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镜工学解体

从槿城邦回来之后,真壁圭一在镜工学总部的大会议室里召开了一次全体员工大会。

这是他执掌公司二十年来,第一次在没有任何议程、没有任何PPT、没有任何提前下发的会议资料的情况下,把所有员工召集到一起。通知是前一天晚上由总务课群发的邮件,措辞简短得不像镜工学的风格——“明日上午九时,全体社员于本社大会議室集合。社长有话要说。”没有注明会议时长,没有要求各部门准备汇报材料,没有附上任何需要提前阅读的文件。这种反常的通知方式本身就成了一条无声的消息,在新浦的夜晚通过员工们的私人群组飞速传播。有人在猜测公司要被收购,有人在猜测社长要宣布退休,有人隐隐预感到了什么更严重的事,但没有人敢把那个猜测说出口。

上午九点整,真壁圭一站在会议室前方的讲台上。台下是镜工学全部的四百三十七名员工——总部的技术人员、制造课的工人、仓库的管理员、前台接待、保洁阿姨,甚至包括几个已经退休又被临时请回来的老员工。会议室里临时加了折叠椅,两侧的过道也站满了人。今井孝之的位置空着——他的案件正在审理中,目前被羁押在县警本部的拘留所。真壁圭一特意让人把他办公室里的那把旧椅子搬到了会议室的第一排,放在空位上。椅子背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字:“今井。”

真壁站在那里,手边没有讲稿。他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了的白衬衫,没有系领带——自从进了拘留所之后,他就没有再系过领带。他看起来比两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变得更清晰了,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像是那根支撑了他二十多年的脊柱拒绝在最后关头弯曲。

“我是真壁圭一。镜工学的第三代社长。”他的声音通过会议室角落里的两个音响传出去,有点轻微的延迟。“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宣布一个新的商业计划,也不是为了庆祝公司的业绩。我来宣布一件我早该在二十年前就做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鸣。

“从下个月开始,镜工学株式会社正式解体。所有资产——工厂、设备、专利、土地、现金——全部转入一个独立的信托基金。这个基金唯一的用途,是清理新浦工业带地下三十年来积累的有毒废弃物,修复被污染的土壤和地下水,以及赔偿所有因镜工学的排放行为而遭受损害的社区和个人。在旭日国,是新浦沿海的居民。在槿城邦,是务安郡的养殖户和他们的家庭。”

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上,一个在镜工学干了三十年的老技工摘下了安全帽,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他旁边的人转过头去看他,然后又转回去看着台上的真壁。没有人说话。

“信托基金的运营将由旭日国环境省和槿城邦环境部共同提名的独立委员会负责。镜工学家族不再保留任何决策权。我个人名下的全部财产——包括新浦的房产、所有存款和投资——也都捐入同一个信托。”

真壁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讲台的边缘。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你们每一位员工,会在未来三年内继续收到等同于全额薪资的安置补贴。这笔支出由信托基金覆盖,不受公司解体影响。公司的人事课会在今天下午开始逐一与各位沟通转业方案。专利全部开源,技术图纸免费公开,任何人都可以拿走使用。镜工学花了三十年积累的所有技术——光学镜头组件、精密模具工艺、干法加工流程——都不再属于任何私人。”

会议室后排突然有人站起来。那是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着镜工学统一的深蓝色工作帽,脸上的表情交织着震惊和愤怒。

“社长!”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响亮。“您说的是真的吗?镜工学没有了?我们花了这么多年做的事——那些专利,那些技术——全部免费公开?那我们的努力算什么?”

真壁圭一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看起来就像二十年前的今井孝之——刚从技术学校毕业,满怀理想,相信镜工学的秩序是这个混乱世界里唯一值得追随的东西。

“你的努力,”真壁说,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对一个人说话,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生产出了全世界最好的光学镜头。那些镜头装在医疗设备上,救过人的眼睛。装在天文望远镜上,看到过一百三十亿年前的星光。这些都不会消失。专利可以开源,但你们的技艺、你们的经验、你们在这里学到的一切——这些是带在你们自己身上的。镜工学的名字也许会消失,但你们做过的事不会。”

年轻的工程师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坐下了。他旁边的同事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真壁从讲台上走下来,在第一排空着的那把椅子前停住。他看着椅背上贴着的“今井”二字,弯下腰,把那把椅子从空位上挪开,搬到了第一排正中央。然后他直起身,对着台下的全体员工深深鞠了一躬。鞠躬的时间很长,长得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不适。当他重新直起身的时候,额前的头发已经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

“对不起。”他说。“我对不起今井孝之,对不起日高理惠和日高优真,对不起每一个因为镜工学而失去亲人的家庭。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去维持一个干净的表面,却从来没有去清理底下的东西。这是我的罪。我父亲种下的因,我不仅没有铲除,反而用秩序把它包裹起来,让它看起来像是从未存在过。”

最后一句话说完,会议室里仍然没有人说话。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只有一个人——是那个戴安全帽的老技工。他把布满老茧的双手举到胸前,一下一下地拍着,掌声单调而固执,像一台旧机器重新启动时的节奏。紧接着第二个人加入了,是那个刚才站起来质疑的年轻工程师。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越来越多人站起来,掌声从零星的击打变成了沉闷的雷声。

镜工学的最后一次员工大会,在一场没有组织、没有指挥的掌声中结束。

大会结束之后,真壁圭一没有去员工餐厅吃午饭。他独自开车去了新浦工业带——不是去镜工学的旧仓库,而是去了那片被挖开的废料堆。环境省的调查组已经撤离了,只留下几个警示牌和一圈临时围栏。地面上的大洞被重新填上了碎石,但旁边堆着的样本密封箱还在,上面贴着黄色的危险废物标签。

他在废墟边上站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把刻着“零瑕疵”的刀。这把刀在庭审结束后被法院作为物证退还给了辩护方,三浦又把它交还给了真壁。“这是你的东西,”三浦说,“怎么处置是你的事。”

真壁握着刀,在废料堆旁边蹲下来。十月的海风从防波堤那边灌过来,带着咸腥的凉意。他试探性地用手指碰了一下刀刃——金属是冰凉的。他的手立刻开始发抖,掌心的短屈肌群像被电击一样猛烈收缩,刀从他手指间滑落,掉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捡起来,又试了一次。又掉了。第三次,他终于用一种笨拙的姿势握住了刀柄——用整只手包住木头柄,像一个小孩子在学拿筷子一样小心翼翼。然后他把刀刃朝下,用力插进了废料堆的泥土里。

泥土很软,刀插进去之后只露出刀柄。刻着“零瑕疵”三个字的那一面朝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真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身离开了那片废墟。他回到车里,发动引擎,沿着沿海公路往北开。一路上他把车窗全部摇下来,十月的风吹得他头发乱成一团。到了新浦市区通往山区的岔路口时,他没有打转向灯,直接拐上了进山的路。

日高家的老宅就在那片丘陵里。

他要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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