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工学解体。
这四个字从真壁圭一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会见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荧光灯管的电流声。三浦舜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他见过真壁圭一在各种状态下说话的样子——在接受审讯时,在法庭上,在看守所的探访中——但从来没有见过他说出任何一个没有经过精密计算的句子。而此刻,这四个字显然不是被计算过的。它们是从某个更深的地方直接涌出来的。
“你说什么?”三浦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真壁圭一的手仍然按在槿城邦环境部那份诉讼书的封面上,手指的指腹贴着红色公章的凸起纹路。他的手指没有痉挛。也许是因为纸张的温度与他的体温达成了某种平衡,也许是因为他此刻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一个比触觉过敏更让他无法回避的决定上。
“镜工学解体。”真壁圭一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稳,像是在说出一句已经在内心里演练了二十年的台词。“从我开始。公司所有资产转为独立信托,专项用于新浦工业带及沿海地区的土壤净化和地下水修复。技术专利全部开源,无偿授权给所有愿意加入净化项目的企业。工厂关停之后,现有员工由信托基金支付三年的转业安置费用。我做执行人。”
三浦放下笔,看着真壁圭一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一直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坚硬、光滑、不透光。但现在,黑曜石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痕。不是破碎,而是某种更接近于融化的东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三浦的声音很低。“你父亲的公司,你花了二十年建立的一切——专利、技术、市场、品牌——全部归零。”
“我知道。”真壁圭一说。“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在环境省完成全部土壤检测之后,在槿城邦的跨境诉讼正式立案之前——我要亲自去一趟槿城邦。”真壁把诉讼书翻开,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列着一长串槿城邦受害地区的地名和受害人群的预估数字。“这些地方的人,是镜工学的废料跨境倾倒的受害者。三十年前,我父亲那一代管理层把废液灌进新浦的地底,其中有一部分通过地下水和沿海潮流扩散到了槿城邦的近海养殖区和农田。我之前一直告诉自己——那是上一代的事,和我无关。但新浦旧仓库下面的储液池里有从别处运来的废料。我父亲在帮别人处理废料。镜工学不只是污染了自己的土地,也在为其他企业的污染提供掩埋服务。不管是从法律上还是从道义上——它都要为此负责。”
会见室墙上的挂钟秒针转了一圈。三浦合上笔记本,把笔插回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会见室门口,对看守示意会见结束。然后他转过身,对真壁圭一说了当天最后一句话:“我去帮你联系槿城邦那边的律师。你需要代表,也需要翻译。到了那边,你将要面对的不是一场新闻发布会,而是一群失去了土地的人。不管你说什么——不管你怎么说——都要做好准备。”
真壁圭一点了点头。
槿城邦南部的务安郡,位于槿城邦西南海岸线的最末端,与旭日国的新浦隔海相望。从地图上看,两地之间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百公里,洋流的方向是由东向西——这意味着三十年前从新浦工业带渗入地下水的污染物,顺着沿海暗流缓慢而稳定地扩散到了务安郡的近海养殖区。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务安郡的滩涂贝类养殖业从巅峰时期的三千多户萎缩到了不足两百户,沿海三个村庄的胃癌发病率高出了全国平均水平四倍。
这些数据,三浦舜在登上前往槿城邦的航班之前就已经查过了。他把所有能找到的环境调查报告、流行病学论文和新闻报道都打印出来,装订成一本厚厚的小册子,在飞机上递给了真壁圭一。真壁接过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都仔细看过。翻完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舷窗外云层下方若隐若现的海面。
到达槿城邦金浦国际机场后,三浦联系的一位槿城邦本地律师——姓崔,四十出头,曾在环境公益诉讼领域打赢过多起针对大型财阀的官司——已经在航站楼外等候。崔律师开一辆灰色的旧现代轿车,后座堆满了文件和空咖啡罐。他握着真壁圭一的手,上下打量了这位以“秩序之王”著称的旭日国企业家两眼,然后用流利的旭日语说:“真壁先生,我在新闻上看过您的报道。说实话,我从没想过您会出现在这里。”
真壁圭一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从金浦到务安郡的车程大约四个小时。崔律师一边开车一边介绍情况:务安郡沿海三个村庄的受害居民代表将在明天上午召开一场公开说明会,来的不只是村民,还有槿城邦环境部的调查官员、十几家媒体的记者、以及几个从旭日国赶来的环保组织的观察员。崔律师事先和村民们沟通过,告诉他们镜工学的现任社长愿意亲自来务安郡当面说明情况,但村民的反应并不一致——有人愿意听,有人不愿意。一个叫尹顺德的老太太,今年七十二岁,在务安郡养了四十年的牡蛎,十年前她的养殖场彻底绝收,丈夫在两年前死于胃癌。她对崔律师说:“我不需要道歉。我需要他在我丈夫的牌位前跪下。”
崔律师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真壁圭一,然后从后视镜里观察他的反应。真壁圭一坐在后座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槿城邦乡间公路。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盖住:“她需要什么,我就做什么。”
说明会在务安郡大川里村的活动中心举行。那是一栋七十年代建的水泥平房,外墙刷着褪色的蓝色涂料,门口的公告栏上贴满了养殖补贴政策和渔业合作社的通知。活动中心的大厅最多能容纳两百人,但那天早上来了将近三百人。有些人从邻近的村子走了两个小时的路赶来,有些人开着破旧的卡车,卡车的货厢里还装着没卖出去的干海带。崔律师安排真壁圭一坐在前排靠墙的位置,他自己和三浦舜分别坐在左右两侧。
尹顺德是第一个上台发言的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槿城邦传统麻布上衣,头发花白,用一根黑色的发夹整齐地别在脑后。她走到台前,没有拿讲稿,只是把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最后落在真壁圭一身上。
“那个人就是镜工学的社长?”她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了,但语气并不激动,反而出奇地平静。
崔律师站起来,用槿城语介绍了真壁圭一的身份和来意。尹顺德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然后对着麦克风说了一段话。她用的槿城语带着浓重的南道方言,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句子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
“三十年前,这片海里有牡蛎,有蛤蜊,有章鱼。我丈夫每天早上四点出海,中午回来,船上装满了当天能卖掉的东西。后来海里的东西开始死。先是贝类,然后是虾,然后是鱼。我们以为是天气的问题,是洋流的问题。后来才知道,不是天气。是毒。是从海那边漂过来的毒。我们用了十年的时间确认这件事,又用了十年的时间打官司。到法院判决下来的时候,我丈夫已经躺在医院里,浑身插满了管子。判决书上写着——责任主体:无。因为我们没法证明是哪一天、哪一股洋流、把哪一家工厂的废料带到了我们养殖场的海域。证据不足。驳回。”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活动中心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然后她转向真壁圭一,用一种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你今天来这里,是想让我原谅你吗?”
真壁圭一站起来。他没有拿麦克风,没有走到台前,只是站在自己的椅子前面,挺直脊背,低着头。
“我不请求原谅。”他说。崔律师在旁逐句翻译成槿城语。“我没有资格请求任何人原谅。我今天来这里,是想告诉各位——镜工学会解体。它名下的全部资产将转为独立信托基金,专项用于务安郡沿海的生态修复和受害居民的健康补偿。信托的执行将由旭日国和槿城邦的联合委员会共同监督,镜工学家族不再拥有任何决策权。”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尹顺德看着真壁圭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说话。
真壁圭一继续说,声音开始出现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我知道这不够。钱可以净化土壤,净化海水,但不能换回逝去的人。但这是我能做的最大的事。我把自己的全部财产也捐入这个信托。公司解散之后,我个人不会保留任何资产。”
尹顺德缓缓走下讲台。她穿过大厅中间的人群,走到真壁圭一面前,抬头看着他。她比真壁矮了整整一个头,但当她抬起眼睛的那一瞬间,真壁感到自己像是在仰视一座压下来的山。然后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泛了黄的彩色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槿城邦传统服装的年轻女人,站在一片生机勃勃的滩涂上,手里捧着一大串刚收获的牡蛎,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照片背后,用圆珠笔写着:“顺德,二十三岁,第一次自己出海的收成。”
“这是我丈夫拍的。”尹顺德把照片放在真壁圭一的手里。“我不需要你的钱。我需要你记住这张照片。记住你父亲做的事,记住你沉默的那些年。然后回到你来的地方,告诉所有人——海是连在一起的。你们扔进海里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漂到别人家门口。”
真壁圭一双手捧着那张照片,站在原地,低着头。三浦舜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到真壁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静止。
那不是痉挛。那是眼泪。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