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后的第三天,三浦舜在事务所的会议室里见到了他请来的专家证人。
这位专家不是旭日国人。他叫李道玄,六十一岁,槿城邦首尔大学退职教授,曾在旭日国京都大学做过十年客座研究,专攻的方向是强迫性人格障碍与极端行为心理学。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眉毛还是浓黑的,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像是在给每一个句子标注节拍。
三浦是通过堀内的关系找到他的。堀内在槿城邦环境部任职期间,曾与李道玄合作过一桩工业污染致精神损害的案件,对他印象深刻。三浦把真壁圭一的全部资料发过去之后,李道玄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一行字:“这个人的病历,比你们所有的物证都有意思。”
此刻李道玄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分析报告。报告封面印着“心理行为模式分析——真壁圭一”,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术语。三浦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李教授,”三浦放下杯子,“您看了真壁圭一的全部资料——他的日记,日程记录,员工访谈,监控录像的日常行为模式。您的结论是什么?”
李道玄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眼镜推上去,用手指在报告的第一页上点了点。“真壁圭一的所有行为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他需要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时间是,物品是,人也是。在心理学的角度来说,这不叫自律。这叫‘秩序依赖型人格结构’。简单说,就是他用一套精密的外部规则来抑制内心持续性的焦虑。外部规则一旦崩塌,他的心理状态也会跟着崩塌。”
他翻过一页,指着一张图表。那是三浦团队从镜工学监控录像中提取的数据——真壁在办公室走廊里的行走路径被画成了一条几乎笔直的线,每次经过拐角时的转弯半径误差不超过五厘米。
“一个在走廊里走路都要保持固定轨迹的人,”李道玄继续说道,“如果要实施谋杀,他会怎么做?他一定会事先规划好每一个步骤。尸体怎么处理,凶器怎么处理,现场怎么布置。他会把谋杀也当成一道需要精确求解的数学题。但您看看这份现场报告——”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新浦废料堆现场的勘查照片。照片上的场景混乱不堪——坍塌的防水布,滚落的金属桶,碎混凝土块和淤泥搅在一起,死者的半截身体从废墟中露出来。李道玄用手指在照片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现场,不是被设计出来的。它是偶然发生的——暴雨冲垮了废料堆,尸体才暴露出来。也就是说,如果真凶是真壁圭一,他选择的抛尸方式本质上是失控的。一场暴雨就可以打乱他所有的计划。这与他的基本人格特征根本矛盾。”
三浦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外面下着细密的秋雨,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李道玄的分析和他自己之前的直觉是吻合的,但直觉不能上法庭,而李道玄的分析可以——只要他能经受住检方的交叉询问。
“李教授,您能在法庭上把这些话说出来吗?用陪审团能听懂的方式?”
李道玄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的动作缓慢而从容,像是在计算该怎么说。“我可以。但辩护方需要理解一件事——检方一定会攻击我。”
“攻击什么?”
“他们会说,人格分析不是硬科学。他们会说,有强迫性人格障碍的人也可以在极端压力下做出与平时完全相反的行为。他们会让我举出真壁不可能作案的直接证据,而人格分析只能证明‘可能性极低’,不能证明‘绝无可能’。”李道玄顿了顿,话锋一转,“除非——我们能拿出生理层面的硬数据。”
三浦转过身来。“生理层面?”
“真壁圭一有手部触觉过敏症。您给我的资料里提到过这一点,但材料不够详实。手部触觉过敏是一种神经系统敏感症,患者对特定触感的生理反应是无法主观控制的——比如接触冰冷金属会引发肌肉痉挛。如果刀具上的指纹位置与这种生理限制相矛盾,那就是比人格分析硬得多的科学证据。”
三浦的脑海中迅速闪过那把刀的照片。指纹在刀刃上,不是刀柄。他握紧拳,发现自己之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却从来没有把它和真壁的触觉过敏联系起来。“李教授,您的意思是——如果真壁真有手部触觉过敏,他的指纹就不应该出现在刀刃上。”
“准确地说,他不应该能够用手指去触摸刀刃。”李道玄说。“这种人握刀的时候,本能反应是紧紧握住刀柄,避开一切可能触发痉挛的接触。刀刃上的指纹,要么是在痉挛发作前极短时间内留下的——这几乎不可能——要么是有人刻意把他的手指按上去的。”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
三浦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在桌面上交叉,拇指抵着下巴。“李教授,您需要什么材料?”
“他的完整病历。”李道玄说。“不是体检报告,而是神经科和皮肤科的专科病历。触觉过敏症的确诊记录、脱敏治疗的疗程记录、处方药记录。越多越好。如果有他做过神经传导速度测试的结果,那就更好了。”
“这些材料我们目前都没有。真壁本人从来不谈自己的病史,他的公司体检记录里也没有神经系统相关的诊断。”
“那就去找。”李道玄说。“如果找不到正式的诊断记录,就去找帮他做脱敏治疗的理疗师。每一个触觉过敏症患者都需要长期的物理脱敏治疗——按摩,冷热交替刺激,触觉刷训练。这种治疗不可能没有痕迹。”
三浦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理疗师。专门治疗手部触觉过敏的理疗师,这种人不多,在旭日国西海岸地区应该更少。他需要把范围缩小到新浦一带,然后逐个排查。他看了看表,已经下午四点了。他站起来,向李道玄伸出手。
“谢谢您,教授。如果方便的话,请您在旭日国多待几天。下次开庭之前,我需要和您一起把报告再打磨一遍。”
李道玄握了握他的手,手掌干瘦而有力。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三浦先生,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提前告诉您。”
“什么事?”
“强迫性秩序依赖人格结构的人,通常不是天生的。他们的内心有一座他们一直在试图压制的火山。这座火山可能在童年时期就已经形成了,而成年之后所有的规则、秩序、洁癖,不过是为了不让岩浆喷出来。”李道玄看着三浦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某种穿透力。“如果您在调查真壁的病史时,发现他的过去有某种——不能说出来的东西,请不要惊讶。那不是意外,那是锁孔。”
三浦把他送出门,回到会议室,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摊了满桌的材料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打开手机,给堀内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新浦一带,有没有专门做手部触觉脱敏的理疗师,尤其是给镜工学员工或真壁本人提供过服务的。另外查一下,日高理惠是否有兄弟。”
不到十分钟,堀内的回复就回来了。第一条消息很简单:“日高理惠有一个哥哥,名叫日高优真,四十五岁。职业是注册理疗师,在新浦经营一家私人理疗所,距离镜工学总部三公里。”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查到了,真壁圭一的理疗师就是他。”
三浦盯着屏幕上的字,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从桌上抓起那张朴正桓与日高理惠的合影复印件,仔细地重新审视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日高理惠站在朴正桓旁边,姿态放松,笑容自然。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一只手按在额前,挡住阳光。照片的背景是镜工学的旧厂房——那不是偶然经过的合影,而是特意在某个地点留下的。
三浦重新打开笔记本,在日高优真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从圈里引出一条线,连接到日高理惠,再连接到朴正桓。他想了想,又添上了第四条线——连接到真壁圭一。
一个六十一岁的退休心理学教授,此刻正在新浦的某个酒店房间里审阅病历。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刚刚在法庭上崩溃,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刻着某人名字的戒指。一个四十五岁的理疗师,每天用自己的手接触真壁圭一最脆弱、最敏感的部位。一个已经死去的槿城邦商人,在三年前把某样“要命的东西”藏在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些点之间到底连着什么样的线,三浦现在还不知道。但他很确定,锁孔已经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接下来要做的,只是找到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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