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浦舜在那天傍晚独自开车去了日高优真的理疗所。
理疗所位于新浦市区与工业带之间的一条老商业街上。这条街在八十年代曾经繁华过,现在剩下的是几家勉强维持的电器店、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一栋挂着三块不同招牌的小型医疗大楼。日高优真的理疗所租在大楼的一层,门口挂着一块亚克力牌子,上面印着“优真康复理疗中心”,旁边用小字标注了专业方向:神经性触觉障碍、运动损伤康复、慢性疼痛管理。
三浦把车停在街对面,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车里观察了大约十分钟。理疗所的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贴膜,看不清内部,但能看到里面有灯光。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的轻型面包车,车身侧面印着理疗所的名字和电话。车窗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平安符,是槿城邦寺庙里常见的那种黄色布符。
十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从理疗所里走出来,锁上门,转身检查了一下门把手,然后朝灰色面包车走去。三浦看过他的照片——日高优真,四十五岁,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态偏瘦,肩膀微微前倾,走路的时候习惯低着头。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花白,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诊疗服,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夹克。
三浦推开车门,穿过街道,在日高优真拉开车门的前一刻叫住了他。
“日高先生。”
日高优真转过头来,看到三浦的脸,表情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完成了从困惑到警觉的转换。他没有问“你是谁”——他的反应告诉三浦,他知道站在面前的是什么人。
“您是日高优真先生吧?我是三浦舜,真壁圭一的辩护律师。”
日高优真松开握着车门的手,转过身来,正面面对三浦。他的站姿有一种职业性的沉稳,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但三浦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按压着食指的关节——这是理疗师的手指,长年累月地用指尖感知病人的肌肉张力,即便在紧张的时候也保持着某种肌肉记忆般的节奏。
“我知道您。”日高优真的声音平淡,但没有敌意。“我妹妹在法庭上被您盘问了整整四十分钟。她回家之后哭了很久。”
“我理解您和您妹妹的感受。”三浦说。“但我的职责是找出真相。如果真相让令妹难过,那不是我的本意。”
日高优真没有接话。他靠在面包车的车门上,双手抱在胸前,等着三浦继续说下去。
三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打印出来的预约记录。“日高先生,过去七年里,真壁圭一每周三次,固定在周二、周四、周六下午四点到您的理疗所接受手部触觉脱敏治疗。这份记录是我们从您的预约系统里调取的。您能否确认,真壁圭一确实是您的长期患者?”
日高优真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伸手接。“他已经不算是患者了。从他被逮捕之后就没再来过。但在此之前,是的。我治了他七年。”
“他的具体病情是什么?”
“先天性手部触觉过敏症。”日高优真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变得专业而精确,就像他在向一位实习理疗师讲解病例。“他的双手手掌和指尖的触觉神经敏感度是正常人的四到六倍。接触任何温度低于体温的金属表面,尤其是平滑的金属——比如刀片、不锈钢、铝合金——都会引发他手掌内部的短屈肌群痉挛。这种痉挛不是心理作用,是神经反射,他无法靠意志力控制。”
三浦把这些话在脑海里逐字逐句地过了一遍。他想起那把刀。刀刃是光滑的金属,刀柄是木头——但刀刃上的指纹是清晰而完整的,没有任何痉挛造成的扭曲或中断。
“日高先生,以您对他病情的了解——真壁圭一是否有可能用手指捏住一把刀的刀刃?”
日高优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不可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做过测试。”日高优真说。“大约五年前,真壁先生问我,他的病情有没有可能在某一天突然消失。我告诉他这不可能,他不信。于是我设计了一个测试——我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握住一把金属手术钳。他的手在接触到金属之后不到零点三秒就开始剧烈痉挛,手术钳直接从他手里飞了出去。那之后他再也没有问过类似的问题。”
“您有留下这个测试的记录吗?”
“所有的诊断测试都有记录。”日高优真的语气里透着一种理疗师特有的严谨。“血压、心率、肌电图、握力曲线。每一次的。包括那一次。”
三浦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那是他从槿城邦带回来的那张合影复印件。他把照片递给日高优真。
“日高先生,您认识朴正桓吗?”
日高优真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在三浦看来像是一扇正在缓缓关闭的门。他把照片还给三浦,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时间。
“认识。”他说。“他是真壁先生的旧供货商,以前来公司的时候见过几次。”
“只是见过几次吗?”三浦追问。“根据我从槿城邦拿到的记录,朴正桓的手机通讯记录显示,在他死亡前两周,他曾经给旭日国的一个号码打过四次电话。这个号码——是您理疗所的前台座机。”
日高优真的手指停止了按压食指关节的动作。他的右手垂下来,插进了夹克口袋里。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三浦的眼睛。
“他打电话给我。”日高优真终于说。“他说他想见一面。”
“见什么?”
“他想问我真壁先生的病情。”日高优真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快速,像是在试图尽快走完这段对话。“他说他想知道真壁的弱点。他说他被真壁毁了,想要报复。但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日高优真重复道,目光直视三浦。“我告诉他,作为理疗师,我有保密的义务。我让他不要再打来。”
“这四次通话,您为什么从来没有向警方提起过?”
日高优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夹克口袋里的手似乎在攥着什么东西。街灯在他身后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了一次,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拎着塑料袋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骑上自行车走了。
“因为我不想让我妹妹卷进来。”日高优真的声音变得很轻。“理惠什么都不知道。她和朴正桓认识,只是因为以前在镜工学的时候见过几面。那张照片是朴正桓要求拍的——他说他喜欢她。但理惠从来没有回应过他。所有这些事,都和她无关。”
三浦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一个他从一开始就应该问的问题。
“日高先生,您和您妹妹的父亲——日高昭夫——二十四年前在镜工学的化学溶剂泄漏事故中去世。这个事故,真壁圭一知道吗?”
日高优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当然知道。事故发生时他才十几岁,他父亲还是社长。真壁圭一接手镜工学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我们家,以个人名义给了我们一笔钱。他说这是他能做的全部,因为事故档案已经被他父亲处理过了。”
“他父亲处理了事故档案?”
“销毁了。”日高优真说。“所有的操作记录、溶剂采购单、当天值班人员的排班表——全部消失了。只留下一份薄薄的调查报告,认定责任在我父亲自己。说他违规操作导致了泄漏。”
三浦的呼吸变得很慢。
“这些事,您妹妹知道吗?”
日高优真摇了摇头。“理惠只知道真壁资助她读完大学,不知道父亲的事故可能另有原因。她去镜工学工作,是因为她真的感激他。而我——”他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理疗师的手,修长、稳定、布满细小的老茧。“而我用七年的时间,每周三次,把他的手握在我的手里,帮他减轻那种让他生不如死的触觉过敏。每一根手指,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过度敏感的皮肤。”
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挂在面包车后视镜上的平安符吹得轻轻晃动。三浦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站在日高优真面前,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似乎在微微移动,像是新浦那片被暴雨冲垮的废料堆,正缓慢地将埋藏多年的东西挤压到地表上来。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