带的晨雾还没有散,碎石路尽头的那辆旧皮卡像一头等待唤醒的野兽一样蹲在灰白的光线里。他发动引擎,手机屏幕上弹出了艾娃·克莱因发来的加密消息。

“霍桑先生,我们发现了新的证据。普利默公司在奥克港的物流中心负责人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自己家中,死因是心脏起搏器故障。他体内植入的起搏器,恰好是普利默自己销售的翻新型号。法医初步判断为设备老化导致的意外。另外,公共图书馆的监控录像显示,你妻子去世当晚,有人用她的账号登录了暗潮论坛。”

艾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那个人是谁?”

“录像被清除了,”艾娃回复,“但系统日志显示,清除指令是从一个内部管理账号发出的。那个账号的拥有者是奥克港公共图书馆信息技术部主任,一个叫诺拉·韦斯特的女人。她已经在今早主动联系了我们,说有‘至关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告知。”

最后一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艾伦,韦斯特要求她也见到你本人。她说,这件事和你的妻子有关,也和你有关。明天上午十点,联邦广场三号。带着你从德里克·张那里拿到的所有东西。”

艾伦把手机放下,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公路。雾气正在慢慢散去,露出远处奥克港天际线的模糊轮廓。那些高楼、那些桥梁、那些川流不息的灯光背后,无数个屏幕正在亮起,无数个投票正在被提交,无数个匿名账号正在用键盘下达处决指令。

而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一双眼睛正看着这一切。

那双眼睛不属于普利默公司的职员,不属于天罚平台的管理员,不属于任何一个被写进这起事件的已知角色。那双眼睛属于一个早就该被注意到的人,一个始终站在画面边缘、站在人群角落里、站在所有调查盲区交汇处的人。

那个人此刻正坐在奥克港公共图书馆三楼的一个小隔间里,对面坐着诺拉·韦斯特。

桌子中间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天罚平台的后台管理界面。在那界面的右上角,有一个用极细的字体标注的系统信息:

“创始人账号:零。状态:在线。最后操作时间:此刻。”

韦斯特看着屏幕,又看着对面的人,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对面的人伸出手,按下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锁,房间里的蓝色反光瞬间消失。

“诺拉,”那个声音轻轻地说,“你知道的足够多了。现在轮到你做一个选择。”

走廊里的日光灯忽明忽暗,像是一颗不安的心脏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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