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者
镰刀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但在手电光下依然触目惊心。陈默蹲在地上,盯着那把镰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是凶器吗?谁用它袭击了三叔公?为什么藏在石根生家的柴房里?
他伸手想拿起镰刀,又缩了回去。不能破坏上面的指纹——如果警察来的话。可这山里,警察什么时候能来?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默赶紧把麻袋重新盖在镰刀上,缩回角落。
门被推开,石根生的妻子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她看到陈默缩在角落,松了口气:“他们走了,暂时安全。”
陈默没动,盯着她。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对劲:“怎么了?”
陈默指了指麻袋:“那下面是什么?”
石根生的妻子脸色变了变,走过去,掀开麻袋。看到那把带血的镰刀,她的手抖了一下,马灯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
“你不知道?”陈默站起来,盯着她的眼睛。
她摇摇头,脸色煞白:“我……我真不知道。这柴房平时堆杂物,我很少进来。”
“镰刀是你家的吗?”
她点点头:“是……是根生砍柴用的。但昨天还用得好好的,怎么会有血?”
陈默看着她,判断她是不是在说谎。她的恐惧不像是装的。
“三叔公被人打了,用的可能就是这把镰刀。”陈默说,“现在凶器在你家柴房里,你觉得警察来了会怎么想?”
她后退一步,靠在墙上:“不是我,也不是根生。我们跟三叔公无冤无仇……”
“那这把镰刀怎么会在这儿?”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同时警觉起来。脚步声停在院门口,接着是两声短促的敲门声。
石根生的妻子脸色一变:“是根生。”她快步出去开门。
陈默躲在门后,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石根生压低的声音:“人呢?”
“在柴房。”
脚步声走近,石根生推门进来,看到陈默,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陈默没接话,而是指着地上的镰刀:“石会计,这把镰刀你认识吗?”
石根生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陈默盯着他的表情变化。石根生脸上闪过震惊、恐惧、挣扎,最后归于平静。
“是我放这儿的。”他说。
他的妻子惊呼一声:“根生,你……”
陈默往前一步:“三叔公是你打的?”
石根生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为什么?”
石根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柴房深处,搬开几捆柴火,露出后面的一扇小门。他推开小门,外面是一条窄巷。
“先离开这儿,老四的人随时可能回来。”他转过头,“路上我再告诉你。”
陈默犹豫了一下,跟着他出去。石根生的妻子没有跟来,她站在柴房里,看着那把带血的镰刀,眼神复杂。
三人——陈默、石根生、还有从正屋过来的周建国——从后门出去,穿过窄巷,沿着一条小路往后山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山路隐约可见。
走了十几分钟,他们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这里有几块大石头,可以遮挡视线。
石根生靠着石头坐下,掏出旱烟杆,手抖得厉害,半天没点着火。周建国接过火柴,帮他点上。
“说吧。”陈默坐在对面的石头上,“为什么打三叔公?”
石根生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月光下飘散。
“他要烧名单。”
陈默一怔:“名单?”
“就是我给你那张。”石根生看着他,“今晚你们走后,我去祠堂找三叔公,想跟他商量怎么处理后面的事。结果发现他在翻那本公议簿,还把我藏名单的地方翻出来了。”
周建国皱眉:“他怎么知道名单藏哪儿?”
石根生苦笑:“他是我岳父,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我藏东西的地方,他多少能猜到。”
“然后呢?”
“然后他说,这些名单留着是祸害,必须烧掉。等村子一拆,所有的秘密就埋了,后人也不会知道。”石根生又吸了口烟,“我不同意。我说这些名单是证据,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的家人有权利知道真相。”
陈默看着他,没想到石根生会这么说。
“他跟我吵起来,说我是想害死全村人。我说,害死人的是那些杀人犯,不是我。他急了,伸手来抢我手里的名单。我躲开,他抓住我的衣服,两个人扭在一起。”
石根生低下头,声音发颤:“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手边正好有把镰刀,我……我本来只想吓唬他,可他一挣,镰刀就……就砍到他头上了。”
周建国倒吸一口凉气:“你杀了三叔公?”
“没有!没有死!”石根生抬起头,“我砍到他之后就傻了,扔下镰刀就跑。后来听说他没死,只是昏迷了,我才稍微放心。”
陈默盯着他:“那镰刀怎么会出现在你家柴房?”
“我跑回家,把镰刀藏起来,然后又返回祠堂。我想看看三叔公怎么样了,结果发现老四他们已经在那儿了。我混在人群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你藏镰刀的时候,你妻子没看见?”
“她睡了。我以为天亮前能处理掉,没想到你们会来,更没想到老四会这么快搜过来。”石根生看向陈默,“那把镰刀上的血,是三叔公的。等天亮了,我就会把它扔到后山崖下去。”
陈默沉默了片刻,问:“你刚才说,名单是证据。你想用这些名单做什么?”
石根生抬起头,月光下他的眼神格外复杂。
“我当了一辈子会计,替村里记了三十年的账。每一笔钱,每一笔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我也记了另外一本账——那些死人的账。”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刚开始,我只是奉命记录。后来,我看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被埋进后山,心里越来越不安。我开始想,这些人的家人呢?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的亲人死在这里?他们有没有权利知道?”
周建国问:“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石根生苦笑,“我能跟谁说?村里的人,都信奉这套规矩。我要是说出来,下一个埋后山的,就是我。”
他看向周建国:“你以为三叔公为什么留你一命?不只是因为秀英求情,更因为你是记者,死一个记者,麻烦太大。他赌的是你能守口如瓶。可你躲在山上十八年,他一直在等,等你死了,这事就彻底了了。”
周建国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默问:“名单上一共十三条人命。除了那个姓张的调查员,其他都是村里人?”
“大部分是。”石根生点点头,“有偷东西的,有跟外村人私通的,有得罪了长老的,还有两个是外来的货郎,不小心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
“你们就这么把人杀了,埋在后山,没人管?”
“怎么管?”石根生反问,“这村子与世隔绝,几十年都没外人来。偶尔来一个,也被处理了。外面的世界,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远处山脚下影影绰绰的村子,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周建国突然问:“老四是什么人?”
石根生脸色一凛:“他是三叔公的侄子,本名石万财,行四,大家都叫他老四。他爹当年也是长老之一,死了之后,他就接了班。这人比三叔公狠多了,手上有好几条人命。”
“今晚他故意陷害我,说三叔公指认我是凶手。”陈默说。
“他肯定知道三叔公是被谁打的,但不说破,反而借这个机会抓你。因为你是外人,抓了你,就能把这事压下去。”石根生叹了口气,“他现在应该在挨家挨户搜你,顺便把三叔公受伤的事嫁祸给你。”
“那三叔公会怎么说?”
“三叔公现在有口难言。”石根生摇摇头,“他要是说出是我打的,就得解释为什么跟我争执,就会扯出名单的事。他不想让名单曝光,所以只能闭嘴。”
周建国看着石根生:“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石根生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想把名单交出去。”
“交给谁?”
“交给能管这事的人。”他看向陈默,“你是记者,你有办法把这些事捅出去,对不对?”
陈默点点头:“我可以写报道,也可以报警。但前提是,我得活着离开这儿。”
石根生站起身:“我带你们从后山翻出去。有一条小路,通到山那边的镇上,走一夜能到。”
周建国却摇头:“我不走。”
“为什么?”
“小莲还在村里。”周建国说,“我不能扔下她。”
石根生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你想带她一起走?”
“对。她是我女儿,我不能再让她留在这儿。”
石根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三人同时警觉起来,石根生一把抓起地上的石头。
“谁?”
草丛里钻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月光下,那双大眼睛格外明亮。
“小莲?”周建国惊呼一声。
小莲站在草丛里,浑身是泥,头发上沾着草叶。她看着周建国,怯生生地开口:“你……你是我爸爸吗?”
周建国愣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走过去,蹲下来,想抱她又不敢抱。
“你……你怎么知道?”
“奶奶说的。”小莲的声音很小,“奶奶说,我有一个爸爸,躲在山里。今晚我看到你从我家出来,就跟着你。”
周建国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小莲搂进怀里。小莲没有挣扎,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陈默和石根生站在一旁,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建国放开小莲,擦干眼泪:“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多危险。”
“我……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小莲看着他们,眼睛里有恐惧。
“什么事?”
“我今天下午不是自己掉进沟里的。”小莲说,“是有人推我。”
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周建国抓住小莲的肩膀:“谁推的你?”
小莲摇摇头:“我没看清,天太黑了。那个人从后面推了我一下,我就滚下去了。”
“那你后来怎么上来的?”
“有人救了我。”小莲说,“一个伯伯,他把我抱上来,放在沟边,然后就不见了。”
周建国看向陈默和石根生。那个救小莲的,显然是周建国本人。但推她的,是谁?
“你还记得什么?”陈默问,“推你的人,有什么特征?”
小莲想了想,说:“他手上有个东西,亮亮的,好像是刀。”
刀。镰刀。
陈默脑子里闪过那把带血的镰刀。难道袭击三叔公和推小莲的是同一个人?
“小莲,你昨天夜里说,看到祠堂里有光,是真的吗?”
小莲点点头:“真的。我睡不着,趴在窗户上看,就看到祠堂那边有光,一闪一闪的。后来我就去后山了。”
“你去后山干什么?”
“因为那个光是从后山照过来的。”小莲说,“我以为是谁在那儿,就想去看看。结果走到山沟那儿,就被人推下去了。”
陈默和石根生对视一眼。祠堂和后山,光,推人,镰刀——这些线索开始串联起来。
“小莲,你还记得那个光的颜色吗?”
“黄色的,像手电。”
手电。昨晚有人用手电在后山活动。那个人在干什么?小莲说看到祠堂有光,又说光是从后山照过来的,那应该是同一个人。
石根生突然说:“糟了。”
“怎么?”
“如果那个人发现小莲看到他,肯定要灭口。推她下山沟,就是想要她的命。”
周建国的脸色铁青。他把小莲紧紧搂在怀里。
陈默问:“石会计,你觉得那个人会是谁?”
石根生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能用镰刀的,肯定是村里人。而且能在这个时间点活动的,一定跟后山的秘密有关。”
他顿了顿,突然说:“名单上还有几个空位。”
陈默想起那份名单,最后几行是空白的。
“你是说,那个人想再添一条人命?”
石根生点点头,看着小莲,眼神里满是担忧。
周建国突然站起来:“我要带小莲走,现在就走。”
“不行。”石根生拦住他,“山路你熟吗?走夜路多危险?而且,那个人既然想杀小莲,肯定会在路上等着。”
“那怎么办?”
石根生沉思片刻,说:“我有一个地方,很安全。我们先躲进去,等天亮再说。”
“什么地方?”
石根生没有说话,而是看向远处。陈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月光下,隐约看到一座建筑——是祠堂。
“祠堂?”陈默皱眉,“那不是最危险的地方吗?”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石根生说,“而且,祠堂下面有地道,可以通到村外。我知道怎么走。”
周建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四人起身,往祠堂的方向摸去。小莲被周建国抱着,一路上很安静,只是偶尔回头看,眼睛里满是恐惧。
快到祠堂时,他们发现门口有人把守。两个男人坐在门槛上,抽着烟,手边放着棍棒。
石根生打了个手势,带着他们绕到祠堂后面。那里有一扇小窗,勉强能钻进去。
他们依次钻进去,落在祠堂的偏殿里。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牌位前的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
石根生轻车熟路地走到供桌后面,掀开一块地板,露出一个洞口。
“下去。”
周建国抱着小莲先下去,陈默跟在后面,石根生最后,把地板复原。
地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行。石根生摸出一根火柴,点燃墙上的一盏油灯,递给前面的周建国。
走了大概十分钟,地道分出一个岔口。石根生说:“左边是去村外的,右边是去地窖的。我们先去地窖,那里有吃的和水。”
他们往右走,不一会儿就到了那个熟悉的地窖。石根生点亮墙上的煤油灯,地窖里顿时亮堂起来。
周建国把小莲放在一张破椅子上,小莲好奇地四处打量。
陈默靠着墙坐下,浑身疲惫。石根生从角落里拿出几瓶水和一包饼干,分给大家。
“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
周建国喂小莲喝水,小莲喝了几口,突然说:“爸爸,我见过这个地方。”
周建国一愣:“你见过?”
“嗯,做梦的时候。”小莲说,“梦里有个伯伯,坐在这里,一直哭。”
周建国看向陈默,陈默心里一动。那个伯伯,会不会就是被关了十八年的周建国?可小莲怎么会梦到?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四人同时屏住呼吸。脚步声很重,不止一个人。
“搜!仔细搜!他们肯定藏在附近!”是老四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头顶。小莲吓得缩进周建国怀里。
突然,脚步声停了。
“老四,你看这个。”另一个声音。
“什么?”
“地板,有移动过的痕迹。”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沉默了几秒,老四的声音响起:“掀开。”
头顶传来吱呀的声音,然后是手电光照下来。
“下面有地道!”
“下去看看。”
陈默站起身,四处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可这个地窖就这么大,根本无处可藏。
周建国把小莲护在身后,石根生抓起一根木棍。
脚步声沿着石阶下来,手电光晃动着。
第一个脑袋探出来,是老四。他看到地窖里的人,笑了。
“都在啊,省得我一个个找了。”
他身后跟着三个男人,都拿着棍棒和砍刀。
石根生举起木棍:“老四,你想干什么?”
老四冷笑一声:“石根生,你打伤三叔公,窝藏外人,还偷了村里的名单。按规矩,该当何罪?”
“规矩?”周建国站出来,“你们那套杀人规矩,也该到头了。”
老四看着他,眼神阴冷:“周建国,十八年前没弄死你,算你命大。今天,可没那么好运了。”
他一挥手,三个男人冲上来。
石根生挥起木棍,却被一刀砍断,手臂上划出一道口子。周建国护着小莲,被一脚踹倒。陈默抄起一个木箱砸过去,被另一个人躲开,反手一棍打在他背上,他扑倒在地。
老四走到陈默面前,蹲下来,从他怀里掏出那份名单。
“就是这个。”他看了看,塞进自己口袋,然后站起身,看着地窖里的四个人。
“你们几个,都得上路。”他回头对那三个人说,“处理干净点。”
那三个人提着刀,慢慢逼近。小莲吓得哭起来。周建国拼命护着她,背上挨了几脚。
就在这时,地道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声音苍老而虚弱,但在这地窖里格外清晰。
一个人从地道口慢慢走下来。
是三叔公。
他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但他还是走下来了,站在老四面前。
“三叔公?”老四瞪大眼睛,“你怎么……”
“我还没死。”三叔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老四从未见过的东西,“老四,你的事,我都知道。”
老四的脸色变了。
“什么事?”
三叔公没有说话,而是看向陈默,缓缓开口:
“他不是凶手。”
老四冷笑:“不是你指认的吗?”
“我没指认。”三叔公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是你编的。”
老四的表情僵住了。
三叔公继续说:“十八年前,你杀了一个人。三十年前,你爹杀了一个人。这些,我都记着。”
老四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三叔公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展开——是另一份名单,“这份,是我记的。你和你爹手上,一共四条人命。”
地窖里一片死寂。
老四的脸扭曲了,他猛地抽出刀,架在三叔公脖子上。
“老东西,你活腻了。”
三叔公没有躲,只是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你杀了我,也跑不掉。外面,已经有人去报警了。”
老四一怔:“谁?”
三叔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地道口。
所有人都看向那里。
黑暗里,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
是石根生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