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村民
竹林里很暗,月光被竹叶筛成碎片,洒在地上。陈默跟在周建国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竹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每一声都让他心跳加速。
“石根生家在村子东头。”周建国压低声音,“咱们得绕过去,不能走村里。”
他们沿着竹林边缘往东走。透过竹林的缝隙,能看到村子里零星有几盏灯亮着,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祠堂的方向还有手电光在晃动,那些人还在找他们。
“三叔公会出事吗?”陈默问。
周建国脚步顿了顿:“他毕竟是长辈,那些人不敢把他怎么样。顶多关起来问话。”
“可他是你……”
“岳父。”周建国苦笑了一下,“虽然这十八年我没叫过他一声爹,但他确实是小莲的外公。他再狠,也不会害小莲。”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竹林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菜地,菜地那头就是石根生的家。院墙不高,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
“这个点,他应该睡了。”周建国蹲在菜地里观察,“咱们翻墙进去,动静小点。”
两人摸到院墙根,周建国先翻进去,陈默紧随其后。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正房的窗户黑着,偏房的门也紧闭。
周建国走到正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点。
“谁?”屋里传来石根生警觉的声音。
“根生哥,是我。”周建国压低声音,“周建国。”
屋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石根生的脸露出来,看到周建国,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还活着?”
“活着。”周建国推开门,“进去说。”
石根生看了看他身后的陈默,脸色变了变,但没说什么,让两人进了屋。
屋里点起一盏煤油灯。石根生的妻子也被惊醒了,披着衣服出来,看到周建国,吓得差点叫出声。石根生摆摆手,让她回里屋去。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石根生盯着周建国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十八年,你躲哪儿了?”
“后山。”
石根生倒吸一口凉气:“难怪……难怪有人说后山闹鬼。”
“根生哥。”周建国直视着他,“我来找你,是想问你要一样东西。”
石根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什么东西?”
“名单。”周建国一字一句,“那些被埋在后山的人,名单。”
石根生的脸刷地白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里屋的门,压低声音:“你……你说什么名单?我不知道。”
“你知道。”周建国往前探了探身子,“三叔公说了,村里每处理一个人,你都会记下来。你管着村里的账,也管着死人的账。”
石根生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他放下窗帘,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周建国,你为什么要查这个?这十八年你都熬过来了,就不能继续熬下去吗?再过一个月,村子就拆了,所有的事都会埋掉,你也能解脱了。”
“解脱?”周建国冷笑,“那些死了的人呢?他们能解脱吗?他们的家人呢,一辈子不知道亲人死在哪儿,这叫解脱?”
石根生沉默了。
陈默开口:“石会计,我知道你可能也有难处。但今天小莲失踪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有人在后山挖坑,小莲看到了,然后她就差点死在山沟里。这不是巧合。”
石根生的身体震了一下。
“小莲是我养大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绝不会让她出事。”
“那就把名单给我。”周建国说,“只有知道那些人是谁,才能知道谁会去挖坑,才能保护小莲。”
石根生看着他,又看看陈默,眼神挣扎了很久。最后,他走到墙角,蹲下来,从墙根的一块松动的砖后面,掏出一个油纸包。
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个发黄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收支账目。
“不是这个。”周建国皱眉。
石根生没说话,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那几页纸明显比前面的厚,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原来下面还有一层,夹着几张叠起来的纸。
他把那几张纸拿出来,展开。
纸已经发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陈默凑过去看,是手写的名单,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着时间、地点和“处置方式”。
“张德明,三十年前,外来调查员,公议处死,埋后山乱葬岗。”
“李老四,二十八年前,偷窃村中财物,公议杖毙,埋后山。”
“王翠花,二十五年前,与外村人私通,公议沉塘,埋后山。”
……
一条一条,触目惊心。陈默数了数,一共十三条。
“十三个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石根生点点头:“从我记事起,就这么多。”
周建国指着最后一条:“这……这是?”
最后一条写着:“无名氏,十八年前,外来记者,公议终身监禁,未死。”
周建国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住,久久没有说话。
“你当时没死,所以这一条只记了一半。”石根生看着他,“我一直盼着有一天,能在这一条后面写上‘已死’,这样账就平了。可你一直没死。”
周建国苦笑:“让你失望了。”
陈默继续往下看,最后一条之后,还有几行空位,没有写字。
“后面怎么是空的?”
石根生沉默了几秒,说:“因为后来没再死人。”
“真的?”
石根生避开他的目光:“至少我不知道。”
陈默盯着他,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根生叔!根生叔在吗?”
是年轻人的声音,很急。
石根生脸色一变,迅速把名单叠好,塞进陈默手里:“藏好。”然后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冲进来,气喘吁吁:“根生叔,不好了,祠堂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三叔公他……他被人打了!”
周建国霍地站起来。陈默一把拉住他,示意他别冲动。
石根生问:“谁打的?”
“不知道。我们在祠堂找到三叔公,问他有没有看到人,他说没有。我们正要走,他突然就倒下去了,头上在流血。好像是被人从后面砸的。”
周建国的手在发抖。陈默用力按住他的肩膀。
石根生深吸一口气:“三叔公人呢?”
“抬回家了,请了村里的土医生在看着。”年轻人看了看屋里,“根生叔,你快去看看吧。”
“好,我马上来。”石根生把年轻人送出门,关上门,转过身。
周建国已经冲到门口。
“你干什么?”石根生拦住他。
“我去看看。”
“你不能去!”石根生压低声音,“现在外面全是人,你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是我岳父!”周建国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石根生抓住他的手臂,“但你现在去,什么也帮不上,只会把自己搭进去。你想想小莲,她刚脱险,你要是被抓了,她怎么办?”
周建国僵在那里。
陈默走过去,说:“石会计说得对,你现在不能露面。我去看看。”
“你?”周建国看着他。
“我是记者,光明正大来的。就算他们怀疑我,也不敢把我怎么样。”陈默把那几张名单叠好,贴身放好,“你在这儿等着,我打探清楚就回来。”
周建国犹豫了一下,终于点点头。
陈默跟着石根生出了门。外面的夜色更浓了,月亮被云遮住,到处黑漆漆的。他们快步往三叔公家走去,路上遇到几个人,都行色匆匆,往同一个方向赶。
三叔公家在村子中央,一座比普通人家气派些的老宅。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在低声议论。石根生拨开人群,陈默跟在后面。
堂屋里,三叔公躺在一张竹床上,头上缠着白布,布上渗出暗红的血迹。一个老头正在给他把脉,旁边站着几个村里的老人,个个面色凝重。
石根生走过去,低声问:“怎么样了?”
把脉的老头摇摇头:“伤得不轻,后脑勺开了个口子,流血很多。年纪大了,能不能熬过去难说。”
陈默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三叔公苍白的脸。他想起几个小时前,这个老人还在祠堂的地窖里让他们快走,现在却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
谁打的?为什么打他?
是那些去祠堂搜人的村民,还是有别的人?
他正想着,突然感觉有人在看他。他转过头,正好对上一双眼睛——是下午在祠堂里见过的那个光头老人,三叔公叫他“老四”。
光头老人盯着他,眼神里透着怀疑。陈默没有避开,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
光头老人移开视线,凑到旁边一个人耳边说了什么,那个人也看向陈默。
陈默心里一紧。他们开始怀疑他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三叔公突然动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众人连忙围上去。三叔公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找什么人。
“三叔公,你醒了?”光头老人凑过去,“是谁打的你?”
三叔公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光头老人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抬起头,脸色变了。
“他说什么?”旁边的人问。
光头老人没有回答,而是直起身,看向陈默。
“三叔公说,打他的人,是个穿蓝衣服的年轻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陈默。
陈默今天穿的就是一件蓝外套。
“是他!”有人喊起来,“下午就是他跟三叔公在祠堂!”
“抓住他!”
几个人朝陈默冲过来。陈默来不及解释,转身就跑。
他冲出三叔公家,沿着青石板路狂奔。身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抓住那个外乡人!”
“别让他跑了!”
陈默拼命跑,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村子里的路弯弯曲曲,他只能凭感觉往前冲。转过一个弯,他突然看到一条小巷,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他跑了几十米,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拦住了去路。
陈默停下来,喘着粗气。
那个人影慢慢走近,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是石根生的妻子。
“跟我来。”她低声说,转身就走。
陈默来不及多想,跟着她走。她带着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扇木门前,推开,示意他进去。
陈默闪身进去,她关上门,插上门闩。
这是一个小院子,堆着杂物。她推开一间偏房的门,让陈默进去。
“躲在这儿,别出声。”
说完,她就走了。
陈默蜷缩在黑暗里,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渐渐远去。他浑身是汗,心跳得像打鼓。
过了很久,外面安静下来。他正要松口气,门突然被推开了。
他本能地往后缩,但进来的是石根生的妻子。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他。
“换上。”
布包里是一件旧衣服,灰扑扑的,是村里人常穿的那种。陈默接过来,迅速换上。
“根生让我告诉你,他现在脱不开身,你先躲着,等他回来。”她顿了顿,“那个姓周的,还在我家。”
陈默点点头:“谢谢你。”
她没说话,转身要走。陈默突然问:“三叔公怎么样了?”
她停下,回过头,眼神复杂。
“他醒了。”
陈默心里一松:“那他有没有说……”
“他什么都没说。”她打断他,“那些话,是老四编的。”
陈默愣住了。
“老四想让村里人认定是你打的三叔公,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抓你。”她叹了口气,“三叔公现在有口难言,他一开口,只会更乱。”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说:“你自己小心。”然后关上门走了。
陈默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乱成一团。老四为什么要陷害他?那个光头老人,看起来在村里很有地位。他是想掩盖什么?还是想借此机会除掉他这个外来者?
还有,三叔公到底是被谁打的?如果是老四的人打的,为什么又要嫁祸给他?
他正想着,外面突然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搜!挨家挨户搜!”是老四的声音。
陈默的心提到嗓子眼。他环顾四周,这个偏房很小,几乎没有藏身的地方。门是老式的木板门,一脚就能踹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是砸门的声音。
“开门!搜查!”
隔壁院子传来开门声,然后是翻东西的声音。陈默屏住呼吸,听着那些人一家一家搜过来。
很快,他们到了这个院子。
砰砰砰!
“开门!”
石根生的妻子去开了门。
“大嫂,我们搜个人,那个外乡记者,你看到没有?”是老四的声音。
“没有,我睡下了。”
“我们要进去看看。”
“老四,你什么意思?怀疑我藏人?”
“不是怀疑,是规矩。今晚必须搜到那个人。”
脚步声进了院子,然后是翻动杂物的声音。陈默蜷缩在偏房的角落里,紧紧贴着墙壁。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偏房门外。
“这屋是什么?”
“柴房,堆破烂的。”
门被推开了。
一只手电光照进来,在屋里扫来扫去。陈默缩在角落,一堆破麻袋后面,不敢呼吸。
手电光扫过麻袋,停了停,然后移开了。
“走吧,没人。”
脚步声远去,门被重新关上。
陈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浑身都被汗浸透了。
过了很久,确认外面再没有动静,他才慢慢从麻袋后面爬出来。
就在这时,他看到麻袋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他扒开麻袋,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微光,看到那是一把带血的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