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的空气在三浦舜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敢大幅度地呼吸。旁听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三浦身上,而三浦的目光却转向了旁听席左侧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今井孝之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表情平静——但在三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审判长,”三浦转回身,面向审判席,“辩方请求传唤最后一位证人。这位证人并非新面孔——他在本案前几次庭审中已经出庭作证,但当时他的身份是镜工学常务、真壁圭一最信任的副手。今天,我请求法庭允许他以新的身份重新站上证人席。”
审判长摘下老花镜,看了检方席一眼。山田检察官皱着眉头,但没有提出反对。审判长点了点头:“准许。”
今井孝之从旁听席上站起来。他旁边的镜工学员工们自动让出一条通道,所有的目光都追随着他的背影。他沿着过道走到证人席,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他站在证人席上,整理了一下领带——一条深蓝色的领带,打着一个和真壁圭一如出一辙的温莎结。
三浦走到证人席前方,没有立刻开口。他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法警转交证人。
“今井先生,这张照片是二十年前拍摄的。照片上的人,是您和您的父亲——今井昭三。您能向法庭确认吗?”
今井孝之低头看着照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是的。这是我父亲。他是镜工学制造课的副课长。”
“令尊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二十四年前。和日高昭夫课长同一天。”今井孝之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同一场事故。”
法庭里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记者们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旁听席上的镜工学员工面面相觑。今井孝之和日高兄妹一样——他的父亲也在同一场化学溶剂泄漏事故中去世了。但在之前的庭审中,今井孝之从未提起过这一点。他出庭作证时谈论的都是真壁的日程、真壁的习惯、真壁的不在场证明,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父亲和那场事故有任何关系。
“令尊在事故中去世之后,真壁家给您家里的补偿是什么?”三浦问。
“真壁老先生给了一笔抚恤金。和给日高家的一样。”今井孝之的声音依然平稳。“后来真壁圭一继任之后,也以个人名义追加了一笔补偿。”
“您为什么选择留在镜工学?”
今井孝之沉默了片刻。他的手在证人席的栏杆上轻轻握紧又松开。“因为真壁圭一找到我,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父亲的事,我会记着。不是记在公司的账上,是记在我自己的账上。’那时候他刚接手公司,比我还小两岁。他的眼神让我相信他。”
“您相信他什么?”
“相信他真的会记住。”
三浦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今井先生,六月十六日——也就是朴正桓死亡当天——您向警方提供了一份证词,证明真壁圭一全天都在公司,晚间六点四十五分之后去了新浦旧仓库。这份证词,和您今天在法庭上的陈述一致吗?”
“一致。”
“那么,请您再看一下这份监控记录。”三浦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出现了镜工学总部大厅的监控录像截屏。时间戳显示的是六月十六日晚间七点零八分。画面上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从大厅侧门走出,身形与真壁圭一极为相似。“今井先生,您当时向警方确认,这个人是真壁社长。您能再确认一次吗?”
今井孝之看着屏幕,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让我帮您回忆一下。”三浦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新的证据——是镜工学内部的门禁系统记录。“六月十六日晚间七点零八分,真壁圭一的员工卡在总部侧门有一次刷卡记录。但同一时间,真壁圭一本人正在三公里外的加油站加油——这是加油站的监控记录和信用卡消费记录。同一个人不可能在三公里之外同时刷卡。也就是说,有人拿了真壁的备用员工卡,在总部刷了一次,制造了真壁仍在公司的假象。而备用员工卡的保管人——今井先生——是您。”
三浦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并列显示着两张图片:一张是加油站的监控截图,真壁圭一站在银色雷克萨斯旁边,时间戳是七点零八分;另一张是镜工学总部侧门的门禁记录,同一时间真壁的员工卡被刷卡。两张图片被一条红线连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逻辑裂痕。
“今井先生,您用真壁的备用员工卡伪造了他的行踪记录。六月十六日晚上去新浦旧仓库的人,不是真壁圭一。是您。”
今井孝之站在证人席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嘴唇的颜色变淡了,像是所有的血液都退到了皮肤下面。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三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三份证据——一张银行对账单。
“这张对账单显示,在过去三年里,您以个人名义向槿城邦的一个账户汇入了十二笔款项,收款人正是朴正桓。这些汇款的时间点,与朴正桓在槿城邦发起针对镜工学早期污染的民事诉讼的时间点完全吻合。今井先生,您不是真壁圭一的忠实副手。您在用镜工学的钱贿赂朴正桓,让他把矛头从镜工学转移到真壁圭一个人身上。”
“我没有贿赂他。”今井孝之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稳,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我是在买他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文件。”今井孝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像是在吐出一颗在嘴里含了二十四年的石子。“二十四年前那场事故的原始记录。真壁圭一的父亲销毁了大部分,但没有销毁干净。朴正桓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批残余的文件——管道维护记录、溶剂采购单、排班表。这些文件可以证明,我父亲和日高昭夫不是死于操作失误,而是被派去清洁一根本不该由人手动清洁的排污管。那根管道里残留的东西不是普通溶剂,是神奈川滤毒废液——被稀释之后灌进排污系统,日积月累,管壁沉积了高浓度的重金属毒泥。没有人告诉他们,没有人给他们防护装备,甚至连一副耐腐蚀手套都没有。”
他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打磨过的玻璃碎片,尖锐而透明。旁听席上没有人说话。日高理惠坐在角落里——她今天来了,穿着一身素黑色的衣服,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听着,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您买了文件之后,做了什么?”三浦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把文件还给了真壁圭一。”今井孝之说。“不是原件。是复印件。我告诉他,朴正桓手里有这些东西,威胁要公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让他公开。该来的总会来。’那句话让我意识到,他不是不想赎罪,而是不敢赎。他把所有的罪都关在那扇暗门后面,以为标签贴上去,就被注销了。”
“所以您决定替他赎罪?”
今井孝之笑了一下。那是一个疲惫的、没有温度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在形成的瞬间就坍塌了。“不。我决定替他杀人。朴正桓是我杀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旁听席上一片哗然,审判长连敲三下法槌才勉强压住了声音。检方席上的山田检察官站了起来,表情复杂——他不知道该阻止今井继续说话,还是让他说完。日高理惠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从她的睫毛缝隙中滑落,沿着脸颊流到下颌,悬在那里,迟迟没有落下。
三浦舜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他站在那里,等着喧哗平息,然后平静地问:“请您向法庭说明,六月十六日晚上发生了什么?”
今井孝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理疗师般的平稳。“朴正桓约了真壁在新浦旧仓库见面。但真壁的车先到了加油站。我比真壁早到了二十分钟——我知道他的时间表,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公司。我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深灰色西装,开着公司的车。旧仓库的灯很暗,朴正桓把车停在仓库后面,站在侧门口等我。他以为我是真壁。我走近了之后他才看清我的脸。他愣住了,然后笑了。他说——‘原来是你。你们镜工学的人,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今井停顿了一下。法庭里所有人都在等。
“然后呢?”三浦问。
“然后我问他,文件原件在哪里。他说在安全的地方。我说你开个价。他笑着摇头,说不卖了。他说他发现了一个比钱更好的东西——他手里不仅有文件,还有日高家那对兄妹的把柄。他说他可以同时让真壁和日高家都完蛋。他说你们这出戏已经演了三年了,该谢幕了。”今井孝之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不是悲伤,是愤怒被压了太久之后的破裂。“我朝他挥了一拳。他倒了,后脑撞在旧仓库门口的铁台阶上,失去了意识。他倒下的时候,后脑开始流血,血流得很快。我在那里站了大概有十分钟,看着他慢慢停止呼吸。”
“您没有叫急救车。”三浦说。
“没有。”今井孝之直视着三浦的眼睛。“我从仓库里找出了那把刀,就是日高优真藏在治疗器材里的那把,把它插进了朴正桓的胸口。不是为了掩盖死因——刀伤和头部撞击的法医鉴定很容易区分。是为了把刀上的指纹暴露给警方。我知道日高优真在刀上留了真壁的指纹。我知道日高理惠在智能住宅日志里植入了矛盾数据。他们的计划我全都知道——因为理惠曾经把我当成最信任的人,她对我什么都说了。我利用了他们为复仇准备的所有工具,把它们变成了指向真壁的武器。然后我用真壁的备用员工卡刷开了总部侧门,制造了他去旧仓库的时间点。”
三浦后退一步,看着今井孝之。他在心里盘算着时间线——朴正桓的头部撞击发生在真壁到达之前。真壁走进仓库时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失去意识、胸口中刀的人。他没有报警,因为他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旧文件,看到了那些足以摧毁他父亲遗产和他毕生心血的文字。他选择了沉默。而真凶,此刻就站在证人席上,用一种近乎解脱的语气陈述着自己的罪行。
“今井先生,”三浦的声音沉到几乎像耳语,“您花了二十四年在镜工学。从一个失去父亲的年轻人,做到常务。您帮真壁圭一维持工厂的秩序,替他管理员工,替他应付媒体。您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毁掉这一切?”
今井孝之看着三浦,又看了看坐在辩护席上的真壁圭一。真壁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两个男人对视的几秒钟里,法庭里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然后今井孝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无法忘记的话。
“因为我发现,真壁圭一把我父亲的名字也贴在了那扇暗门的墙上。工牌编号和日高昭夫挨在一起,标签上写着‘今井昭三,注销’。在他眼里,我父亲和日高昭夫一样——是可以被注销的。是可以被关在暗门后面、用标签封住、永远不再提起的废弃物。”
他转过身,面对着审判席,双手平放在证人席的栏杆上。
“我父亲不是废弃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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