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
两个小时后,陈默和方警官带着三个年轻警察,站在云隐山脚下。
深秋的山林已经开始落叶,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抬头望去,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根本看不出哪里有路。
“汪明远说,他父亲每年三月和九月去拜见姬云生,走的是一条隐秘的山道。”方警官看着手里的地图,“应该在这个方向。”
他指着东侧的山坡。那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都是密不透风的树林。
“走吧。”
一行人开始登山。没有路,只能抓着树枝和藤蔓往上爬。落叶很滑,脚下时不时打滑。陈默的手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他顾不上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个一百二十岁的“先生”。
爬了两个多小时,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一片石壁。石壁很高,光秃秃的,没有植物。
“没路了。”一个年轻警察说。
方警官四处查看,发现石壁底部有一道裂缝,很窄,勉强能侧身挤进去。
“应该是这里。”
他先挤进去,陈默跟在后面。裂缝很深,走了大概五十米,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洞口很大,里面隐隐透出光亮。
几人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走了几十米,眼前豁然开朗。
山洞中央有一块空地,上面盖着一间木屋。木屋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屋顶铺着茅草,四周开着小窗。屋前有一片菜地,种着青菜和萝卜,还有几只鸡在踱步。
“这……”一个警察目瞪口呆,“真的有人住?”
方警官打个手势,几人分散开来,慢慢靠近木屋。
木屋的门虚掩着。方警官敲了敲门:“有人吗?”
里面没有声音。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一本摊开的书。
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老很老的人,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枯的树皮。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方警官走过去,轻声叫:“姬云生?”
老人睁开眼。那是一双浑浊但依然有神的眼睛。他看了看方警官,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默,嘴角动了动。
“你们……来了。”
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
陈默走上前,盯着这张脸。他想起档案上那张民国十年的照片,照片上的姬云生四十出头,气度不凡。眼前这个人,已经老得几乎认不出来,但眉眼之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
“姬老先生,我们是警察。”方警官出示证件,“有些事想问你。”
姬云生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他的动作很慢,像一部生锈的机器。
“我知道你们会来。”他说,“我等了很久了。”
陈默问:“你知道石万河死了吗?”
姬云生点点头:“知道。他死的那天,我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
姬云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墙上的一个竹筒:“那里面的信鸽,是他养的。每月初一十五,他给我送信。上个月十五,信没来。我就知道,他出事了。”
方警官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姬云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我学生,也是我儿子。”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姬云生苦笑:“他是我亲生儿子。民国二十四年,我和一个村妇生的。那女人后来嫁给了石家,他就姓了石。我虽然不能认他,但一直在暗中教他,把所有的本事都传给了他。”
陈默脑子里嗡嗡作响。石万河是姬云生的儿子?
“那套规矩,是你教的?”
“是。”姬云生点头,“我教他古礼,教他公议之法。但我没教他杀人。是他自己,把规矩变成了杀人的刀。”
方警官问:“你知道他杀了多少人吗?”
姬云生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才说:“知道。他都告诉我。每年来看我,都会说这一年又处置了谁。”
“你为什么不阻止?”陈默的声音提高了。
姬云生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痛苦,也有无奈。
“陈记者,你以为我能阻止吗?他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主意。再说,我躲在这深山里,自己都是个罪人,有什么资格去管他?”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再说,那些公议,不是我一个人能左右的。村里有村里的规矩,长老会有长老会的意志。我教的是古礼,但怎么用,是他们的事。”
陈默握紧拳头:“你这是推卸责任。”
姬云生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
方警官问:“石万河死的那天,你有没有见过其他人?”
姬云生摇头:“没有。我这里很少有人来。除了石万河,就是偶尔有采药的山民误闯,都被我赶走了。”
“汪明远呢?石万河的私生子,你见过吗?”
姬云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有儿子?”
看来他不知道。
陈默和方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警官继续问:“姬老先生,你在这山里躲了多少年?”
“民国三十七年开始,到现在……七十多年了吧。”
“为什么要躲?”
姬云生抬起头,看着墙上的一幅字。那幅字写的是四个大字:礼失求野。
“因为我在外面,是个罪人。”他说,“我教的那套规矩,被后人用坏了。民国时期,村里就开始杀人。我劝过,没用。后来,我干脆躲起来,眼不见为净。”
“可你一直在通过石万河知道那些事。”陈默说,“你看着他们杀人,什么都没做。”
姬云生沉默了。
良久,他说:“陈记者,你说得对。我有罪。所以这些年,我每天抄经,念佛,给那些死去的人超度。我知道没用,但能求个心安。”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簿子,递给方警官。
“这是我这些年写的,关于古礼的源流,关于乌石村的变迁,还有那些公议的记录——从民国二十七年到现在,一共三十八条人命。每条都写着死者姓名、事由、执行人。你们拿去,算是我的交代。”
方警官接过簿子,翻了几页,脸色凝重。
陈默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姬云生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有解脱,也有悲哀。
“陈记者,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姬云生吗?”
陈默摇头。
“姬姓,是周朝王族的姓。我祖上是周王室的后裔,避难到江南,改姓为姬。我从小就听长辈讲,周公制礼,天下归心。后来礼崩乐坏,才有了春秋战国的乱世。我一直想恢复古礼,让乡民知礼守法。可我没想到,礼到了这些人手里,变成了杀人的刀。”
他闭上眼睛,长叹一声:“我这一辈子,是个彻底的失败者。”
屋里静了很久。
方警官说:“姬老先生,你得跟我们回去。你的证词很重要。”
姬云生点点头:“我知道。我跟你们走。”
他慢慢下床,穿上鞋,又拿起挂在墙上的一个布包,挎在肩上。
“走吧。”
几个人走出木屋。阳光照在姬云生脸上,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七十年了,第一次出来。”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姬云生走得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走到那道石缝前,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陈记者,那块玉佩,还在你身上吗?”
陈默一愣,从口袋里掏出玉佩。
姬云生接过来,仔细端详,眼眶有些湿润。
“这是我当年送给石敬堂的,让他当信物。没想到,最后到了你手里。”
他把玉佩还给陈默,说:“你留着吧。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它真正的意义。”
“什么意义?”
姬云生没有回答,钻进石缝。
一行人穿过石缝,回到山梁上。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山林染上一层金色。
刚走了几步,突然,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姬云生身边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趴下!”方警官大喊。
几人立刻卧倒。陈默把姬云生按倒,护在身下。
枪声再次响起,这次打在更近的地方。
方警官拔出手枪,朝枪声传来的方向还击。其他警察也纷纷开枪。
枪战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然后安静下来。
“停火!”方警官喊。
他们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方警官带着一个警察,猫着腰往枪声方向摸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们回来了,手里拖着一个男人。
那人四十多岁,穿着迷彩服,腿上中了一枪,血流不止。
“是汪明远。”方警官说。
陈默愣住了。汪明远不是被抓了吗?
汪明远抬起头,看到姬云生,眼神里满是仇恨。
“老东西,你害死我爹!”
姬云生看着他,平静地说:“你爹不是我害的。是他自己造的孽。”
“放屁!”汪明远挣扎着想冲过来,被警察按住,“要不是你教他那套狗屁规矩,他怎么会杀人?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姬云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默问方警官:“他怎么跑出来的?”
方警官脸色铁青:“我马上联系局里。”
打了电话才知道,汪明远在押解途中跳车逃跑,打死了一个警察,抢了枪,逃进山里。
“他一路跟着我们。”方警官说,“想杀姬云生。”
汪明远被铐起来,押下山。姬云生走在他前面,步履蹒跚,但背挺得很直。
到山脚时,天已经快黑了。几辆警车停在那里,灯光闪烁。
姬云生被扶上车。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记者,那块玉佩,好好保管。以后,你会知道怎么用。”
车开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警车,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百二十岁的“先生”,终于走出了大山。可那些死去的人,能安息吗?
他掏出那块玉佩,在路灯下仔细看。跪着的人,站着的人。元咺和卫侯。
他突然想起姬云生那句话:“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它真正的意义。”
什么意思?
他收起玉佩,上了另一辆车,返回镇上。
第二天,消息传来:姬云生在派出所里,交代了一切,然后突发心梗,抢救无效死亡。
一百二十岁,死在看守所里。
陈默去看了他的遗体。老人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旁边放着他那个布包,陈默打开,里面是一叠手稿,还有一本《礼记》。
手稿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礼者,理也。理失而求诸野,野失而求诸谁?”
陈默合上手稿,走出太平间。
外面阳光灿烂。方警官站在门口,递给他一根烟。
“结案了。”
陈默接过烟,没点。
“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家属,会得到赔偿吗?”
方警官叹了口气:“法律上会有说法。但人死不能复生。”
陈默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去了周建国的住处。门锁着,人已经走了。邻居说,他们昨天就离开了,没说去哪儿。
陈默站在门口,想起小莲的笑脸。也许走了也好,远离这些是非,开始新生活。
回到报社,主编老李告诉他,那篇稿子可以发了。案子结了,上面放行。
陈默把稿子最后改了一遍,点了发送键。
两天后,报道见报。头版头条:《山村原始法庭:三十八条人命的真相》。
反响很大。网上议论纷纷,电视也来采访。陈默成了名人,但他高兴不起来。
一个月后,乌石村彻底拆平了。推土机把最后一座老屋推倒,扬起漫天尘土。
陈默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片废墟。阳光照在废墟上,有些刺眼。
他掏出那块玉佩,对着阳光看。
突然,他发现玉佩的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以前没注意到。
他拿出放大镜,仔细辨认。
那行字写的是:
“元咺之冤,两千年后,复现于此。”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想起姬云生最后的话:“以后,你会知道怎么用。”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陈记者,我是姬元启。”
陈默一愣:“你在哪儿?”
“我在香港。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爷爷姬元章,其实没死。”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那晚在祠堂废墟死的,不是我爷爷。”姬元启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一个替身。”
陈默握紧手机:“你怎么知道?”
“我收到他的一封信,寄自南洋。信里说,他没事,让我不要找。他还说,那块玉佩的秘密,他以后会亲自告诉你。”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废墟,久久说不出话。
风吹过,卷起一片尘土。
姬元章还活着。那块玉佩,还有秘密。
这一切,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