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完美的代行者

日高优真在当天傍晚被县警本部传唤。

他不是在理疗所被带走的。早川派人去理疗所扑了个空,又去了日高家老宅,也没有人。最后是在新浦海岸的防波堤上找到他的——他一个人坐在水泥堤坝的边缘,面朝大海,身旁放着一个旧式的皮革诊疗箱。海风把他的花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深蓝色的夹克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半张的帆。

带走他的过程很安静。两个年轻刑警走到他面前,亮出证件,说了几句例行公事的话。日高优真听完之后点点头,弯腰拎起诊疗箱,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他们上了警车。从头到尾,他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审讯在三楼那间灰绿色墙壁的房间里进行。和上次真壁圭一坐在这里时一样,荧光灯管有一根在轻微闪烁,墙角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每三秒亮一次。不同的是,这次坐在审讯员位置上的人除了早川修平,还有三浦舜。作为辩方律师,三浦本不应出现在警方的审讯现场,但早川破例同意了——因为三浦带来的证据,正是这次审讯的核心武器。

日高优真坐在那把没有靠背的椅子上,双手平放在金属桌面,手指自然伸展。那是一双理疗师的手——修长、稳定、指腹有长期按摩形成的薄茧。这双手此刻安静地放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没有任何紧张的小动作,没有颤抖,没有下意识的痉挛。早川看着这双手,心里想起真壁圭一的手——那双一碰金属就会剧烈痉挛的手。同样是人手,差别竟然可以如此之大。

“日高先生,”早川按下录音键,报完例行信息之后,开门见山,“您在过去七年里,每周三次为真壁圭一进行手部触觉脱敏治疗。这个过程中,您是否曾经让真壁圭一的手指接触过刀刃?”

日高优真看着早川,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脱敏治疗的方案包括逐步接触不同质地和温度的金属表面。手术刀片是常用的治疗工具之一。这方面的记录在我的治疗日志里都有。”

“也就是说,您曾经在治疗过程中,让真壁圭一的手指触碰过手术刀片?”

“是的。”

“那么在六月十六日之前不久,您是否在治疗中使用过一把刻有‘零瑕疵’字样的刀具?”

日高优真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又舒展开。“我不确定您说的是哪把刀。”

早川从文件夹里抽出那把刀的照片,推到日高优真面前。日高优真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三浦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生理反应,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三浦捕捉到了。

“这把刀,您认识吗?”

“认识。这是真壁先生的个人收藏品。以前摆在他办公室的陈列柜里。”

“您最后一次见到这把刀是什么时候?”

日高优真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认真回忆。“大约三年前。真壁先生有一次把它带到理疗所,问我能不能用这把刀做触觉接触训练。我拒绝了,因为这把刀的刀刃没有经过医疗级钝化处理,不适合用于治疗。”

“拒绝之后呢?这把刀去了哪里?”

“真壁先生收回去了。之后我再没见过。”

早川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一个信号。坐在角落里的三浦舜站了起来,走到审讯桌前,将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在日高优真面前。袋子里是那只歪斜的陶杯——杯底那圈暗纹在灯光下隐隐泛着异样的光泽。

“日高先生,”三浦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秤过的,“这只杯子是从镜工学旧仓库的暗门隔间里找到的。杯内壁被涂抹了一层改性氰化物溶液,毒物渗透进了陶土内部。每次倒入热水,就会析出微量的毒素。法医已经确认,朴正桓的骨髓深处检出了同一种毒素。而杯子上检出的指纹,除了真壁圭一的之外——还有您的。”

日高优真看着那只装在证物袋里的杯子,沉默了很久。荧光灯管的闪烁在这个沉默中被放大了,每一次明灭都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紧绷的琴弦。

“我摸过那只杯子。”日高优真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真壁先生把它带到理疗所,让我评估杯子的材质是否适合用来做冷热交替刺激训练——陶土的导热系数和金属不同,有些患者对陶质器皿的触感反应更好。我检查了杯子的质地和厚度,然后还给了他。”

“所以您的指纹留在杯子上,是正常的职业接触?”三浦问。

“是的。”

“那么杯底的氰化物呢?”三浦从证物袋旁边又抽出一份文件——是法医实验室的毒物分析报告。“这份报告指出,杯底暗纹处的氰化物浓度最高,而杯口边缘的浓度最低。这说明毒物是从杯底被涂抹上去的,而不是从杯口倒入——如果是倒入,杯口和杯底的浓度分布应该是均匀的。涂抹杯底的人,需要把整只手伸进杯子里,用手指或工具接触杯底内壁。日高先生,您在‘检查杯子质地’的时候,手指伸到了杯底吗?”

日高优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右手拇指开始无意识地按压食指关节——那个动作,和他在理疗所门口与三浦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三浦没有等他回答,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了第三份证据。这次是一张银行对账单的复印件。

“这是朴正桓在槿城邦的银行账户记录。在他死亡前一个月,他向一个旭日国的银行账户汇入了两笔款项,合计金额折合旭日国货币约五百万圆。这个收款账户——日高先生——是您理疗所的商业账户。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在您口中‘只是见过几次面’的槿城邦商人,会在死前一个月向您汇入这么大一笔钱?”

日高优真的手指停止了按压。他的手完全静止了,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那根荧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早川和陪审员对视了一眼。角落里的书记员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等待日高优真的回答。

“那笔钱——”日高优真开口,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几不可察的波动,“是治疗费。”

“什么治疗?”早川追问。

“朴正桓患有严重的腕管综合征。”日高优真说。“他找我看过几次。那笔钱是预付的治疗费用和往返旭日国的差旅费。”

“朴正桓从槿城邦专程飞过来,找您看腕管综合征?”早川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槿城邦有几千名注册理疗师,他为什么要跨海来找您?”

“因为他信任我。”日高优真抬起眼睛,目光越过审讯桌,落在对面墙上那扇只开了一条缝的小窗上。“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从他开始给镜工学供货的时候,我们就认识。”

三浦和早川同时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信息量。日高优真之前接受询问时说,他和朴正桓只是“见过几次面”。现在他的说法变成了“认识很多年了”。这个细微的措辞变化,在审讯记录的语境里,不是口误,而是一道正在缓慢裂开的缝隙。

三浦决定沿着这道缝隙继续施压。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了最后一份文件——那是智能住宅系统工程师出具的技术分析报告。

“日高先生,真壁圭一的智能住宅日志显示,六月十六日晚上推定死亡时间前后,真壁在冥想室。但冥想室门口的动作传感器在同一时间段内没有开启记录。工程师确认,传感器数据被人用一段预录的静态数据流覆盖了。要做这件事,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知道真壁的作息规律,了解智能住宅系统的运行逻辑,掌握系统的高级权限。您没有系统权限——但令妹有。”

日高优真的瞳孔缩紧。这是他进入审讯室以来最明显的一次反应。

三浦将手中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放在日高优真面前。然后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的声音很轻,却在整个审讯室里产生了回声般的效果。

“日高先生,不要碰刀刃的脱敏治疗让您可以在真壁圭一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他的指纹留在凶器上。理疗消毒用的丙酮和工业溶剂成分重叠,您在旧仓库附近的出现可以被解释为医疗废弃物回收。智能住宅日志的伪造利用了令妹掌握的系统权限,而朴正桓在死前两周给您打了四次电话,还汇了五百万圆。这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由您和令妹共同完成的、持续了三年的复仇计划。而朴正桓,既是您在计划中的合作者,同时也是你们猎杀的第一个目标。”

日高优真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分钟移动了三个刻度,久到早川开始怀疑他是否打算就此拒绝开口。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不是狂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疲惫的、如释重负的、像是终于可以放下某样沉重东西的笑。他把那双理疗师的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像是在感受金属桌面的温度。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复述一个医学常识。

“三浦先生,早川课长,你们搞清楚了一件事——真壁圭一不是凶手。但你们搞错了另一件事。”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朴正桓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只是想让所有该被看见的东西,都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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