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槿城来的旧信

槿城邦的八月,湿热像一块湿毛巾裹在人身上。

三浦舜从金浦国际机场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叫了一辆出租车,用生疏了多年的槿城语报出目的地——沙下区,朴正桓生前最后登记的住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大概在判断这个穿着旭日国款式西装、却说着一口老旧槿城语的中年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三浦没有解释,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潮湿的夜风吹进来。

沙下区是槿城邦南部工业带的老城区。三十年前这里曾经是中小型金属加工厂的聚集地,后来大部分工厂迁往海外,剩下的是斑驳的厂房、廉价出租的公寓和沿街排列的旧货店。朴正桓的住址在一栋四层的老式商住楼里,楼下是一家卖工业手套和防尘口罩的店铺,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三浦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他注意到这栋楼和对面的建筑之间有一条窄巷,巷口堆着几个蓝色塑料桶。一只橘色的野猫蹲在桶盖上,用发亮的眼睛盯着他看。他收回目光,推开玻璃门,沿着狭窄的楼梯走上三楼。

朴正桓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槿城邦警方的封条,已经被人撕开了一半。三浦敲了敲隔壁的门——一个穿着背心的老头探出头来,满脸警惕。三浦用槿城语自我介绍,说是处理朴正桓遗产的律师。老头打量了他半天,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遗产?那家伙哪有什么遗产。欠了一屁股债,连房租都拖了三个月。”

“他去世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老头想了想,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走之前那几天,他老是在打电话。吵得很,隔着墙都能听见。有一次我听见他在吼——‘他不敢,你信我,他绝对不敢。’”

“知道他在跟谁打电话吗?”

“不知道。但他在电话里提了一个名字。”老头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好像是……真壁。对,真壁。他说真壁有什么东西在他手里,说那是‘要命的东西’。”

三浦谢过老头,走出商住楼。他站在路灯下给堀内发了一条信息,把老头说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打了进去。然后他沿着沙下区的主街往南走,找到了朴正桓日记里提到的那家汗蒸房。

汗蒸房开在一栋建筑的地下室,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只剩下“蒸”字的半边在闪。三浦走下台阶,推开门,一股混合了艾草和旧毛巾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前台坐着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在用手机看棒球比赛。三浦把朴正桓的照片递过去,花衬衫男人只看了一眼就点头。

“老朴。以前常来。最近有大半年没见了。”他把手机放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怀念。“他喜欢睡在盐房里,每次来都点一瓶米酒。喝完了就在那儿骂人。”

“骂谁?”

“骂一个旭日国人。叫什么来着——镜,镜什么——”

“镜工学?真壁圭一?”

“对,就是他。”花衬衫男人拍了拍大腿。“说那个旭日国人害他倾家荡产。说那人表面上干干净净,其实手里的事比谁都脏。他还说——”他忽然停下来,看着三浦的眼神变得谨慎了些。“你是什么人?”

三浦递上一张名片。花衬衫男人看了一眼,把名片放在桌上,用一根手指按住,慢慢推到三浦面前。“你是旭日国来的律师?那我更不该多说了。”

三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几张槿城邦银行的大额现钞,放在吧台上。花衬衫男人盯着信封看了几秒钟,叹了口气,伸手把信封收进口袋,站起来,朝走廊深处走去。三浦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灯光昏暗的通道,来到一扇写着“员工专用”的铁门前。花衬衫男人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门锁,推开。

里面是一间狭小的杂物房,堆着旧浴巾、清洁剂和大袋装的浴盐。角落里放着一个纸箱,纸箱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老朴的东西”。花衬衫男人把纸箱搬到外面,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放在这儿的,说如果自己出了事,就把这箱子给值得信的人。但他从来没说过谁值得信。”

三浦蹲下来,打开纸箱。

箱子里最上面是一个旧笔记本,封面是人造革的,边角已经磨破。他翻开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朴正桓的名字,底下是一行槿城文:“当所有的门都关上的时候。”笔记本内页是密密麻麻的日记,日期从五年前开始,一直到今年二月。三浦快速翻阅,大多数内容都与生意有关——欠款、追债、讨价还价。但翻到三年前那一部分时,朴正桓的笔迹明显变得潦草而急促。

“真壁发现了。他比我想的更仔细。他留了样品。”

“他给了我三条路:自己去举报,等他举报,或者永远离开这个行业。我选了第四条。但他不知道。”

“我把东西存在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如果有一天我用上了,就是他的末日。如果用不上,就当不存在。”

三浦翻到下一页,发现那一页被撕掉了。撕口很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撕的。后面连着五六页都被撕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纸根。他合上笔记本,继续翻纸箱里的其他东西。一本槿城邦护照,已经过期。几张旧照片,其中一张是朴正桓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两人站在某栋厂房前面,背后依稀能看到“镜工学”的旧厂标。女人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色工装裤,笑容很淡,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阳光下站了太久。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理惠”。

三浦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两个字。

理惠。日高理惠。真壁的前助理。三浦记得这个名字——在他此前的调查中,日高理惠曾是真壁圭一身边最亲近的员工之一,后来被调离核心岗位,最终离开了镜工学。朴正桓为什么会和日高理惠合影?他们认识?还是说——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三浦尚未察觉的关联?

他继续往下翻。纸箱底部,是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旧文件。三浦拆开橡皮筋,逐页翻看。这些文件是槿城邦商业监督委员会的调查报告副本,内容关于真壁圭一对朴正桓的举报。三浦此前已经知道举报的事实,但他没有看过这份原始报告。报告的措辞比他想象的更严厉,其中有一段被朴正桓用黄色荧光笔重重划出:

“举报方(镜工学株式会社,真壁圭一)向本委员会提交了被告方(朴正桓)在供货废金属中掺入受污染工业废料的详细证据,包括样品检测报告及物流记录。证据充分,予以立案。”

三浦继续往下翻。调查报告的附录里有一份检测报告,列出了在朴正桓供应的废金属中检出的污染物质。他的目光顺着表格往下滑——铅、镉、汞——这些都属于常规工业污染物,并不罕见。但表格最后一行的一个条目让他停住了目光。

“神奈川滤毒残渣——微量。”

三浦把这份检测报告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神奈川滤毒。他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词。他掏出手机,给堀内发了一条信息,把检测报告上的条目编号拍了照发过去,附上一句话:“查一下这个。尽快。”

然后他继续翻看文件的最后一页。那是商业监督委员会对朴正桓作出的处罚决定书副本——吊销贸易执照两年,罚款金额折合旭日国货币约七千万元。处罚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五日。三浦把日期在心里过了一遍。真壁举报是在八月,委员会立案是在九月,处罚决定是在十一月。而朴正桓出现在真壁办公室进行威胁,据真壁所说,大约是在九月份——也就是立案之后、处罚决定之前的那段时间。

时间线开始对上了。但还缺一块——缺的是朴正桓为什么会在三年后来到旭日国,为什么会在新浦工业带的那片荒地上被人杀死。

三浦把笔记本、照片和文件整理好,装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他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出一声脆响。花衬衫男人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老朴是个浑人。”花衬衫男人忽然说。“但他不是坏人。他欠钱,他说谎,他走偏门,可他从来不伤人。他怕血。有一次在浴室里有人打架,他跑得比谁都快。”

三浦看着他,没有说话。

走出汗蒸房时,已近午夜。沙下区的街灯稀疏而昏暗,空气中仍然黏着白天的余热。三浦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车子穿过槿城邦南部老工业区的街道,两旁的建筑在夜色中显得灰暗而沉默。三浦靠在后座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朴正桓和日高理惠的合影。

日高理惠。他需要在回旭日国之后,重新找她谈一次。上一次她作为检方证人出庭时,那些关于真壁恐吓朴正桓的证词现在看起来不再那么坚不可摧。如果她和朴正桓早就认识,如果她与朴正桓之间存在三浦尚未知晓的联系——那么她的证词就可能不是中立的。它可能是精心设计的。

手机响了。是堀内的回复。

“神奈川滤毒是一种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发的重金属稳定化处理技术,主要用于电镀和精密机械行业。使用过程中会产生高毒性残渣,在旭日国被列为特定有害产业废弃物,处理成本极高。镜工学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曾持有该技术的使用许可,但官方记录显示,他们在二十年前已停止了相关工艺。”

堀内的信息之后附了一条备注:“我查了环境省的废料申报系统。镜工学二十年来申报的神奈川滤毒残渣总量为零。零。如果他们真的用过这项技术,那么产生的废料去了哪里?”

三浦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两行字,感到一股凉意从脊背慢慢升起。他想起旧仓库封底内侧的那行小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正干净的。”他想起朴正桓日记里的那句话——“我把东西存在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他抬头望向车窗外。槿城邦的夜色浓重而潮湿,远处的工厂烟囱在夜幕中只剩下轮廓。三浦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朴正桓所谓“要命的东西”,不是刀,不是钱,不是任何可以握在手里的物证。那是一种被埋在地下多年、终于在雨夜中随着废料堆一起坍塌的真相。

而那个真相,正在从新浦工业带的那片荒地之下,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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