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联邦的沉默档案

艾伦在联邦广场三号的地下停车场里坐了很久。

他提前到了四十分钟,但始终没有推开车门。从张那里拿来的移动硬盘插在副驾驶座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上显示着莉娜整理的证据目录,密密麻麻的文件名排满了整个窗口。他不敢打开任何一份——不是害怕内容,而是害怕看到莉娜在每一份文件末尾留下的编辑批注。她用一种淡蓝色的字体标注疑问和待办事项,像是在页边和未来的自己对话。

有人敲了敲车窗。艾伦抬头,看到艾娃·克莱因站在车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今天没有穿制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头发也比上次见面时更乱了一些,像是熬夜之后随便拢了一把。

“你看起来需要这个。”她把一杯咖啡递进车窗。

艾伦接过杯子,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被袖口勉强遮住了一半。“你的手怎么了?”

“普利默那个负责人的死亡现场,我带队去的。”艾娃没有多解释,靠在车门上喝了一口咖啡,“他的起搏器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向医院发送了故障警报,救护车赶到时已经没了心跳。法医说设备日志显示起搏器电池电压在死前七分钟骤降为零。巧合的是,那个时间点正好是天罚平台上某个‘执行日志’更新的时间。”

“不是巧合。”

“我知道不是。”艾娃将杯子放在车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加密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报告。“我对比了七起天罚平台相关死亡事件的技术特征。每一次死亡的直接原因都不同——有的是起搏器故障,有的是呼吸机断电,有的是净水系统氯含量异常导致中毒——但每一次都有一个共同点:在死亡发生前的十到三十分钟内,受害者附近的某个关键设备接收过来自外部IP的异常指令。这些指令全部经过至少六层代理加密,源头无法追踪。但指令的格式和结构高度一致,说明它们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零。”

“对。”艾娃收起平板,“我们内部对零的身份有三种主流推测。一种认为零是某个国家支持的黑客组织成员,天罚平台是地缘政治信息战的一部分。第二种认为零是一群激进的技术无政府主义者,试图用这种方式证明政府无力保护公民。第三种——人数最少但最让我不安的一种——认为零只有一个人。一个人,一台电脑,一套精心编写的自动化脚本,就足以让整个西方联邦的司法系统束手无策。”

艾伦看向她。“你相信哪一种?”

“我相信哪一种不重要。”艾娃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担心停车场的混凝土柱子后面藏着耳朵,“重要的是,联邦调查局内部并不希望我们查出真相。我的上级昨天正式通知我,这个案件已经被移交给网络战司令部和司法部联合工作组,地方分局的独立调查权限被收回了。换句话说,我被架空了。”

“为什么?”

“因为普利默公司不只是一个医疗器械供应商。”艾娃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组织结构图,“普利默的母公司叫‘北境工业集团’,是西方联邦国防部第四大军工合同商,负责为军方的无人机反恐项目提供目标识别算法。如果普利默的后门程序被证实与天罚平台的处决指令直接相关,那就意味着政府承包商的技术正在被用来谋杀本国公民。这个丑闻足以掀翻半个国防部。”

艾伦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科尔森说联邦医疗管理署用卧底调查的方式对付普利默,而不是直接突击搜查。不是因为没有证据,而是因为证据的指向太危险了,危险到任何一个公开的执法行动都可能被政治力量掐死在摇篮里。

“那诺拉·韦斯特呢?”艾伦问,“她为什么主动联系你们?”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艾娃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韦斯特不只是一家公共图书馆的信息技术部主任。她之前在北境工业集团的网络安全部门工作了十二年,三年前才离职。她的离职文件上写的原因是‘个人健康问题’,但我调阅了人事档案——她离开的时候,正好是普利默公司拿下奥克港市政工控系统合同的同一个月。”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某种令人不安的预感。

十分钟后,他们走进联邦广场三号七楼的会议室。诺拉·韦斯特已经等在那里。

她五十岁出头,银灰色的短发修剪得整齐利落,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绿色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大学教授,而不是一个与军工复合体有关联的技术专家。但她眼睛里有一种艾伦见过的东西——那是张在废弃变电站里时眼底的同一种光芒,长期处于恐惧中才会产生的、微微发颤的警觉。

“谢谢你们来。”韦斯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所以我直接进入正题。”

她从随身携带的帆布袋里拿出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那种十年前生产的厚重机型,外壳上贴着好几层已经褪色的贴纸。她打开屏幕,输入密码,然后转过来让艾伦和艾娃都能看到。

“我在北境工业集团工作期间,曾参与过一个代号‘织网者’的内部项目。项目的名义是开发一套针对海外恐怖分子网络的自动化识别与清除系统,利用大数据分析和AI算法锁定目标,然后通过无人机或网络攻击手段进行定点清除。但项目的真实范围远比这个要大得多。”

她敲了一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标注着“最高机密”的文件扫描件。文件的落款是北境工业集团与西方联邦国防部联合项目办公室。

“这份备忘录写于四年前,内容是在本土基础设施中预先部署‘织网者’系统的监控节点,以便‘在极端国家安全威胁情况下’能够对国内目标实施快速干预。用更直白的话说——他们把一个原本设计用于海外反恐的暗杀网络,搬回了国内。”

艾伦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天罚平台就是这个系统?”

“不完全是。”韦斯特摇了摇头,“天罚平台不是政府开发的,它是在‘织网者’的基础代码上被某个人修改后创建出来的独立系统。原系统需要经过层层授权和审批才能启动执行程序,但天罚平台的版本把这些安全检查全部移除了,换成了一个公开的匿名投票机制。换句话说,有人把一把需要国防部长签字才能扣动的枪,改造成了一个人人都能投票扣动的公开刑场。”

“这个人就是零。”

“是的。”韦斯特深吸了一口气,“但零不是一个匿名的黑客。零是‘织网者’项目的首席架构师。”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空调送风的嘶嘶声。艾娃站起来,走到门边检查了一下门锁,然后转身看着韦斯特。

“你知道零的真实身份?”

“知道。这也是我离职的原因。”韦斯特的手指在键盘上颤抖了一下,但她的声音仍然平稳,“零的名字叫塞巴斯蒂安·克罗。四十二岁,计算机科学博士,毕业于西方联邦理工学院,在算法开发和系统架构领域的造诣属于世界顶尖水平。北境工业集团当年用三百万西方联邦元的年薪和一笔七位数的签约奖金把他从学术圈挖了过来。他主导了‘织网者’系统的全部核心代码编写。”

“他现在在哪里?”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部分。”韦斯特调出一份新闻档案,日期是三年前的三月十五日。新闻标题写着:“北境工业集团前高管塞巴斯蒂安·克罗在游艇事故中失踪,搜救行动暂停,推测已死亡。”

“他死了?”艾娃皱眉。

“官方记录是这么写的。但一个月后,天罚平台的第一个版本就在暗网上线了。”韦斯特合上电脑,“塞巴斯蒂安·克罗没有死。他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假死从这个世界消失,然后用自己亲手编写的代码向整个系统宣战。他曾经在内部会议上说过一句话,我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愤世嫉俗的玩笑——‘这个世界的司法效率太低,应该让人民直接投票决定谁该死。’”

艾伦感到一种冰冷的确信正在胃里凝结。一个曾经为军工复合体开发杀人算法的天才程序员,厌倦了被体制控制的无力感,于是决定把杀人的权力直接交给公众。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疯子的幻想,但他没有疯——他只是把幻想变成了一个可以运行的代码仓库。

“但他为什么要杀莉娜?”艾伦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莉娜只是一个书店店长,她在追查普利默的医疗器械丑闻,这跟克罗的个人恩怨有什么关系?”

韦斯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艾伦,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某个她不愿意说出口的真相正卡在喉咙里。

“霍桑先生,”她终于开口,“莉娜·霍桑之所以被提名,不是因为她在追查普利默。而是因为她在暗潮论坛上使用的匿名账号,与另一个活跃在论坛上调查‘织网者’项目的账号,使用了同一个加密密钥对。天罚平台的自动监控系统误判她是同一个人的马甲,于是将她列入了清除名单。”

“她不是那个账号?”艾伦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是。”韦斯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个账号的使用者是我。莉娜·霍桑是被误杀的。她的死,是因为我的加密习惯和她的加密习惯恰好相似,是因为一套算法在毫秒之间做出了一个错误的身份匹配,是因为天罚平台的设计原则从来就不是‘准确’,而是‘快速’。”

没有人说话。

艾娃走到窗前,背对着房间,肩膀微微起伏。艾伦坐在椅子上,盯着韦斯特面前那台老旧电脑的屏幕,屏幕上反光映出他自己扭曲的面孔。

过了很久,艾娃转过身来。“诺拉·韦斯特,你刚才说你主动联系我们是因为有‘至关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不只是这些历史背景吧?”

“是的。”韦斯特从帆布袋里拿出最后一件东西——一部屏幕碎裂但仍在工作的手机。她点开屏幕,上面显示着天罚平台的实时页面。

“今天凌晨三点十二分,天罚平台上出现了一个新的投票。被提名者是——塞巴斯蒂安·克罗本人。”

艾伦和艾娃同时凑了过去。

屏幕上显示的投票编号是OK-2706-001,被提名者一栏填写的是克罗的真实姓名、曾用名、身份证号和一串加密的数字身份标识。罪状摘要只有一行字:

“零创造了一个以匿名正义为名的谋杀工具,并导致了多名无辜者的死亡。他已从审判者沦为被审判者。”

投票发起者的署名不是随机字符串,而是一个明文的昵称,一个艾伦从未见过但诺拉·韦斯特显然认识的名字。

署名栏里写着:清洁工。

“清洁工是谁?”艾娃的声音变得锋利起来。

“我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韦斯特看着屏幕上那个昵称,“但在北境工业集团内部,有一个流传了很多年的说法。当年‘织网者’项目刚启动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克罗曾和另一位高级工程师发生过激烈的技术路线分歧。克罗主张全自动、零人工干预的处决决策链,而另一个人坚持必须保留人工审核环节作为最终安全阀门。克罗赢了,那个人被调离了项目组,后来下落不明。”

“那个人就是清洁工?”

“我不知道。”韦斯特盯着屏幕,“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清洁工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织网者’系统的底层架构。因为那些被克罗移除的安全模块,很可能就是他当年亲手设计的。他知道怎么追踪克罗的位置,也知道怎么在天罚平台上发起对克罗本人的处决投票。”

会议室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彼得森探员冲了进来,脸色苍白。

“克莱因探员,有紧急情况——奥克港公共图书馆刚刚触发了一级火警。消防部门在馆内三楼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笔记本电脑和大量与天罚平台相关的技术设备。更重要的是,他们在现场发现了一具尸体。”

“谁?”

“男性,四十多岁,初步判断死因是触电。但奇怪的是——”彼得森的声音停了一拍,“他的所有身份证件都是伪造的,指纹被人为烧毁,面容与任何已知数据库都不匹配。唯一能确认身份的线索,是他口袋里的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告诉诺拉·韦斯特,克罗在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总部地下第三层。”

会议室里的日光灯忽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又恢复稳定。

艾伦站起来,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总部——那是他工作了近十年的地方。地下第三层——那里是整座城市工控系统的核心枢纽,放置着负责全市电力调度的中央控制服务器集群。他曾经在那里值过无数次夜班,走过无数遍那条长长的、铺着灰色防静电地板的走廊。

他从没想过那里可能藏着一个人。

一个已经“死亡”了三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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