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赛斯的审判

晚上七点,艾伦独自站在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总部对面的咖啡馆里。

他选择了一张靠窗的桌子,从这里可以完整地看到总部大楼的正门和地下停车场入口。咖啡杯里的美式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黑色U盘的塑料外壳,光滑的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

大楼的安保比平时严了不止一个级别。正门增加了两组保安,停车场入口的电动道闸换成了人工查验,每个进入大楼的人都需要同时出示员工卡和生物特征识别——指纹或虹膜扫描。艾伦注意到,保安的制服上除了水利电力集团的标志外,还多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臂章:深蓝色底,上面印着白色的三个字母——NCR,Network Crisis Response,网络危机响应组。

这是联邦网络安全局派驻企业的特别安保力量,通常只在关键基础设施受到迫在眉睫的威胁时才会出动。雷蒙德·肖知道艾伦随时可能回来,他提前布好了防线。

艾伦知道自己的员工卡还能刷开大楼的正门,但进去之后,每一条走廊、每一部电梯、每一扇防火门都会留下数字日志。肖在首席信息安全官办公室里盯着那些日志,就像蜘蛛坐在网的中央,感受着每一根丝线上传来的微小震动。艾伦上一次潜入地下三层靠的是肖不知道的废弃电梯井,但他不打算走同一条路两次——肖可能已经知道了那条路。

他需要一个肖无法预判的入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运货通道,十分钟后。”后面附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看起来是从某个低角度偷拍的——照片上是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总部大楼东侧一扇生锈的金属门,门上印着“B1货物装卸区·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照片的角落里,可以看到一辆灰色的送货车正在倒车靠近卸货平台。

艾伦认出了那扇门。他在公司九年,从来没走过那扇门。那是专门供外部供应商使用的货运通道,连接着地下二层的仓储区和设备更换车间,安保覆盖比主入口薄弱得多,因为没有人会从那里侵入一座电力公司的总部。但他更在意的是发短信的人——照片拍摄的角度很低,是从膝盖高度的位置拍的,像是有人蹲在角落里,把手机贴着地面按下了快门。那种拍照方式他之前见过一次:在联邦调查局电梯里,洛根·凯勒蹲下身系鞋带时的身体姿态。

清洁工还在里面。

艾伦放下咖啡杯,留下一张纸币,起身推开了咖啡馆的门。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奥克港的街道在华灯初上的光线里显得热闹而平静。他穿过马路,沿着大楼东侧的外墙走,一直走到那扇生锈的金属门前。送货卡车正停在卸货平台上,司机搬着几箱打印纸进了库房,车门开着,引擎还在低沉地运转。艾伦贴着墙根走过去,在那扇金属门的电子密码锁上输入了一串数字。

密码是他在来的路上猜出来的。货运通道的临时密码每天由后勤部门生成并发送给当值的保安班长。艾伦不认识保安班长,但他知道后勤部用的密码生成器是一款三年前由他参与测试过的内部工具,那款工具的默认算法是把当天日期和时间做一次哈希运算然后取后六位。今天是六月二十九日,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金属门,走进了地下二层的货物通道。通道两侧堆满了纸箱、旧设备和落满灰尘的备件,头顶的日光灯每隔一盏才亮一盏,光线昏暗而均匀。从通道尽头的拐角处传来送货工人搬运货物的说话声,距离大概二十米,中间隔着两扇防火门。艾伦贴着左侧墙壁快速移动,穿过第一扇防火门,然后拐进了一条他熟悉的走廊。

他在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工作了九年,知道地下二层的布局是回字形——四条走廊围成一个矩形,中间是设备间和仓储区,外围是办公区。首席信息安全官办公室位于回字形的最南端,而他要去的方向是最北端——那个废弃电梯井的入口。他不打算去地下三层,至少现在不去。他要先去另一个地方:地下二层的工控系统备份管理中心。

那里存放着奥克港全部工控节点的离线备份数据,包括每一个变电站、每一个水泵站、每一家医院备用电源系统的配置文件。如果雷蒙德·肖在系统里隐藏了天罚平台的后门程序,那么离线备份中一定保留了被篡改前后的文件对比——那是不会被联网病毒清除的证据副本,也是米拉在法庭上用来证明普利默后门存在的关键物证。

艾伦用员工卡刷开了备份管理中心的门。这个房间不大,只有两排机柜和几台终端显示器,空调温度调得很低,机器的嗡鸣声压过了他自己的呼吸。他走到一台终端前,插入员工卡进行身份验证。屏幕亮起,系统提示输入密码。他输入了自己的常规密码——被拒绝。再输入一次——仍然被拒。

账户已被锁定。

艾伦站起来,盯着那行红色的系统提示:您的账户因异常行为已被安全部门暂停使用,如需申诉请联系首席信息安全官办公室。

肖已经把他的所有访问权限全部封死了。

艾伦没有犹豫太久。他蹲下来,拆开了终端机箱的侧面板,找到了主板上的硬件重置跳线。他在工控系统部门工作了将近十年,知道这些机器在设计时留了一个后门——不是代码后门,而是物理后门:只要将跳线短接超过十五秒,系统会在没有网络验证的情况下直接加载离线管理员账户。这个漏洞是他在三年前的系统维护手册里偶然发现的,当时他上报给了安全部门,建议修复,安全部门的回复是“该接口仅在物理接触主板时可用,安全风险评估为低,暂缓修复”。

物理接触。艾伦现在就有物理接触。

他把跳线短接了二十秒。终端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屏幕重新亮起,系统以离线管理员账户登录成功。备份文件目录完整地显示在屏幕上,每一个节点、每一个时间戳、每一份配置文件的修改记录都在。艾伦快速浏览着文件目录,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普利默监控软件部署目录下的文件修改日志。

日志显示,在普利默软件安装后的第三个月,有十七个核心配置文件被修改过。每一次修改都在配置文件中加入了相同的十六行代码——一个标准的远程命令注入脚本。修改记录的操作员ID一栏,全部写着同一个名字:R. Shaw。

雷蒙德·肖亲手修改了这些文件。

艾伦将日志文件和那十七份被篡改的配置文件全部拷贝到自己的移动硬盘上,然后又做了第二个操作:他找到了一条自己工控系统最高权限密钥的备份记录。那个密钥不是一把普通的密码,而是一个绑定在硬件安全模块上的加密证书,拥有它可以对全市工控系统发送最高优先级的维护指令。清洁工说的没错——艾伦之所以被提名,正是因为他是目前在职员工中少数几个拥有这个密钥的人之一。一旦他死亡,密钥的自动继承机制需要至少七十二小时的行政审核才能重新分配,而那七十二小时足够天罚平台完成任何操作。

他不能拔掉密钥,也不能销毁它。但他可以复制它。

加密证书的复制需要物理插入安全模块的备份接口,艾伦从钱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电子令牌——那是他在五年前作为项目组核心成员获得的硬件安全令牌,早已过期,但物理接口仍然兼容。他把令牌插入备份端口,输入了一串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初始化密码。屏幕上弹出一条绿色提示:证书副本已生成。

然后他将那个黑色U盘——清洁工给他的全局清零程序——也插入了同一个端口。他没有启动清零,只是将程序需要的所有访问权限预加载到U盘的加密芯片中。这样一来,当他真正需要执行清零时,不再需要输入密码,不需要联网验证,插入即运行。他需要的只是到达地下三层的主控服务器。

就在他拔出U盘的瞬间,房间里的所有灯突然变成了红色。

红色不是照明,是警报。天花板上隐藏的应急灯组全部激活,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血红。墙上的广播系统发出刺耳的电子啸叫声,然后是一个他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霍桑先生,”雷蒙德·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你在备份管理中心的行为已经被实时监控记录。未经授权复制最高权限安全证书的行为,根据《西方联邦关键基础设施保护法》第十七条,构成联邦重罪,最高可判处二十年监禁。你有权保持沉默,但安保人员将在三分钟后到达你的位置。”

艾伦没有听完。他把移动硬盘和U盘分别装进外套内侧的两个口袋里,推开备份管理中心的门,跑向走廊尽头。他的脚步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回荡,身后已经传来了安保人员的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他拐进之前规划好的路线——穿过货物通道,绕过设备间,从那个废弃电梯井下去,直通地下三层。但当他跑到货物通道的防火门前时,发现门已经被从另一侧反锁了。

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开始一个一个地转动,全部对准了他。

“你在地下层,霍桑先生。这里的每一条通道都被监控。你跑不掉的。”肖的声音从最近的扬声器里传出来,这次的语调不再是平静的播报,而是多了一层难以掩饰的愉悦,“不过我必须承认,你能走到这一步令人印象深刻。毕竟你只是一个工控工程师,不是特种兵,不是特工,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通常不会在被提名处决之后还有勇气反方向跑进提名者的大楼里。”

艾伦站在锁死的防火门前,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扭头看着最近的监控摄像头,镜头上的红色指示灯正在有节奏地闪烁。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肖?你不是克罗。你没有疯。你有好工作,高薪水,受人尊敬的职位。你为什么要帮一个疯子杀人?”

广播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肖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很轻,但艾伦听出了其中的某种东西——不是疯狂,不是贪婪,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更危险的东西。

“克罗确实疯了。他以为自己在搞社会实验,以为把处决权力交给匿名群众就能证明人性的黑暗。但我们都知道人性的黑暗不需要被证明——它一直在那里。我帮克罗维护天罚平台,不是因为我认同他的疯狂,而是因为我认同平台的商业价值。”

“商业价值?”

“你以为北境工业集团花了几十个亿研发‘织网者’系统是为了反恐?不,霍桑先生。‘织网者’的目标从来不是战场,是市场。完全自动化的基础设施控制能力意味着——如果有朝一日西方联邦的政府决定裁减公共开支,把水电供应从公共服务变成市场商品,那么像普利默这样的公司就可以用这些后门程序做精确到户的供应控制。谁付了钱,谁的水电就正常运行。谁没付钱,谁的起搏器就会在半夜意外故障。”

艾伦的后背贴在冰冷的金属门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他忽然想起了新闻上的那条报道——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获得联邦基础设施安全拨款四亿两千万西方联邦元。那不是修复系统的拨款。那是扩大系统控制能力的拨款。

“你在地下二层,霍桑先生。安保人员已经穿过A走廊和B走廊,你被合围了。”肖的声音又从广播里传来,“我建议你放下手里的设备,双手抱头,等待被捕。不然——”

广播突然中断了。

不是肖自己停止了说话,而是整个广播系统失去了信号。所有的红色应急灯在同一秒熄灭,然后所有的日光灯也熄灭了,连那些闪烁的监控摄像头指示灯也全部熄灭。地下二层陷入了完全的、绝对的黑暗。

艾伦站在原地,不敢呼吸。

大约五秒钟之后,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光。那是一支手电筒,光束从一个打开的消防门里射出来,照亮了走廊里飘浮的灰尘。光束后面是一个瘦削的轮廓,灰色制服,微驼的肩膀。手电筒的光打在那个人的脸上——是洛根·凯勒,他的额头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正在渗血,但他的手很稳。

“整个地下层的电源已经被我切断了,”清洁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安保人员困在电梯里,肖看不到我们,克罗也看不到我们。你有大约十五分钟。拿好你的U盘,去找克罗。”

艾伦跟着他穿过消防门,进入那条废弃电梯井的垂直梯道。手电筒的光照在锈迹斑斑的钢梯上,往下延伸,一直延伸到黑暗看不见底的地方。他抓住扶梯开始往下爬,手指触碰到的铁锈粗糙而冰冷。

“肖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水电供应变成市场商品——是真的吗?”

“八分真。”凯勒的声音从艾伦头顶的黑暗中传来,“克罗的笔记本里有一些内容我没给别人看。那些内容记录了北境工业集团从第一天起对天罚平台的了解和支持。他们利用克罗的代码做测试,利用肖的内容管理做市场调研——天罚平台的每一次处决,都在收集数据:多少人在匿名情况下会投票处决陌生人?投票者分布在哪些年龄层、哪些收入区间、哪些地理区域?这些数据最后都会被转交给普利默的市场部门。”

“市场部门要这些数据干什么?”

“为了分析当水电被商品化之后,有多少人会支持切断付不起钱的人的供应。”凯勒顿了一下,“天罚平台是一场社会实验不假,但真正的实验目的不是测试人性的黑暗,而是测试公众对‘用基础设施控制公民’的接受程度。莉娜·霍桑发现了普利默后门,但她没有发现的是——她发现的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个角。”

艾伦爬到了梯子的尽头。脚下是地下三层的电缆夹层入口——他几天前来过的那个检修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冷蓝色的服务器指示灯的光。他推开门,走进了奥克港最核心的工控机房。

成排的服务器机柜仍然沉默地矗立着,蓝色LED仍在闪烁。但中央那三台显示器全部亮着,屏幕上同时在播放同一个画面——一个艾伦从未见过的视频窗口。窗口里是一个面容苍白、头发蓬乱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他几天前在行军床上看到的那个角落里。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T恤,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服务器指示灯。他的眼神既空洞又亢奋,像是一个人同时被愧疚和狂喜填满了。

“霍桑先生,清洁工先生,”克罗——零——对着镜头微笑了一下,“你们好。我一直在等你们。你们来执行全局清零吗?别急——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又弹出了另一个窗口。那是天罚平台的投票页面。同意执行票数已经达到五千三百一十二票。反对票数仍然只有两百出头。倒计时显示距离午夜还有三小时四十九分钟。

但在投票页面的最底部,出现了一行艾伦从未见过的文字:

“感谢您参与天罚计划。下一轮提名即将开启。本次候选目标名单:奥克港市议会全体议员。提名理由:对基础设施商品化法案的投票立场违背民意。请继续关注。——信使。” 距离午夜还有三小时四十九分钟。而在午夜之后,被送上匿名投票处决名单的将不再是个人,而是一整个城市的立法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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