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刽子手的真容

离开法院之后,艾伦和米拉没有回宪法权利中心的办公室。

米拉在出租车上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她的技术顾问,要求对方立刻追踪法院内部广播系统的入侵日志。第二个打给联邦调查局奥克港分局的公共事务办公室——不是找艾娃,而是直接找分局长的行政助理,以正在审理中的联邦案件当事人律师身份,要求局方就“信使”入侵法院安防系统一事做出正式回应。第三个电话她拨到了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总部前台,用完全公事公办的语气询问首席执行官马库斯·韦勒今天下午是否有空接受一起联邦诉讼的相关问询。

对方回复说韦勒先生正在外地出差,归期未定。

米拉挂掉电话,对艾伦说了一句:“他跑了。”

艾伦没有回答。他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天罚平台投票页面。票数还在涨,速度比上午更快。同意执行票数已经超过了三千五,反对票数几乎停滞不动。距离午夜的倒计时显示还有十个小时四十一分钟。页面底部多出了一行新功能——一个实时评论区,投票者可以在投票后留下匿名留言。这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功能模块,显然也是“信使”加速程序的一部分。

那些留言像蚂蚁一样在屏幕上爬动:

“支持清除。不能让一个人阻碍整个系统的运行。” “虽然不认识他,但既然技术上需要清除,那就清除吧。” “好奇这次会用什么方式执行?上次那个起搏器的我追了全程。” “有人能确认一下他死了以后密钥会自动销毁吗?别白费功夫。”

艾伦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但那些文字已经烙进了他的视网膜。三千五百人——不,现在是三千六百人了——三千六百个活人,读完了“信使”发布的罪状补充说明,理解了他的死不是惩罚而是“技术必要性”,然后点了同意。他们没有恨他。他们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只是挡在他们和一套他们认为有权利运行的处决系统之间的一道障碍。

清除障碍不需要仇恨。只需要同意。

出租车停在一个艾伦不认识的地方——奥克港南区的工业码头区,成排的废弃仓库沿着浑浊的运河延伸到远方。米拉付了车费,带着艾伦走进一栋外观破旧的三层建筑,上了二楼,推开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铁门。

门里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数百台显示器排列在墙壁上,每一台都在滚动着不同的数据流。空气中弥漫着电子元件发热产生的轻微焦味和某种清洁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七八个年轻人坐在各自的工作站前,有的在敲代码,有的在监控数据流,有的戴着耳机在对什么人说话。房间正中央的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大字:“天罚追踪行动——第287天。”

“欢迎来到‘熔断小组’,”米拉说,“这是过去九个月里自发组织起来追踪天罚平台的白帽黑客联盟。成员来自六个国家,平均年龄二十六岁。联邦调查局知道他们的存在,但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的技术水平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过了官方团队。”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人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艾伦面前。她的眼睛因为长期盯屏幕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很亮,很清醒。“你就是艾伦·霍桑?”

“是。”

“我叫佐伊。莉娜出事之后,我花了三周时间逆向追踪了提名她的那个账号的操作链。”她不等艾伦回应,转身走到一台显示器前,调出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结果发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指着图上的一个节点。“提名OK-2306-147的原始IP经过了四层代理,前三层都在海外——东欧、东南亚、南美——但第四跳的出口节点不在海外。它在奥克港。具体来说,在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总部的内部网络里。”

艾伦感到一阵寒意。“有人用公司内网提名了莉娜?”

“不只是提名。”佐伊放大图像,显示出一张时间线图表,“同一个月,从同一个内网地址还发出过多次对天罚平台服务器的维护性访问。这些访问使用了最高管理权限。换句话说,天罚平台的两个管理员之一——要么‘零’,要么‘信使’——的日常操作,至少有一部分是从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内部发起的。”

“马库斯·韦勒。”

“不一定是他亲自操作,”米拉插话,“韦勒的职位级别决定了他不可能亲自写代码。但他完全有可能授权了一个内部技术团队来执行这件事。天罚平台的代码基础来自北境工业集团的‘织网者’项目,而韦勒是从北境跳到水利电力集团的。这个技术能力转移的链条已经足够清晰了。”

艾伦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和连线。他的目光停留在最顶部的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被圈了两圈,旁边打了一个红色的问号。

“信使是谁?”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佐伊和米拉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有一些推测,”佐伊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份加密文件,“天罚平台上出现过两个管理员账号。‘零’——我们已经知道是塞巴斯蒂安·克罗。‘信使’——账号的创建时间比‘零’晚两个月,但它从一开始就拥有和‘零’几乎同等的权限。两个账号的区别在于,‘零’负责技术架构和代码维护,‘信使’负责内容管理——包括审核提名材料、编辑罪状摘要、管理投票评论区。换句话说,‘零’造了枪,‘信使’负责给枪装上子弹。”

“我们追踪了‘信使’在过去十个月里发布的所有帖子,”佐伊继续说,“分析了用词习惯、句式结构、标点偏好和常见的错别字模式。然后我们把这些数据和一个公开的文本语料库做了交叉比对——那个语料库包含了过去五年里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发布的所有官方文件、新闻稿和内部公告。”

她按下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一个比对结果。

匹配率:百分之九十四。

匹配来源: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首席信息安全官办公室。

艾伦盯着那行字。首席信息安全官——那个职位上的人拥有集团内部最高级别的网络安全权限,可以合法访问地下三层的服务器机房,可以审批或否决任何一笔工控软件的采购合同,可以在任何人察觉之前抹掉入侵日志里不该出现的痕迹。

“这个人是谁?”

佐伊调出一张人事档案页面。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稀疏的棕色头发,圆脸,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温和眼睛。他的履历很干净——麻省理工学院计算机科学硕士,在国防部网络安全部门工作了六年,然后跳槽到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三年内升到了首席信息安全官的位置。

他的名字叫雷蒙德·肖。

“肖和韦勒是什么关系?”

“表面上是上下级。但更深层的关系是——”米拉从她的文件箱里翻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雷蒙德·肖在国防部工作期间的直接上司,叫大卫·克莱因。就是今天在法庭上代表联邦政府反对我们禁令申请的那位司法部诉讼主任。而肖在国防部参与的第一个大型项目,就是‘织网者’。”

所有的线都在收紧。北境工业集团开发了“织网者”,国防部资助了“织网者”,大卫·克莱因在国防部时期监管过“织网者”,雷蒙德·肖是克莱因的下属,马库斯·韦勒从北境跳槽到水利电力集团带去了后门程序,塞巴斯蒂安·克罗在地下三层把“织网者”改造成了天罚平台。

这不是一个疯子的个人行为。这是一整套从军工合同、政府监管、企业利益到个人野心的完整生态链。克罗是叛逃者,但他的叛逃只是把这个生态链中最致命的部分暴露了出来。

“如果雷蒙德·肖就是信使——”艾伦说,“那他就坐在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的网络安全中心里,监控着每一台试图追踪天罚平台的设备。他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他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靠常规手段。”米拉合上文件夹,“法律诉讼会拖几周甚至几个月,而你的倒计时只剩不到十一个小时。我们必须同时走两条路。第一条路是我的——继续在法院推动禁令,如果禁令发布,天罚平台对你的处决投票至少在法律层面上构成了藐视法庭,联邦执法机构有义务强制执行。第二条路是佐伊的——”

佐伊接过话头:“我们会发起一次针对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内部网络的蜜罐陷阱。我编了一个伪装成联邦调查局内部调查文件的加密数据包,里面植入了反向追踪脚本。如果雷蒙德·肖或他团队中的任何人试图打开这个文件——他们在监控一切与天罚相关的官方调查,他们一定会打开——脚本会立刻回传他的精确物理位置和设备指纹。有了这个证据,我们就可以向法院申请针对雷蒙德·肖个人的逮捕令。”

“什么时候执行?”

“现在。”佐伊转身看向她的团队,举起一只手,“蜜罐准备就绪了吗?”

房间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回应:“目标端口已开放。”“诱饵文件已封装。”“追踪脚本嵌入完毕。”“等待发送指令。”

佐伊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然后果断地敲了下去。

屏幕上一条绿色的进度条开始跳动。数据包从码头的废弃仓库出发,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代理服务器,伪装成来自司法部网络犯罪处的官方通报,最终到达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内部邮件服务器的接收端口。

三十秒过去了。一分钟。

然后屏幕上弹出了一条警报。

“诱饵文件已被打开。反向追踪脚本已激活。目标设备信息:终端名称——OKP-SEC-003。所属部门——首席信息安全官办公室。物理位置——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总部,地下二层,网络安防中心。”

艾伦的心跳加速了。他们找到他了。雷蒙德·肖就坐在那栋大楼的地下二层,与克罗所在的地下三层只有一层水泥楼板之隔。一个负责维护天罚平台的内容管理,一个负责维护天罚平台的技术架构,两个人共同管理着这台以整座城市为猎场的杀人机器,而他们之间的距离可能只有几十米。

但接下来屏幕上弹出的第二条信息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警告:目标设备正在执行反追踪程序。反向追踪脚本已被检测到。诱饵文件正在被反向注入恶意代码。蜜罐服务器正在被——被锁定。对方正在通过我们的追踪链路反向入侵我们的系统。”

佐伊的脸色变了。“切断链接!立刻切断所有外部连接!”

但已经晚了。房间里所有的显示器同时黑屏,然后同时亮起,每一台屏幕上都显示着同一行白字,黑底白字,字体极其简洁冰冷:

“佐伊,你的蜜罐设计得很精巧。但你忘了计算一件事——你追踪的是一个拥有奥克港全部网络基础设施控制权的人。你的每一次数据传输都要经过我的路由器。晚安。”

屏幕再次黑了。这一次连电源指示灯都熄灭了。整个蜜罐服务器阵列在几秒钟内被远程发送的过载电流烧毁了电源模块,房间里弥漫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佐伊愣在原地,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保持着敲击的姿势没有放下。她的马尾辫散开了一缕头发,贴在汗湿的脖子上。

“他毁了我们攒了九个月的设备。”她声音发干,但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挑衅之后燃起来的冷怒,“但他也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刚才的反追踪程序运行了大约四秒钟。”佐伊迅速走到房间角落一台没有联网的备用终端前,打开了命令行界面,“在那四秒里,他的数据流经过了至少三个中转节点。我虽然丢了蜜罐服务器,但在他攻入之前,最后一段日志已经自动上传到了离线备份盘。日志里包含了一个我从未在奥克港网络架构中见过的IP段。”

她敲下一串命令。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地理定位信息。

IP物理地址:奥克港联邦广场三号,联邦调查局奥克港分局,地下通信机房。

米拉猛地转向艾伦。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艾娃·克莱因在大楼里。而雷蒙德·肖的反追踪数据竟然经过了联邦调查局内部的通信机房——那意味着信使不仅在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内部有人,他在联邦调查局内部也有一个数据接入点。有人在那栋大楼里帮他中转信息,帮他隐藏踪迹,帮他在每一次调查逼近时提前预警。

“艾娃说过,她的上级在架空她。”艾伦站起来,“但她没有说她的上级是谁。”

“康拉德·伯克。”米拉翻开手机上的联邦政府组织架构图,“联邦网络安全局局长。他是由总统任命、参议院批准的。他的办公室就在联邦广场三号的顶层。”

“伯克和北境工业集团有关系吗?”

米拉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出另一份文件——北境工业集团过去五年的游说支出披露报告。在“受资助政府官员”一栏里,康拉德·伯克的名字出现了四次。每次的金额都不大,但时间点与北境工业集团获得国防合同的周期高度重合。

“这不是一个首席执行官和一个首席信息安全官的合谋。”米拉合上文件,声音低沉,“这是一个上至联邦监管机构、下至地方国企高管、横跨公共部门和私人承包商的完整网络。天罚平台从一开始就不是克罗一个人的疯狂实验。它是被允许存在、被保护、甚至被利用的。那些后门程序本来是用来做‘国家安全’的,直到有人发现它们可以用来做别的事。”

艾伦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天罚平台的投票页面自动刷新,一条新的公告出现在顶端:

“致所有投票者:目标艾伦·霍桑已离开奥克港联邦法院。当前物理位置已更新。为确保投票在截止时间前顺利完成,平台将为所有注册投票者提供实时位置追踪服务,以便投票者确认目标尚未逃逸。感谢各位的参与。——信使。”

艾伦抬头看着房间里那些烧毁的显示器,那些冒着烟的电源模块,那些正在疯狂翻找备用设备的技术人员。窗外,奥克港的天色正在从午后转向黄昏。运河的水面上反射着破碎的阳光,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玻璃。

信使没有想杀死他。信使在拿他当展示品——展示天罚平台有能力在光天化日之下追踪、曝光、围猎任何一个被提名的人,而整个城市的法律机器对此无能为力。艾伦·霍桑是信使的展览品,展览的主题是:你们的司法已经死了,我们才是新的正义。

但艾伦知道信使漏算了一件事。

洛根·凯勒——那个清洁工——给他的U盘还在口袋里。雷蒙德·肖在地下二层,克罗在地下三层,而艾伦是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的员工,他的工号仍然存在于系统里,他的二级安全许可仍然有效。他在这栋大楼里工作了将近十年,认识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消防通道、每一个安保摄像头的位置。

他不需要三级许可。他知道一条通往地下三层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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