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新证据从法医实验室送到了县警本部。
早川修平正在办公室里翻阅日高优真的理疗记录——三浦舜在两天前以辩护方证据开示义务为由,把日高优真提供的全部诊断测试报告提交给了法庭,同时也抄送了一份给检方。早川已经把这些报告翻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同一页停留最久:那是一张肌电图的波形图,记录的是五年前真壁圭一在不知情状态下握住金属手术钳的瞬间。波形图上的曲线在零点三秒之内从平稳的基线骤然飙升,像是一条被闪电击中的蛇剧烈扭动,然后急速坠落——手术钳脱手了。
一个连手术钳都握不住的人,不可能用一把刀去捅人。早川在心里已经承认了这一点,但他没有说出口。他是一个刑警,刑警的本能告诉他,在所有的碎片被拼成完整图画之前,不要急于下任何结论。
电话响了。是法医科的号码。
“早川课长,”电话那头是主任法医藤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的兴奋,“我们重新检验了朴正桓的遗体。按您上次的指示,我们取了骨髓样本——深层骨髓,不是外周血。”
“结果呢?”
“检出了一种毒素。含量很低,但分布模式非常特殊——毒素集中在骨骼深处,而不是血液或软组织中。这说明中毒发生的时间远早于死亡时间,至少早了六个月,甚至更长。毒素通过长期、小剂量的方式进入体内,在骨髓中缓慢蓄积。”
早川握紧了听筒。“是什么毒素?”
“氰化物。但和我们平时见到的不太一样。这种氰化物经过某种化学改性,毒性释放速度比普通氰化物慢得多。受害者不会立刻出现症状,而是会在数月内逐渐感到乏力、头痛、恶心。如果不做专门的骨髓检测,根本发现不了。”
“毒源是什么?能不能确定他是通过什么方式摄入的?”
“毒物是通过消化道进入的。”藤本顿了顿,像是在翻找手边的资料。“我们在他的胃黏膜和肠道壁上没有找到明显的腐蚀痕迹,说明毒素的浓度控制得非常精确——每次的剂量都小到不足以灼伤黏膜。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要么对毒物的药代动力学非常了解,要么经过了极其精心的配比计算。或者两者兼有。”
早川放下听筒,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张新浦废料堆的现场照片上,然后又移到真壁圭一那把刻着“零瑕疵”的刀具特写上。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成形——他不太确定那是不是真相,但至少,它是一个全新的方向。
当天下午,早川带着搜查令再次进入镜工学旧仓库。
这次他带了鉴定科的三个技术员和一整套现场勘查设备。他不找废料,不找文件,不找任何与杀人手法直接相关的物证。他只找一样东西。
那只陶杯。
真壁圭一在接受讯问时曾提到过一只杯子。三年前,他把朴正桓送的礼物全部扔掉了——杯子、钢笔、槿城邦产的茶具。只留了那把刀。那只杯子,据真壁本人的描述,是“槿城邦有名的窑口烧的”,歪斜的造型,一直被放在真壁的办公桌上。后来和别的东西一起扔了。
问题是,扔在哪里了?
早川的判断是,以真壁圭一的性格,他不会把东西随便扔进垃圾桶。他会把每一样东西归类、打包、贴上标签,存放在某个指定的位置。他对自己生活中的每一件物品都有一套归档系统,被淘汰的物品也不例外。如果是这样,那只杯子很可能就在这间旧仓库的某个角落里,和其他被真壁“注销”的物品一起,安静地等待被遗忘。
技术员们在货架之间拉起了网格线,开始逐层逐箱地清点。早川自己走到了仓库最里面的一面墙前。这面墙和别的墙不同——别的墙上钉着金属货架,只有这面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挂着一幅再普通不过的镜工学旧厂标,那个圆环中间一个“镜”字的老标志。
早川伸手按在标志上,轻轻一推。标志后面是一扇和墙面齐平的暗门。暗门的铰链保养得很好,推开的时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上次三浦舜来的时候,这扇门没有被发现——因为门的边缘和墙面的接缝被粉刷得严丝合缝,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能看到那条极细的缝隙。而早川今天带来了便携式侧光灯。
门后面是一个小隔间。大约三平方米。墙面上钉着一排排挂钩,挂着各种被淘汰的旧物——一把坏了的卡尺,一面褪色的员工奖牌,一本翻阅过度而散架的笔记本。每件物品上都挂着一个纸质标签,标注了物品名称和“注销”日期。字迹是工整的钢笔字,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隔间正中央是一张小小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纸箱。纸箱上用记号笔写着:“朴正桓。赠品。全部。”下面还写了一行小字:“保留至证据时效期满。——令和四年八月。”
早川蹲下身,打开纸箱。
箱子里最上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装纸,展开之后能看到槿城邦百货公司的商标。包装纸下面是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朴正桓名字的缩写。钢笔旁边是一套槿城邦产的陶制茶具,茶壶加四个杯子,都完好无损。
茶具下面,是一只歪斜的陶杯。
早川小心翼翼地把陶杯捧出来,放在桌上。杯子本身并不大,比普通的咖啡杯略小一圈,釉色是槿城邦陶器常见的那种青灰色,带着细微的冰裂纹。杯子的造型确实是歪的,明显是手工拉坯时的变形,烧制之后被保留下来,成了一种刻意为之的美感。早川把杯子翻过来,杯底刻着槿城邦某知名窑口的落款——是真货,不是仿品。
他打开手电筒,把杯口倾斜,仔细查看杯内壁。肉眼能看到的,是一些细微的划痕——那是长期使用的痕迹,任何杯子都会有。但在他将手电筒的光调到紫外波段时,杯壁底部靠近杯底的位置,有一圈不太明显的暗纹浮现出来。那圈暗纹在普通光线下完全不可见,但在紫外光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荧光反应。
“藤本医生在不在?让他过来一趟。”早川对着门外喊了一句。
二十分钟后,藤本带着一个便携式毒物检测箱赶到旧仓库。他在隔间门口穿上防护服,戴上手套,将那只陶杯放进一个透明证物袋,用棉签在杯内壁的不同区域分别取样。每一个棉签都被密封好,编了号,放进检测箱的样本格子里。
当场出结果的是三号棉签——就是从杯底那圈暗纹处取的样。试纸变成了蓝色。
“氰化物阳性。”藤本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不是残留,是被杯壁的陶土毛孔吸附之后缓慢释放的模式。有人在这只杯子的内壁涂抹了一层改性氰化物溶液,溶液干透之后渗入陶土内部,每次倒进热水就会析出极微量的毒素。剂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水变色变味,也不会立刻让人中毒,但长期饮用就会在骨髓里累积。”
早川站起身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咔嗒一响。他看着那只被装在证物袋里的歪斜陶杯,脑子里正在快速拼凑一个新的时间线。朴正桓送杯子给真壁。杯子内壁被涂了毒。真壁每天用它喝茶——以他的性格,他不会随便换杯子,他会一直使用同一个杯子,因为那是“规则”。然后真壁在某一天发现了杯子的秘密,或者因为某种原因停止使用,把杯子和其他赠品一起打包封存。而朴正桓自己,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被人用同样的方式下了毒。
不对。早川在心里纠正自己。不是同样的方式。是同一种毒——但这个毒源不一定是杯子。杯子的毒是冲着真壁去的。朴正桓体内的毒,是另一条线索。
他掏出手机,拨了三浦舜的号码。
“三浦先生,我是早川。我需要和你谈谈。”
电话那头的三浦正在事务所里和李道玄讨论下次开庭的策略。他听到早川的语气,立刻示意李道玄暂停,走到窗边。“什么事?”
“我们在旧仓库发现了真壁圭一保存的朴正桓赠品。其中有一只陶杯——杯内壁检测出了改性氰化物。初步判断是一种慢性投毒工具,目标应该是真壁本人。”早川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法医同时从朴正桓的骨髓里检出了同一种毒素。朴正桓也是受害者。这两个人——真壁和朴正桓——都被人下了毒。”
三浦握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都被人下了毒。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他之前反复端详却始终打不开的那道锁孔里。三浦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系列画面——日高优真那双修长稳定的理疗师的手,日高理惠无名指上刻着某人名字的银戒指,朴正桓日记里那句“他绝对不敢”,真壁旧仓库封底内侧那行褪色的小字。
他重新把手机贴近耳朵,声音比刚才更沉:“早川课长,先不要公布这个发现。给我四十八小时。”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壁和朴正桓都是被同一个人下毒,那么这个人一定在两个男人身边都有接近的机会。而同时能做到这两点的人——”三浦没有说完。
早川沉默片刻。“你心里有人选了?”
三浦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说了一句让早川整晚都没有睡好的话:“不是人选。是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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