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警本部刑事课的审讯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这间屋子刻意被设计成让人不舒服的样子:墙壁是灰绿色的,荧光灯管有一根在轻微闪烁,频率刚好能让人的眼角膜感到疲惫。一张金属桌子固定在地面上,两边各放一把椅子——审讯员的那把有靠背,对面的那把没有。墙角装着一个半球形摄像头,红色指示灯每三秒亮一次。
早川修平坐在有靠背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摊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他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一个小时,面前的咖啡从热放到凉,又让人换了一杯热的。他知道自己需要耐心。门外走廊里,真壁圭一正和他的律师低声交谈。早川透过门上的小窗瞥了一眼——那个男人坐得笔直,像是在参加商务会议。
八点整,门开了。
真壁圭一走进来,三浦舜跟在他身后。没有握手,没有问候。真壁在那把没有靠背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对齐。三浦坐在墙边的折叠椅上,打开一个黑色笔记本,在第一页右上角写了个“1”。
早川按下录音键,对着麦克风报出日期、时间、地点和在场人员姓名。他的声音平缓而公式化,但在念到“真壁圭一”这四个字时,他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直直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真壁先生,”早川把文件夹打开,“两天前,也就是六月十八日的深夜,在新浦工业带东侧废料堆发现了一具男尸。死者名叫朴正桓,五十四岁,槿城邦人。您认识这个人吗?”
真壁的嘴唇动了一下。三浦在角落里抬起头,给了他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
“认识。他是镜工学以前的供货商。三年前终止了合作。”
“为什么终止?”
“因为他在交易中掺入了受污染的工业废料。我发现之后向槿城邦商业监督委员会作了举报。”
早川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这个信息和三浦提前沟通的内容一致,但他要听的是一致之外的东西。“朴正桓被举报之后,有没有和您发生过冲突?”
真壁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收了收。“他来过一次我的办公室。很生气。说一些威胁的话。”
“什么威胁?”
“他说会让我后悔。会让我付出代价。具体的话我记不清了。”
早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真壁面前。那是一把刀的特写,刀刃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刀柄上“零瑕疵”三个字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这把刀您认识吗?”
真壁低头看着照片。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长得让三浦在角落里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他抬起眼睛,声音依然平稳:“这是我的刀。大约三年前放在办公室的陈列柜里。后来不见了。我没有报警。”
“为什么没有报警?”
“因为我不确定是哪一天不见的。”真壁说。“那把刀放在柜子最里面,平时不拿出来。我隔了很久才发现。”
早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不报警的理由听起来合理,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这把刀出现在了死人身上。“这把刀上检出了您的指纹。我们在刀柄上提取到了三枚清晰可辨的指印,比对结果与您完全吻合。您对此有什么解释?”
审讯室里的空气似乎突然凝固了。
三浦合上了他的笔记本。这是他准备开口的信号。但真壁先于他说话了。
“刀是我的,有我的指纹是正常的。”真壁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但如果我用它杀了人,为什么要把它留在现场?而且还是放在死者的衣袋里?”
早川微微眯起眼睛。这正是他在从新浦开车回来的路上反复思考的问题。太刻意了。一个能把公司经营到零瑕疵的人,如果真的要杀人,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但如果这正是真壁想让警方相信的呢——一个过于完美的嫌疑人,恰恰因此而可疑?
他决定暂时绕过这个问题,换一个方向。
“真壁先生,您能告诉我六月十六日——也就是推定死亡时间前后——您在哪里吗?”
真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手腕上戴着一块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银色手表,表盘简洁得只剩两根指针。“十六日是周三。我早上五点半到公司,全天都在总部。晚上七点回家,之后没有再出门。”
“有人能证明吗?”
“公司的打卡系统和总部大厅的监控可以证明我到公司的时间。至于晚上回家之后——”他停顿了一下,这是他在整个询问过程中第一次犹豫。“我一个人住。没有人能证明。”
早川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独居,无法证明夜间行踪”。他抬起头,准备继续追问,但三浦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
“早川课长,”三浦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我的当事人已经配合回答了所有问题。在你们掌握更实质性的证据之前,我希望不要对他的个人生活习惯做过多的道德揣测。”
早川没有回应三浦,而是继续看着真壁。“还有一个问题。您知道朴正桓为什么会在新浦吗?”
真壁沉默了片刻。“我猜他是来找我的。但我没有接到过他的联系。”
“您最后一次和他联系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他离开我办公室之后,再也没有。”
早川合上了文件夹。审讯到此为止。他知道今天不会得到更多了。但他也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真壁先生,感谢您的配合。”他站起来,按掉录音键。“近期请不要离开旭日国。”
真壁站起来,整整了领带,转身走向门口。三浦收起笔记本,对早川微微点了点头,跟着自己的当事人走了出去。
走廊里,真壁的步伐依然匀速,皮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三浦快走几步赶上他,压低声音说:“他在试探。他知道刀的位置有问题,但他在想,这是不是您故意留下的迷阵。”
真壁没有停下脚步。“他要找到真正的凶手,就必须先排除我。”
“是的。”三浦说。“但在排除您之前,他会一直盯着您不放。”
两人走出县警本部的大门。门外的阳光亮得有些晃眼。一辆银色的雷克萨斯停在台阶下面——那是三浦叫人从真壁家开过来的。真壁接过车钥匙,拉开驾驶座的门,忽然停下动作,回头看了三浦一眼。
“三年前,举报朴正桓的时候,我把他送给我的东西都扔了。杯子,钢笔,一套槿城邦产的茶具。全都扔了。只留了那把刀。”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孔,转动,引擎低低地嗡鸣起来。“那把刀是他送的第一件礼物。他说‘零瑕疵’是形容我的。我用这三个字做了镜工学的标语。然后他就用这三个字来诅咒我。”
车子驶离了停车场。三浦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银色的雷克萨斯汇入沿海公路的车流中,渐渐变小。
当天下午,早川一个人开车去了镜工学总部。
这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坐落在新浦市区的边缘。从外表看,它和普通的工业园区建筑没什么不同。但走进内部之后,早川明白了为什么这家公司会在行业里拥有那样的名声。地板光洁得能映出倒影,走廊两侧的墙上没有半点污渍,每个转角都放着统一的绿色盆栽,叶片上一尘不染。前台的接待员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对着早川微鞠一躬,笑容精确得像是用卡尺量过。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早川亮出证件。接待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拿起内线电话,按了两个键,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她放下电话,重新用那个精确的笑容面对早川:“今井常务在四楼等您。请乘坐右手边的电梯。”
今井常务——今井孝之,五十一岁,在镜工学工作了二十三年,是真壁圭一最信任的副手。他的办公室和真壁的办公室隔着一条走廊,面积小一半,但同样整齐得令人不安。书架上排列着同一种颜色封面的文件夹,每个脊背上贴着统一的白色标签。桌上的笔筒里插着三支相同型号的黑色钢笔。墙上挂着的唯一装饰是一张老照片,拍的是一台镜工学早期生产的镜头组件。
早川在沙发上坐下,拒绝了秘书端来的茶。今井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恭敬而谨慎。
“真壁社长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今井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旁人听到的事。“这太荒谬了。社长连一只虫子都不会去故意踩死。”
“你在他手下做了这么多年,对他很了解?”
“不能说完全了解。”今井斟酌着措辞。“社长不是一个容易被了解的人。他不和员工私下往来,不参加聚餐,从不在公司以外的地方谈论私事。但他的原则我们都清楚——精确,干净,零差错。他对别人严格,对自己更严格。没有人比他更遵守规则。”
早川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六月十六日,真壁社长在公司吗?”
今井起身走到档案柜前,从最下面一层抽屉里取出一本厚重的签到簿。他翻到六月那一页,用手指沿着日期栏划下去。“六月十六日,星期三。社长的签到时间是早上五点二十八分。监控录像应该也能对得上——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人调出来。”
“他全天都在?”
“是的。那天有几批槿城邦来的客户,社长一直在开会。我本人参加了其中两场,可以证明他没有离开过公司。会议结束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六点四十五分。之后——”今井犹豫了一下,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说下面的话。“之后社长一个人去了旧仓库。他说有一批废料需要处理。”
早川的笔停了。“旧仓库?就是新浦工业带那边的旧仓库?”
“是的。那栋仓库已经不怎么用了,但偶尔会用来存放待回收的废品材料。社长每隔一段时间会亲自去检查一遍。”今井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被怎样解读,连忙补充道:“但社长去旧仓库的时间通常都很短。回来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什么异常。”
早川把这些信息一字不漏地记在本子上。他抬起头,问了一个今井没有料到的问题。“你们社长,是不是有某种心理方面的问题?比如——强迫症?”
今井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更小、更谨慎的声音说:“这不是什么秘密。社长有一套严格的日常习惯,任何人不得干扰。但镜工学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这种对精确的极致追求。这不好吗?”
早川没有回答。他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忽然转过身来。“你知道他三年前扔掉过一批东西吗?杯子,钢笔,茶具——朴正桓送的。”
今井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肤下面拨了一下开关。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陶杯,”今井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是槿城邦有名的窑口烧的。社长很喜欢那只杯子。他留了很久。”
留了很久。然后扔掉了。只留下了一把刻着“零瑕疵”的刀。
早川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他谢过今井,走出镜工学的大门,坐进车里,但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望着镜工学灰色的外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真壁圭一和朴正桓的关系,比真壁承认的更深。而新浦旧仓库——那个距离案发现场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在朴正桓死亡当天,曾经迎来过真壁圭一的深夜到访。
这不是巧合。
早川发动车子,转动方向盘,重新开上了通往县警本部的公路。后视镜里,镜工学的灰色建筑在午后阳光下静静伫立,干净得像一块没被碰过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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