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秒针下的囚徒

真壁圭一在清晨四点五十五分睁开眼睛。

没有闹钟。他不需要闹钟。二十二年来的每一天,他的生物钟误差从未超过四十五秒。今天也不例外。他掀开被子——纯白色,棉质,三百支纱,每周更换三次——将被子对折两次,放在床尾,褶皱方向与床沿平行。

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微凉,这是他自己要求的。整个卧室的温度常年保持在十八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五十。空气净化器在角落发出微不可闻的白噪音,指示灯是柔和的蓝色。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天色还是一片沉暗。海的方向隐约可见,但真壁没有看海。他在看窗框与墙面的接缝处,检查有没有新出现的裂缝或霉斑。

这栋房子建在新浦海岸边的高地上,距离镜工学的旧仓库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从真壁的卧室窗口望出去,能看到旧仓库的灰色屋顶,以及更远处那片荒地——警方昨天刚刚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在这里用肉眼是看不到的。

真壁收回目光。他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等到水温稳定在十摄氏度之后才接水。他捧起冷水泼在脸上,七次。不多不少。毛巾在左手边的架子上,折成正方形。他擦干脸,将毛巾重新折好放回,开始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面部皮肤。

四十二岁的脸,几乎没有皱纹。不是因为保养品,而是因为从二十岁起,他就把面部表情的数量压缩到了最低限度。他相信每一寸皮肤的牵动都在消耗能量,而能量需要被精准分配。笑是浪费,怒是失控,悲伤更是无益。镜子里的那张脸像是一张保存完好的旧照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五点三十分。真壁走进厨房。今天的早餐和昨天一样,也和过去四年的每一天一样:一碗糙米饭,一块盐烧鲑鱼,半块冷豆腐,味噌汤里的豆腐切成边长二点五厘米的立方体。他坐下,双手合十,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いただきます”,然后用筷子夹起第一口饭。

咀嚼三十次。吞咽。重复。

电话响了。

真壁放下筷子。他看向墙上的挂钟——五点四十七分。这个时间不会有人给他打电话。他的手机设置的是勿扰模式,座机号码只有三个人知道:律师三浦舜、公司现任常务今井、以及远在槿城邦的老供应商权泰秀。而这三个人都清楚地知道,早晨六点之前联络真壁圭一,意味着发生了真正严重的事。

他接起电话。是三浦舜。

“真壁先生。”律师的声音很克制,但真壁听出了底层的紧张。“县警本部的人刚刚联系了我。他们在新浦工业带的废料堆发现了一具男尸。死者衣袋里有一把刀,刀上刻着‘零瑕疵’。那把刀被认定属于您。”

真壁没有说话。

“指纹对上了。”三浦接着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之后才被放行。“您现在还没有被正式列为嫌疑人,但刑事课的早川修平课长今天上午会过来问话。我需要您在我到达之前什么都不要说。”

“几点?”真壁问。

“什么?”

“早川课长几点到?”

三浦在那头沉默了两秒。他习惯了真壁这种直接抓住时间坐标的思维方式,但每次遇到还是觉得有些异样。“九点左右。我会在八点半到。”

“那个死掉的人是谁?”

“朴正桓。”三浦说。“槿城邦人。五十四岁,在槿城邦做废金属贸易。您认识他吗?”

真壁的目光落在餐桌上那碗快要凉掉的味噌汤上。汤面上的豆腐块微微晃动。他把电话换了只手,声音依然平稳:“认识。他是镜工学的旧供货商。三年前终止合作。”

“为什么终止?”

“因为他不干净。”真壁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校准措辞。“不是卫生的意思。是他的货。他在废金属里掺了被污染的工业废料。我发现之后立刻中止了所有合同,并举报了他。”

“举报?向哪里举报?”

“槿城邦商业监督委员会。”

电话那边传来三浦翻动资料的声音。过了片刻,律师重新开口:“您举报之后,朴正桓有没有来找过您?”

真壁闭上眼睛。记忆像放映机启动,画面从黑暗里浮上来。三年前的某个下午,朴正桓站在镜工学总部的接待室里。那个槿城邦男人身材粗壮,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情绪激动而抖动。他对着真壁大吼,说他断了他的财路,说槿城邦那边已经有人在查他,说这一切都是真壁造成的。真壁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平放在桌上,看着他像一台坏掉的机器一样失控地运转。最后他说了一句:“我们走着瞧。”

然后他走了。之后再没见过。

“他来过。”真壁睁开眼睛,对电话说。“他情绪很激动。但我没有再理他。之后也没见过。”

三浦沉默了几秒。“这件事您需要现在全部告诉我。但不是电话里。我到了再谈。记住,在我到之前,不要和任何人说话。任何人。”

电话挂断。

真壁把话筒放回座机,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冷掉了的盐烧鲑鱼。咀嚼三十次。吞咽。他吃完了这顿早餐,和过去每一天一样,一口都没有剩下。

六点整。他起身,将餐具冲洗干净,放进消毒柜。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在厨房的水槽边,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放在胸口,感受心跳的节奏。心动过速了。每分钟大概多跳了二十下。这个数据他从未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私人医生。在所有描述真壁圭一秩序感的文章中,从没有人提到过他偶尔会出现的心律不齐。他不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他把这归类为机器偶尔的误差——可以被容忍,但不能被看见。

六点三十分。真壁换好衬衫与西裤。深灰色,无条纹。这是周二的规定着装。他在玄关的镜子前站定,系好领带——灰蓝色,温莎结,结头与领口之间的距离精确到中指第一关节的长度。然后他弯下腰,将鞋柜里的皮鞋取出来。

就在这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左脚的皮鞋表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大约不到两厘米长,在皮革的纹路间若隐若现。要换做别人,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真壁看见了。他拿起鞋,凑近灯光,用拇指轻轻摩挲那道痕迹。不是今天造成的。这是旧伤。但他不记得是哪一天留下的——这对真壁圭一来说,是不正常的。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大概有半分钟。厨房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是整栋房子里唯一能听见的声音。半分钟后,他将鞋子放回原处,从鞋柜里取出另一双备用皮鞋,穿好,系紧鞋带,然后直起身来。

他没有再碰那双被划伤的鞋。

七点整。真壁走出家门,按下自动门的关闭键。他站在车道上等门缓缓合拢,透过门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屋子里干净而空无一物的走廊。门锁扣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转身走向车库。但脚步停在了车库门口。车道上停着的,不是他的银色雷克萨斯,而是一辆布满灰尘的普通白色丰田。那是律师三浦舜的车。三浦舜不到八点就来了——比他说的时间早了至少四十分钟。

三浦舜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他是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槿城邦出身,八岁随父母移居旭日国,说一口几乎没有口音的旭日语。他的长相和性格都偏向旭日国人——内敛、细心、善于在沉默中观察。但今天早上,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早川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希望早上七点半开始问话。”三浦没有寒暄,直接说明情况。“他在催。这不太正常。”

真壁看了看手表。七点零二分。他的节奏在这一刻已经被彻底打乱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拉开丰田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三浦发动汽车。车子沿着沿海公路往县警本部的方向开。车厢里一度沉默。直到车子经过新浦工业带的岔路口时,三浦放慢了车速。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透过车窗玻璃,能看到远处防波堤旁边那片荒地。黄色警戒线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在废墟中蹲着,像在细致地检视什么。

三浦重新加速,车子离开了那片区域。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真壁。真壁正望着前方的路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真壁先生,”三浦终于开口。“朴正桓的尸体被发现时,身上有您的那把刀。指纹也对得上。但是刀的位置很奇怪——不是掉在现场,而是被放在他的衣袋里。早川这个人很聪明,他不会只看表面的。”

真壁依旧沉默。片刻后,他轻声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我是被嫁祸的。”真壁的语气像是在陈述天气。“或者我想让他以为我是被嫁祸的。”

三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这确实就是早川正在推演的可能性。一个完美的嫌疑人,和一把指纹确凿却摆错了位置的凶器——这种矛盾本身就足够成为一个迷宫的入口。

“您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吗?”三浦问。

前方已经能看到县警本部的灰白色建筑。真壁圭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海岸线,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着,节拍刚好是每分钟六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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