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标本室内的访客

旭日国地方法院第六刑事部的法庭,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二迎来了本案的第三次公审。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除了媒体记者和少数公众之外,还有十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镜工学员工——他们是今井孝之组织来旁听的,用这种方式向法官和陪审团传递一个无声的信息:这家公司的员工相信他们的社长。今井本人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从开庭到现在的四十分钟里,他的背几乎没有靠过椅背。

证人席上站着的人,是日高理惠。

她今年三十四岁,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刚好到耳垂,露出纤细的脖颈。如果不是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朴素的银戒指,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刚从商学院毕业、正准备参加第一场面试的年轻人。她的站姿端正而不僵硬,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清清楚楚。

“日高小姐,”检察官山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是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乱,说话节奏缓慢而有力,喜欢在提问之前停顿三秒,让法庭的气氛在沉默中凝聚。“请向法庭说明,您曾在镜工学担任什么职务?”

“社长助理。”日高理惠回答。“从九年前到三年前,一共六年。”

“您的主要职责是什么?”

“安排社长的日程,处理往来邮件,保管部分内部文件,以及——社长特别交代的一些事务。”

“在您担任社长助理期间,是否曾目睹或听到过真壁圭一与朴正桓之间的接触?”

日高理惠点了点头。“见过几次。朴正桓是槿城邦的供货商,每次来旭日国都会到公司拜访社长。一开始两人的关系还不错,社长会留他在办公室喝茶。但后来,大概是我离职前不久的那段时间,气氛完全变了。”

“怎么变了?”

“有一次,朴正桓来公司,社长没有让他在办公室见面,而是让他在一楼的小接待室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社长下去见他的时候,我听见——”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看检察官,又迅速地垂下去。“我听见社长在接待室里对着他吼叫。”

“您能复述吼叫的内容吗?”

“社长的原话是——‘我会让你彻底消失。从这个行业,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被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压了下去。今井孝之在第一排座位上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什么都没有说。他旁边的镜工学员工们交换了几个不安的眼神。

山田检察官转过身,面向审判席,用他惯常的停顿三秒的方式让这句话的重量充分落在法庭的空气里。然后他重新转向日高理惠,换了一种更温和的语气:“日高小姐,您离开镜工学的原因是什么?”

日高理惠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被刻意压制的委屈在眼眶里晃了一下又被强行按了回去。

“是因为一盏灯。”她说。

“一盏灯?”

“会议室的洗手间。有一天加班到很晚,我用了那个洗手间。走的时候忘了关灯。第二天,社长看了监控,发现最后进去的人是我。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她的手指在身前交握,指节微微泛白。“他对我说,一个连灯都记不住关的人,不适合在他身边工作。当天下午我就被调去了档案室。”

“从社长助理调到档案室?”

“是的。一年之后,我主动辞职了。”

山田向审判席微微颔首,表示他的询问到此结束。审判长转向辩方席,示意三浦舜可以开始交叉询问。

三浦站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走向证人席,而是先在辩护席上整理了一下手里的文件——那是他从槿城邦带回来的几份调查记录的复印件。他把其中一张单独抽出来,夹在笔记本的封面内侧,然后才缓步走到日高理惠面前。

“日高小姐,”三浦的声音比山田轻得多,像是在和一位不太熟的邻居寒暄。“您刚才说,真壁社长对您很苛刻。因为一盏忘记关掉的灯,就把您调离了核心岗位。这件事对您来说,是不是伤害很深?”

日高理惠警惕地看着他。“我当然不希望被那样对待。但我理解社长对细节的要求。”

“当然。您离职之后,真壁社长有没有联系过您?”

“没有。”

“完全没有吗?”三浦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根据镜工学财务部提供的工资记录,在您离职之后的整整三年里,镜工学每个月仍然向您的银行账户汇入一笔固定金额,金额恰好是您担任社长助理期间的月薪数额。这笔钱累计到今天,总额大约相当于您三年半的工资。”

日高理惠的表情僵住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三浦从文件里抽出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递给法警转交证人。“日高小姐,您能否向法庭解释一下,为什么一家您已经离开的公司,会持续三年向您支付全额工资?”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日高理惠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过了很久,她才用几乎是耳语般的音量说:“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三浦微微前倾,语气仍然温和,但语速略微加快。“这笔钱每一笔都是通过镜工学总务课转出的,转账备注栏里写的是‘特别津贴’,审批人签名是真壁圭一本人的印章。日高小姐,您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在这里说出来?”

“我——”日高理惠的手开始颤抖,那张纸在她的指尖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让我帮您说出来。”三浦不紧不慢地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张纸。“日高小姐,在您入职镜工学之前,您的父亲日高昭夫曾是镜工学制造课的课长。他在二十四年前的一次工厂事故中去世,死因是化学溶剂泄漏导致的中毒性休克。当时的事故调查报告认定是操作失误,镜工学没有承担法律责任。但真壁圭一在事故发生后,以个人名义向您的家庭支付了赔偿金,并资助您读完大学。后来您进入镜工学工作,从基层做到社长助理——这一切,是不是与这份长达二十多年的补偿有关?”

旁听席上炸开了锅。记者们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镜工学的员工们面面相觑。今井孝之的脸色刷地变白了,他的手抓紧了座椅扶手,指关节突出。

日高理惠站在原地,像一尊被突然冻住的雕像。她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日高小姐,”三浦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和她说一件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私事,“我理解您对真壁社长的感情可能是复杂的。他也许确实对您很苛刻,但他也在用他的方式补偿您。问题在于——您刚才向法庭提供的证词,有没有因为这种复杂的感情而被影响?更重要的是——”

三浦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片刻,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了第三张纸。

那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照片在法庭的投影屏幕上被放大——朴正桓和日高理惠,并肩站在镜工学旧厂房的门口。日高理惠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色工装裤,朴正桓站在她旁边,姿态放松而熟稔。照片背面是朴正桓的笔迹:“理惠”。

“这张照片是在槿城邦沙下区朴正桓的遗物中找到的。拍摄时间大约是四年前——也就是您还在镜工学担任社长助理的期间。日高小姐,”三浦的声音终于不再是温和平缓的,而是带上了一层严肃的锋利感,“您和死者朴正桓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您为什么从来没有向检方或警方提起过这层关系?”

日高理惠的脸色彻底变了。那种被压制了三年的委屈,被二十四年愧疚与依赖交织的复杂情感,以及此刻被当众揭开的秘密——所有的东西同时涌上来,让她身体的某根弦似乎突然断了。她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证人席的栏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反对!”山田检察官站了起来。“辩护人的询问已经超出了合理范围,属于对证人的——”

“我的询问直接关系到证人的可信度。”三浦不等审判长裁定,直接接过了话头。“检方将这位证人列为关键证人,她的证词是控方证明真壁圭一与朴正桓存在严重矛盾的核心依据。如果证人本身与受害者存在未被披露的私人关系,这种证词的中立性就必须被重新检视。这是辩护方的合法权利。”

审判长摘下老花镜,看了看山田,又看了看三浦,最后看向日高理惠。她倚在证人席的栏杆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审判长轻轻敲了一下法槌。

“证人,请回答辩护人的问题。”

日高理惠闭上眼睛。当她重新睁开时,眼眶里已经泛起了透明的光。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旁听席后排的一扇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法庭工作人员快步走到审判席旁,弯下腰在审判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审判长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坐直身体,重新戴上老花镜,看了看手表,然后对着法庭宣布:“由于出现新的证据需要核实,本庭宣布休庭。下次开庭日期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

整个法庭陷入了混乱的低语。记者们几乎同时站起来往外跑,打电话的声音在走廊里此起彼伏。山田检察官站在原地,表情复杂。三浦舜转身看向辩护席上的助手,助手对他摇了摇头,表示他们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而日高理惠仍然站在证人席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栏杆。一滴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滑落,砸在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三浦在离开法庭之前,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银戒指——刚才在询问时他没有看清楚,现在换了个角度,他看到戒指的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内容。但他记住了那个细节。因为这让他想起了一个问题:日高理惠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但她的人事档案上,婚姻状况一栏填的是“未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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