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逻辑的裂痕

三浦舜在第四十七个小时找到了那块缺失的拼图。

距离他向早川请求的四十八小时期限还剩一小时零十二分钟。他坐在事务所的会议室里,面前的白板上已经被他写满了名字、日期、箭头和问号。真壁圭一在最上面,朴正桓在右下角,中间连着日高理惠、日高优真、日高昭夫、镜工学旧管理层、槿城邦商业监督委员会、神奈川滤毒、那只歪斜的陶杯。白板的最左侧,他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问题:“谁有机会同时接近真壁和朴正桓?”

答案其实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更显眼的线索遮住了。

日高理惠。她作为社长助理,每天经手真壁的饮食起居——真壁的日程她安排,真壁的办公室她进出,真壁每天喝茶用的杯子就在真壁办公桌伸手可及的地方。同时,她和朴正桓认识,朴正桓喜欢她,至少有过单独合影的交情。她有机会。日高优真。他每周三次接触真壁的身体,在真壁最脆弱、最敏感、最不设防的状态下——脱敏治疗的时候真壁必须放松双手,信任理疗师的手指。同时,朴正桓在死前两周给他打过四次电话。他也有机会。

但三浦总觉得还差一点什么。不是证据——证据方面,陶杯上的毒物、骨髓里的氰化物、伪造的智能住宅日志,这些已经足够拼出一条指向投毒者和伪造者的线索链。他差的是逻辑。是那个让整个案件的推理能够闭合的最后一环。

他在白板前来回踱步,手里捏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白板笔,墨水在指尖染出一小块蓝色的印记。他毫无察觉。他在想那把刀。那把刻着“零瑕疵”的刀。检方整个案件的基础,就是刀上的指纹。指纹是真壁的,所以真壁碰过刀。真壁碰过刀,所以真壁用刀杀了人。这条逻辑链看起来坚不可摧,但它有一个前提——真壁能够用手指触碰刀刃。

而这个前提已经被日高优真提供的肌电图报告彻底粉碎了。

三浦停下脚步。他盯着白板上日高优真的名字,忽然想到一个他之前从未想过的问题。一个极其简单、极其基础、却被他一直忽略的问题。

如果日高优真从一开始就知道真壁不能碰刀刃,那么把真壁的指纹留在刀刃上的人——会是谁?

三浦的脑海里浮现出理疗所里的场景。每周三次,真壁圭一坐在治疗椅上,双手平放在治疗台上。日高优真戴着薄薄的乳胶手套,用自己的手指握住真壁的手掌,一根一根地按摩那些过度敏感的神经末梢。治疗过程中,真壁必须闭上眼睛,配合深呼吸,让全身进入放松状态。那是他唯一允许自己失控的时刻。在那个时刻,日高优真可以让真壁的手指做任何事,触碰任何东西——而真壁本人甚至不会察觉。

因为触觉过敏症的脱敏治疗,本身就要求患者在治疗师的引导下逐步接触不同质地的材料,以降低神经敏感度。如果日高优真在治疗过程中把一把刀放在真壁的手边,引导他的手指按在刀刃上,这不算反常——这可以轻易地被解释为治疗方案的一部分。“今天我们要接触的是金属表面”。只需这一句话,真壁就会服从。因为真壁相信他,因为真壁七年来每周见他三次,因为真壁把自己最脆弱的部位——那双过度敏感的、让他时刻处于防御状态的手——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三浦在白板前站了很久。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映出斑驳的光点。他把手里的白板笔放下,走到窗边,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

日高优真。这个在整起案件中看似最边缘的人物,这个一直躲在妹妹身后、以理疗师的专业外衣和保密义务为掩护的男人,也许才是整个迷宫的起点。

三浦重新走回办公桌,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日高优真的预约系统记录——那份他之前只看过一遍就交去法庭的证据材料。他把七年的预约记录逐条翻阅。七年间,真壁圭一的预约一次都没有中断过,即使是节假日,即使真壁出差,也会在出差回来之后立刻补上。这种频率意味着日高优真对真壁的生活节奏了如指掌——他知道真壁什么时候在家,什么时候不在。他知道真壁智能住宅的作息模式,知道什么时候会触发传感器,什么时候不会。

智能住宅日志被伪造——那是三浦团队在调查中发现的另一个技术黑洞。真壁在推定死亡时间前后的日志显示他在冥想室,但门口的动作传感器却没有对应的开启记录。当时三浦团队的结论是有人用预录的静态数据流覆盖了真实信号。能做这件事的人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第一,掌握镜工学内部系统的高级权限;第二,了解真壁智能住宅的运行逻辑;第三,知道真壁在那段时间里的确切行踪。

日高优真不满足第一个条件——他没有镜工学的系统权限。但日高理惠有。她在镜工学工作了九年,其中有六年是社长助理,她对公司的内部网络、安保系统、数据架构的熟悉程度仅次于真壁本人和系统管理员。即使离职之后,那些被她记住的登录路径、被她掌握的密码习惯、被她了解的系统漏洞,都不会因为一张离职证明而消失。

三浦直起身,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他拨通了早川的手机。

“早川课长,是我。”三浦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我需要你查两样东西。第一,日高理惠离职前后,镜工学的内部网络有没有过异常登录记录——离职员工账号注销后的异常访问,或者她用过的账号出现过后台激活。第二,日高优真在过去五年里有没有购买过工业溶剂的记录,尤其是含量异常的订单。”

“工业溶剂?”早川在那头顿了一下。“你觉得他和朴正桓被杀现场有关?”

“不是有关。”三浦说。“是很可能。”

早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第二项不用查了。我上次去日高优真理疗所的时候,在前台后面的储藏室里看到过一个进货单。他定期采购医用酒精和特定浓度的丙酮——这些都是理疗消毒用的,不算异常。”

“什么浓度的丙酮?”

“我不确定。我可以让人去取样。”

“越快越好。”三浦说。“还有一件事——日高理惠手上有一枚银戒指。我在法庭上看到的,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内侧好像刻着字。我想知道那枚戒指是谁送的。”

早川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意味深长的“嗯”。三浦听到他翻动纸张的声音,大概是在找什么东西。

“日高理惠的人事档案上写的是未婚。”早川说。“但如果那枚戒指和某人有关——我明天安排人去问一次。不需要正式传唤,只是走访。”

“谢谢。”

挂断电话之后,三浦回到白板前。他把日高优真的名字从边缘位置擦掉,挪到了白板正中央,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分别在真壁圭一、朴正桓、日高理惠三个名字上各画了一个圈,用四条线将它们分别连接到日高优真。

这四条线,每一条都代表着一个接触点。真壁——七年脱敏治疗。朴正桓——死前两周四次通话。日高理惠——兄妹,同住一栋房子,共同背负父亲在镜工学的死亡。而日高优真本人,站在四个接触点的中心,像一只安静地蹲在网中央的蜘蛛。

三浦后退两步,看着白板上那张由名字和线条组成的图案。他意识到,整起案件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了一面镜子。镜子的一面是显而易见的嫌疑人——那个把秩序刻在刀上的、面无表情的男人。另一面,才是真正需要被看清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给李道玄发了一条信息:“教授,您上次说的那座火山——也许不是真壁的。也许是另一个人的。我想和您再聊一次。”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了午夜。新浦海岸的风在这个时间应该正吹过那片被挖开的废料堆,吹过旧仓库那扇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暗门,吹过日高优真理疗所门前那辆灰色面包车上挂着的褪了色的平安符。三浦闭上眼,让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重新排列。

还差一点。逻辑的锁孔已经插入了钥匙,但还没有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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