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正桓不是我们杀的。”
这句话在审讯室的空气里悬浮了很久,像一颗被抛到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的石子。早川修平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互相摩擦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三浦舜靠在墙上,保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但他的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在来县警本部之前,他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整幅拼图的大部分碎片,但现在日高优真这句话让他意识到,他可能把其中几块碎片拼错了位置。
“日高先生,”早川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说你们没有杀朴正桓。那朴正桓是怎么死的?”
日高优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被审讯的嫌疑人,倒像是一个正准备给实习医生讲课的理疗师。
“朴正桓来到旭日国,不是为了找真壁圭一算旧账。”日高优真说,声音平稳而缓慢,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仔细的挑选。“他是来找我们的。准确地说,是来找我妹妹。”
三浦从墙边站直了身体,走到审讯桌前,在日高优真正对面坐下。“从头说。”
日高优真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讲述。
三年前,朴正桓被真壁圭一举报之后,槿城邦商业监督委员会对他展开了调查。调查的范围很快超出了最初的举报内容——委员会发现,朴正桓不仅在与镜工学的交易中掺杂了受污染的废金属,还在槿城邦境内涉及多起非法工业废弃物跨境转运的案件。他面临的不只是吊销执照和罚款,而是刑事起诉和长期监禁。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个人。
日高理惠。
“朴正桓认识我妹妹,是通过镜工学的业务往来。”日高优真说。“他对我妹妹一直有好感——那种好感一开始也许是真诚的,但后来变成了利用。他知道理惠在真壁圭一身边工作,知道理惠掌握镜工学内部系统的权限,也知道理惠对父亲的死亡始终耿耿于怀。他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杠杆,用来撬动我们兄妹。”
“什么杠杆?”早川问。
“他手里有一批旧文件。”日高优真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二十四年前,真壁圭一的父亲在销毁事故记录时,没有销毁干净。有一部分原始文件——溶剂采购单、管道维护记录、当天值班人员排班表——被当时的一名中层管理人员私下保留了。那个人后来移民到了槿城邦,在去世前把这批文件卖给了做旧货生意的朴正桓。朴正桓发现了这批文件的价值:它们可以证明日高昭夫不是死于违规操作,而是死于镜工学管理层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安排的非法排污作业。”
三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一个关键的拼图——他之前在槿城邦调查时,朴正桓日记里提到的“要命的东西”,指的不是别的,就是这批文件。这批文件一旦公之于众,不仅真壁圭一的父亲在死后会名誉扫地,镜工学本身也可能因为历史污染问题面临巨额罚款和刑事追诉。
“朴正桓用这批文件作为交换条件,”日高优真继续说,“要求我们兄妹帮他。他的计划分三步:第一步,利用理惠对镜工学内部系统的了解,伪造智能住宅的日志数据,制造真壁圭一在案发时间在场的不在场证明——准确地说,是反向操作,让真壁的智能住宅日志出现矛盾,让警方觉得真壁在撒谎。第二步,利用我对真壁触觉过敏症的了解,在治疗过程中将他的指纹留在刀刃上,同时确保他本人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第三步,”三浦接过话头,“是朴正桓自己——他要在真壁面前拿出那批旧文件,威胁真壁,逼真壁做出过激反应。他要把真壁逼到绝境,让真壁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控。但这一步出了问题。”
日高优真点了点头。“朴正桓比我们计划的更贪婪。他拿到我们提供的伪造数据和指纹之后,单独联系了真壁。没有告诉我们。他约真壁在新浦旧仓库见面——就是六月十六日晚上。”
“真壁去了?”
“去了。”日高优真说。“但他到的时候,朴正桓已经死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冷。早川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三浦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在按下某个不可见的暂停键。
“你说真壁到旧仓库的时候,朴正桓已经死了?”早川一字一句地重复。“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我也去了。”日高优真说,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朴正桓在约真壁的同时,也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事情有了变化,让我晚上十点到旧仓库外面接应他。我到了之后,看到真壁的车停在仓库门口。我藏在公路对面的废料堆后面,看到真壁走进仓库,然后又走出来——前后不到十分钟。之后他开车离开了。我等了很久不见朴正桓出来,就绕到仓库后面,透过窗户往里看。朴正桓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我翻窗进去,摸了他的脉搏——他已经没有脉搏了。”
“你没有报警。”早川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日高优真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我没有报警。因为我看到了凶器——那把刻着‘零瑕疵’的刀,就插在朴正桓的胸口上。刀柄上缠着一块手帕,没有指纹。朴正桓身边散落着几张旧文件,是他带来的那批文件的一部分。我把文件收起来带走了,把刀留在了现场。”
“你没有报警,也没有叫救护车,而是拿走了文件。”早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然后呢?”
“然后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日高优真抬起头,目光与早川对视。“刀上没有指纹。朴正桓不是真壁杀的。真壁进去的时候朴正桓已经死了,真壁离开的时候刀还插在朴正桓身上,刀上却没有留下真壁的指纹——因为真壁根本就没有碰那把刀。他进去,看到尸体,然后离开了。他不报警的原因我能猜到——朴正桓手里的文件足以毁掉他父亲和他毕生维护的镜工学的声誉。”
三浦听到这里,忽然开口:“如果你确定真壁不是凶手,为什么不站出来说明?”
日高优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疲惫和苦涩。“因为我也想知道凶手是谁。那把刀是我们从真壁的陈列柜里拿走的——是我在治疗过程中偷偷取走的,理惠用它做了脱敏接触训练,在上面留下了真壁的指纹。但那把刀本该在计划执行当天才被用到——朴正桓本该在真壁面前亮出那把刀,让真壁在监控镜头下失控,触发出所有的证据。但有人提前用它杀了朴正桓。有人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抢先一步动了手。”
早川和陪审员几乎同时开口:“谁?”
日高优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墨水已经有些晕开,但内容清晰可辨:
“他不敢。你们也不敢。总有人敢。——N.K.”
三浦拿起纸条,目光在最后两个字母上停留了很久。N.K.。这个缩写不属于真壁圭一,不属于朴正桓,不属于日高优真,也不属于日高理惠。这是第五个人的名字。
“这是在朴正桓的遗物里找到的。”日高优真说。“他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寄件人,邮戳是旭日国新浦区的邮局。朴正桓收到这封信之后慌了,所以才临时约了真壁单独见面。我猜他以为这封信是真壁写的——但显然不是。真壁从来不会写这种句子。”
早川把纸条拿过去,放进一个透明证物袋里。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一个真壁之外的人在现场留下了这把刀,而刀上的指纹是真壁的。一个人用日高兄妹准备的道具,抢在真壁到达之前实施了谋杀,顺便把日高兄妹的全盘计划也一并利用了。而这个人,现在还自由地生活在新浦的某个角落里。
三浦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审讯室的小窗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晚霞正在退去,暮色从东边蔓延过来,把云层染成深灰色。他转过身,看着日高优真,问出了当天最后一个问题。
“令妹的戒指——内侧刻的日期是三年前十一月十五日。你说是朴正桓送的礼物。但你妹妹从朴正桓手里收下那枚戒指的原因是什么?”他顿了一下,“以及,日高先生,你自己呢?你做这一切,真的是为了还父亲一个公道,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日高优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双手重新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自然伸展。那双理疗师的手,稳定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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