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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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护

《荒村审判》 作者:要案迷 字数:2995

两个小时后,陈默和方警官带着三个年轻警察,站在云隐山脚下。

深秋的山林已经开始落叶,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抬头望去,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根本看不出哪里有路。

“汪明远说,他父亲每年三月和九月去拜见姬云生,走的是一条隐秘的山道。”方警官看着手里的地图,“应该在这个方向。”

他指着东侧的山坡。那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都是密不透风的树林。

“走吧。”

一行人开始登山。没有路,只能抓着树枝和藤蔓往上爬。落叶很滑,脚下时不时打滑。陈默的手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他顾不上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个一百二十岁的“先生”。

爬了两个多小时,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一片石壁。石壁很高,光秃秃的,没有植物。

“没路了。”一个年轻警察说。

方警官四处查看,发现石壁底部有一道裂缝,很窄,勉强能侧身挤进去。

“应该是这里。”

他先挤进去,陈默跟在后面。裂缝很深,走了大概五十米,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洞口很大,里面隐隐透出光亮。

几人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走了几十米,眼前豁然开朗。

山洞中央有一块空地,上面盖着一间木屋。木屋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屋顶铺着茅草,四周开着小窗。屋前有一片菜地,种着青菜和萝卜,还有几只鸡在踱步。

“这……”一个警察目瞪口呆,“真的有人住?”

方警官打个手势,几人分散开来,慢慢靠近木屋。

木屋的门虚掩着。方警官敲了敲门:“有人吗?”

里面没有声音。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一本摊开的书。

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老很老的人,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枯的树皮。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方警官走过去,轻声叫:“姬云生?”

老人睁开眼。那是一双浑浊但依然有神的眼睛。他看了看方警官,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默,嘴角动了动。

“你们……来了。”

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

陈默走上前,盯着这张脸。他想起档案上那张民国十年的照片,照片上的姬云生四十出头,气度不凡。眼前这个人,已经老得几乎认不出来,但眉眼之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

“姬老先生,我们是警察。”方警官出示证件,“有些事想问你。”

姬云生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他的动作很慢,像一部生锈的机器。

“我知道你们会来。”他说,“我等了很久了。”

陈默问:“你知道石万河死了吗?”

姬云生点点头:“知道。他死的那天,我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

姬云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墙上的一个竹筒:“那里面的信鸽,是他养的。每月初一十五,他给我送信。上个月十五,信没来。我就知道,他出事了。”

方警官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姬云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我学生,也是我儿子。”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姬云生苦笑:“他是我亲生儿子。民国二十四年,我和一个村妇生的。那女人后来嫁给了石家,他就姓了石。我虽然不能认他,但一直在暗中教他,把所有的本事都传给了他。”

陈默脑子里嗡嗡作响。石万河是姬云生的儿子?

“那套规矩,是你教的?”

“是。”姬云生点头,“我教他古礼,教他公议之法。但我没教他杀人。是他自己,把规矩变成了杀人的刀。”

方警官问:“你知道他杀了多少人吗?”

姬云生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才说:“知道。他都告诉我。每年来看我,都会说这一年又处置了谁。”

“你为什么不阻止?”陈默的声音提高了。

姬云生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痛苦,也有无奈。

“陈记者,你以为我能阻止吗?他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主意。再说,我躲在这深山里,自己都是个罪人,有什么资格去管他?”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再说,那些公议,不是我一个人能左右的。村里有村里的规矩,长老会有长老会的意志。我教的是古礼,但怎么用,是他们的事。”

陈默握紧拳头:“你这是推卸责任。”

姬云生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

方警官问:“石万河死的那天,你有没有见过其他人?”

姬云生摇头:“没有。我这里很少有人来。除了石万河,就是偶尔有采药的山民误闯,都被我赶走了。”

“汪明远呢?石万河的私生子,你见过吗?”

姬云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有儿子?”

看来他不知道。

陈默和方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警官继续问:“姬老先生,你在这山里躲了多少年?”

“民国三十七年开始,到现在……七十多年了吧。”

“为什么要躲?”

姬云生抬起头,看着墙上的一幅字。那幅字写的是四个大字:礼失求野。

“因为我在外面,是个罪人。”他说,“我教的那套规矩,被后人用坏了。民国时期,村里就开始杀人。我劝过,没用。后来,我干脆躲起来,眼不见为净。”

“可你一直在通过石万河知道那些事。”陈默说,“你看着他们杀人,什么都没做。”

姬云生沉默了。

良久,他说:“陈记者,你说得对。我有罪。所以这些年,我每天抄经,念佛,给那些死去的人超度。我知道没用,但能求个心安。”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簿子,递给方警官。

“这是我这些年写的,关于古礼的源流,关于乌石村的变迁,还有那些公议的记录——从民国二十七年到现在,一共三十八条人命。每条都写着死者姓名、事由、执行人。你们拿去,算是我的交代。”

方警官接过簿子,翻了几页,脸色凝重。

陈默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姬云生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有解脱,也有悲哀。

“陈记者,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姬云生吗?”

陈默摇头。

“姬姓,是周朝王族的姓。我祖上是周王室的后裔,避难到江南,改姓为姬。我从小就听长辈讲,周公制礼,天下归心。后来礼崩乐坏,才有了春秋战国的乱世。我一直想恢复古礼,让乡民知礼守法。可我没想到,礼到了这些人手里,变成了杀人的刀。”

他闭上眼睛,长叹一声:“我这一辈子,是个彻底的失败者。”

屋里静了很久。

方警官说:“姬老先生,你得跟我们回去。你的证词很重要。”

姬云生点点头:“我知道。我跟你们走。”

他慢慢下床,穿上鞋,又拿起挂在墙上的一个布包,挎在肩上。

“走吧。”

几个人走出木屋。阳光照在姬云生脸上,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七十年了,第一次出来。”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姬云生走得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走到那道石缝前,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陈记者,那块玉佩,还在你身上吗?”

陈默一愣,从口袋里掏出玉佩。

姬云生接过来,仔细端详,眼眶有些湿润。

“这是我当年送给石敬堂的,让他当信物。没想到,最后到了你手里。”

他把玉佩还给陈默,说:“你留着吧。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它真正的意义。”

“什么意义?”

姬云生没有回答,钻进石缝。

一行人穿过石缝,回到山梁上。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山林染上一层金色。

刚走了几步,突然,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姬云生身边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趴下!”方警官大喊。

几人立刻卧倒。陈默把姬云生按倒,护在身下。

枪声再次响起,这次打在更近的地方。

方警官拔出手枪,朝枪声传来的方向还击。其他警察也纷纷开枪。

枪战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然后安静下来。

“停火!”方警官喊。

他们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方警官带着一个警察,猫着腰往枪声方向摸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们回来了,手里拖着一个男人。

那人四十多岁,穿着迷彩服,腿上中了一枪,血流不止。

“是汪明远。”方警官说。

陈默愣住了。汪明远不是被抓了吗?

汪明远抬起头,看到姬云生,眼神里满是仇恨。

“老东西,你害死我爹!”

姬云生看着他,平静地说:“你爹不是我害的。是他自己造的孽。”

“放屁!”汪明远挣扎着想冲过来,被警察按住,“要不是你教他那套狗屁规矩,他怎么会杀人?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姬云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默问方警官:“他怎么跑出来的?”

方警官脸色铁青:“我马上联系局里。”

打了电话才知道,汪明远在押解途中跳车逃跑,打死了一个警察,抢了枪,逃进山里。

“他一路跟着我们。”方警官说,“想杀姬云生。”

汪明远被铐起来,押下山。姬云生走在他前面,步履蹒跚,但背挺得很直。

到山脚时,天已经快黑了。几辆警车停在那里,灯光闪烁。

姬云生被扶上车。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记者,那块玉佩,好好保管。以后,你会知道怎么用。”

车开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警车,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百二十岁的“先生”,终于走出了大山。可那些死去的人,能安息吗?

他掏出那块玉佩,在路灯下仔细看。跪着的人,站着的人。元咺和卫侯。

他突然想起姬云生那句话:“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它真正的意义。”

什么意思?

他收起玉佩,上了另一辆车,返回镇上。

第二天,消息传来:姬云生在派出所里,交代了一切,然后突发心梗,抢救无效死亡。

一百二十岁,死在看守所里。

陈默去看了他的遗体。老人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旁边放着他那个布包,陈默打开,里面是一叠手稿,还有一本《礼记》。

手稿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礼者,理也。理失而求诸野,野失而求诸谁?”

陈默合上手稿,走出太平间。

外面阳光灿烂。方警官站在门口,递给他一根烟。

“结案了。”

陈默接过烟,没点。

“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家属,会得到赔偿吗?”

方警官叹了口气:“法律上会有说法。但人死不能复生。”

陈默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去了周建国的住处。门锁着,人已经走了。邻居说,他们昨天就离开了,没说去哪儿。

陈默站在门口,想起小莲的笑脸。也许走了也好,远离这些是非,开始新生活。

回到报社,主编老李告诉他,那篇稿子可以发了。案子结了,上面放行。

陈默把稿子最后改了一遍,点了发送键。

两天后,报道见报。头版头条:《山村原始法庭:三十八条人命的真相》。

反响很大。网上议论纷纷,电视也来采访。陈默成了名人,但他高兴不起来。

一个月后,乌石村彻底拆平了。推土机把最后一座老屋推倒,扬起漫天尘土。

陈默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片废墟。阳光照在废墟上,有些刺眼。

他掏出那块玉佩,对着阳光看。

突然,他发现玉佩的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以前没注意到。

他拿出放大镜,仔细辨认。

那行字写的是:

“元咺之冤,两千年后,复现于此。”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想起姬云生最后的话:“以后,你会知道怎么用。”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陈记者,我是姬元启。”

陈默一愣:“你在哪儿?”

“我在香港。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爷爷姬元章,其实没死。”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那晚在祠堂废墟死的,不是我爷爷。”姬元启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一个替身。”

陈默握紧手机:“你怎么知道?”

“我收到他的一封信,寄自南洋。信里说,他没事,让我不要找。他还说,那块玉佩的秘密,他以后会亲自告诉你。”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废墟,久久说不出话。

风吹过,卷起一片尘土。

姬元章还活着。那块玉佩,还有秘密。

这一切,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