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浦舜在真壁圭一被正式起诉的那天下午,独自坐在事务所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整整一面墙的案卷材料。
起诉罪名是故意杀人。检方的逻辑链条清晰而冷酷:真壁与朴正桓存在商业纠纷,有明确的作案动机;凶器上留有真壁的指纹,物证确凿;六月十六日晚间真壁曾前往新浦旧仓库,而旧仓库距离案发现场不到两公里——时间与空间都具备了作案条件。至于那把刀为何被放在死者衣袋里,检方的解释是:真壁在行凶后故意制造了一个看似拙劣的现场,企图用“太明显反而不可信”的逻辑迷惑警方。换句话说,检方把刀的位置这个最大的疑点,反过来当作真壁狡猾的证据。
三浦看完起诉书,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他在旭日国执业二十二年,接过六十七件刑事辩护,输了十一件。他从不承诺胜诉,但他承诺每一个案子都会被他拆解到螺丝钉的层面。现在他需要拆解的,是真壁圭一这个人。
不是真壁的不在场证明。不是那把刀的指纹。而是真壁本人——他相信,要推翻检方的逻辑链,必须先理解这个男人的内在结构。
三浦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点击了一个标注为“镜工学前员工访谈”的文件夹。过去两周,他的助手团队陆续走访了二十多位曾与真壁共事的人。这些访谈记录长短不一,有些人只说了几分钟就挂断电话,有些人却滔滔不绝地讲了几个小时。三浦把每一条都读完了。读完之后他发现,这些人的叙述有一个共同点——每一条都像在描述一台机器。
“社长每天早上五点二十八分到公司,误差不超过两分钟。前台的钟如果慢了一分钟,他经过的时候会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怀表看一眼,然后让总务科当天换掉。”——前总务科职员,藤田(女,三十四岁,在职六年,去年离职)。
“有一次我忘了关洗手间的灯。是会议室旁边那个小洗手间,平时没人用。第二天我的调令就下来了。不是开除,是调去仓库看大门。社长说,忘记关灯的人不适合在核心部门工作。”——前技术部工程师,仓田(男,四十一岁,在职四年,三年前被调离)。
“他的办公桌上有一张定位图。笔筒、电话、显示器、键盘、鼠标垫,每一件东西的位置都用黑色细线标在图纸上。清洁人员打扫完桌面之后,必须按照图纸把每件东西复位。有一次清洁阿姨把笔筒往右挪了半厘米,社长第二天就换了一家保洁公司。”——镜工学常务,今井孝之(男,五十一岁,在职二十三年,仍在职)。
“他从不发火。从不大声说话,从不拍桌子。但他会用一双眼睛盯着你,一动不动。那种感觉比挨骂更难受。你会觉得你在他的系统里已经被判定为不合格品,他只是在等你自动报废。”——前销售部职员,安田(男,三十六岁,在职五年,两年前辞职)。
三浦把这些内容逐条摘录到一个新建的思维导图上。每一个节点都连着另一个节点,慢慢拼出一幅令人不安的画像。真壁圭一在镜工学内部建立了一套与外界完全不同的运行法则——稳定、精确、容不得一丝偏差。在这套法则里,他不是暴君,暴君有情绪,而真壁没有。他只是像一个巨大的编译器,把所有不符合语法的人与事默默剔除出去。
三浦靠向椅背,望着天花板上吊灯投下的光圈。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如此执着于秩序的人,是否可能用暴力去解决麻烦?暴力是混乱的,血腥是肮脏的,谋杀现场是不可控的——这一切都与真壁的人格结构背道而驰。但他也知道,这种推论不能直接搬上法庭。法官和陪审团不会因为一个人爱干净就判定他不可能是凶手。
他需要更硬的东西。
当天傍晚,三浦驱车去了新浦工业带。他想在太阳落山之前,亲自走一遍真壁六月十六日晚上走过的那条路线。
旧仓库的钥匙是他从今井那里借来的。真壁被捕后,镜工学的日常运营暂时由今井全权负责,但今井显然不愿意把钥匙交出去——他是真壁在镜工学最信任的人,也是最了解旧仓库用途的人。三浦向他保证只是走一圈,不带走任何物品,今井这才把钥匙递了过来。
旧仓库的外观和三浦想象中的差不多。灰色的混凝土墙面,铁皮屋顶,窗户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但门把手是干净的——真壁每次来都会检查,负责清洁的工人不敢怠慢。三浦把钥匙插进去,转动,锁芯发出生涩的咔哒声。
门开了。仓库里没有开灯,夕阳从高处的窗子斜斜地射进来,把空间切成明暗相间的长条。三浦站在门口,花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然后他看见了仓库内部的全貌——他愣住了。
这里和“仓库”这个词所暗示的混乱完全相反。金属货架排列成整齐的矩阵,每一排都有编号。上面的箱子码放得像是用水平仪校准过,标签朝外,字体统一。角落里堆着的所谓“废料”也被分门别类,用不同颜色的塑料筐装好,筐子上贴着分类标签:金属、塑料、玻璃、不明物。仓库正中央放着一张不锈钢工作台,台面上铺着一块黑色的防静电垫。垫子上空无一物,只有一把游标卡尺,横放在垫子正中间。
三浦走过去,拿起那把游标卡尺。尺身冰凉,被擦得没有半点指纹。他放回去,注意到卡尺放的方向是严格的东西向——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指南针对了一下,确实是正东正西。
这个人是真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三浦绕到工作台的另一侧,发现货架最底层有一个纸箱,箱子上贴的标签和其他箱子不同——它没有编号,只有一个手写的日期:六月十六日。三浦蹲下来,掀开箱盖。里面是几本旧账本,封面已经泛黄。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的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每一栏数字都排列得像铅印,日期从二十年前开始,记录的是镜工学早期原材料采购的明细。
一直翻到最后几页,三浦的呼吸微微加快。三年前的采购记录中,朴正桓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每一次记录都被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着同一个词——“不合格”。第十七次的旁边,除了“不合格”三个字,还多了一行小字:“含有污染物质,已取证举报。”
三浦翻过最后一页。在封底内侧,有一行钢笔写的小字,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发褐。他凑近仔细辨认,看清楚了那行字的内容:
“朴正桓说这不算什么。他说我迟早会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正干净的。”
三浦把这句话拍了下来。他把账本放回纸箱,盖上盖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发麻的膝盖。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仓库里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在仓库里最后转了一圈。
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在门口墙上的电闸旁边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嵌入墙面的小铁盒,大约二十厘米见方,被刷成和墙面相同的灰色,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铁盒正面有一个密码锁。三浦试了试,锁是锁着的。他用手机拍了照片,记下了铁盒的位置。
他锁好仓库门,回到车上。海风吹过工业带的空地,把一些细小的碎屑卷起来,打在车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三浦发动车子,但没有急着开走。他坐在车里,把刚才看到的所有东西在脑海里重新排列组合。账本。红笔圈出的名字。那句写在封底的话。墙上的密码铁盒。真壁六月十六日晚上来过这里,他在看什么?他在找什么?还是他在藏什么?
三浦翻出手机里存的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之后,那边接了起来。
“我是三浦。我需要你帮我查一样东西——一种工业溶剂。”
“什么溶剂?”电话那头是三浦用了十年的私人调查员,前环境省技术官僚,现在做自由顾问的堀内。人脉极广,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管用。
“目前还不确定具体是什么。”三浦说。“但我需要你调取过去十年间,镜工学向环境省报备过的全部废料处理记录。尤其是三年前——真壁举报朴正桓那段时间的记录。如果报备之外有未申报的东西,我需要知道。”
“镜工学?”堀内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名字听过,但环境省的报备记录里很少出现他们。”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的废料处理记录干净得不像一家制造企业。要么是他们真的不产生废料——这不可能。要么就是他们的废料走了别的渠道。”堀内的声音放得更低了。“我劝你小心一点。有些记录如果被人抹得太干净,重新翻出来的时候会得罪很多人。”
三浦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望向窗外,旧仓库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一团模糊的暗影。那栋被真壁圭一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建筑,像一颗嵌在工业带废墟中的假牙——洁白、整齐、格格不入。
“我知道了。”三浦说。“你先把能找到的资料给我。剩下的我会自己判断。”
挂断电话之后,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新浦工业带。后视镜里,那片荒地上的黄色警戒线还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偶尔有车灯扫过,反射出一道短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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