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天才罪犯的最后演讲

联邦地区法院对艾伦·麦克亚当、帕特里克·克劳和哈罗德·考德威尔的联合审判,定于十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在联邦北区法院主审判庭开庭。这是威斯特联邦司法史上首次出现前联邦参议员、现役国防承包商和退休国防部特工坐在同一张被告席上的案件。法院外聚集的人群从开庭前三天就开始排起了长队——蓝色丝带联盟的老人们带着折叠椅和保温杯,在法院门口的广场上安静地坐着;电视台的转播车在路边一字排开;三百多名记者抽签争夺旁听席上一百二十个座位中的一张。

主审法官是联邦北区首席法官玛格丽特·陈-罗西。她和陈-沃克没有亲属关系,但这个巧合的姓氏从一开始就让双方律师都感到一丝微妙的不安。陈-罗西法官六十一岁,以铁腕控制法庭秩序著称。她在庭前会议中对控辩双方各下达了严格的规则——禁止在开庭陈述中进行煽动性修辞,禁止在交叉询问中超出证人直接证词的范围,禁止向媒体泄露任何未在法庭上公开的证据。违反任何一条规则的人将在陪审团不在场时单独受罚。

弗罗斯特在庭审前夜把陈-罗西法官近十年来的判决书全部翻了一遍。他对伊森说了一句让伊森印象很深的话:“她不偏向控方,也不偏向辩方。她只偏向后世法学家在教科书里引用她的判决时用的词是‘公正’而不是‘争议’。”

十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法槌敲响了第一声。

弗罗斯特作为控方首席律师做开庭陈述。他没有用讲台,只是站在陪审团席前面,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在肃静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六十七个人。在过去的十六年里,有六十七个人在这三位被告共同经营的一个项目中被系统性杀害。他们的名字,我念不完——但如果你们允许我代表控方念出前五个,我希望你们记住的不是数字,而是这些名字背后的事实。”

弗罗斯特念了五个名字:艾达·戈德斯坦、哈罗德·弗林、诺曼·艾略特、陈玛格丽特、埃莉诺·弗罗斯特。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他的声音几乎中断了一下——那是他自己的母亲。他合上文件夹,看着陪审团。十二名陪审员中,有七个人在低头记笔记,有两个人已经停下了笔,只是盯着弗罗斯特的脸。

“控方将向你们证明三个事实。第一,这些人的死不是自然衰老的结果——他们死于一种被精确设计的基因武器。第二,杀死他们的武器不是意外事故——它被每一份签字、每一笔拨款、每一次实验方案审核和每一项专利注册记录所记录。第三,坐在被告席上的三个人,在十六年的时间里分别以不同角色、但同等蓄意地维持着这台杀人机器的运转。我们现在开始传唤第一位证人。”

第一位证人是维克多·门罗。他在证人席上坐了将近整整一个审判日。弗罗斯特引导他用了四个小时的时间,把AVV-7的技术原理、他在艾吉斯公司期间目睹的项目发展历程、他在离职后发现实验仍在继续的过程完整地呈现给了陪审团。门罗的声音始终稳定,但在描述二零二二年二月第一例养老院死亡记录时,他的手指在证人席栏杆上轻轻收紧了。

陈-沃克的交叉询问集中在门罗的“肮脏之手”论点上。她逐项追问门罗:是否亲自设计了AVV-7载体?是否在二零一五年至二零二一年间亲自参与了全部基础研究?是否签署过公司保密协议?是否在离职后用非法保留的门禁卡入侵了奥登研究所?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是的”。

“所以,门罗博士,”陈-沃克合上她的文件夹,用一种接近总结陈词的语气说,“你是那个设计了杀人武器的人。你是那个在离职后非法入侵他人财产窃取文件的人。你是那个在整个案件中唯一一个亲手触碰过每一种被指控为凶器的物质的人。而你现在站在这里,以‘证人’的身份指控别人——你不觉得自己更应该坐在被告席上吗?”

门罗沉默了几秒。弗罗斯特在座位上握紧了笔——他不能对陈-沃克的交叉询问提出反对,因为她问的不是事实问题,而是道德评价问题,而道德评价问题在交叉询问中是允许的。

然后门罗回答了。他的声音依然稳定,但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自我辩护,而是某种更接近忏悔的质地。

“我设计了一件武器。当我知道它被用作武器之后,我用尽了一切办法来阻止它——包括非法入侵我曾经工作的实验室,包括偷走我自己的研究成果,包括用自己的身体测试未经验证的抗体。我做的所有这些事在技术上都是违法的。我接受这些违法行为的后果。但我想问辩方律师一个问题:如果你知道你自己设计的武器在杀人,你会怎么做?报警吗?我试过了。药监局调查员莉娜·瓦尔特试过了——她三次上报异常数据,三次被打回来。找媒体吗?艾吉斯公司的公关团队可以把任何负面报道在出版前就压下去。找国会吗?坐在你身边的被告考德威尔参议员,就是那个批准了这个项目的人。”

他转向陪审团。“我做了所有违法的事。但她的客户——坐在她身边的三个人——做了更坏的事。他们把合法的事情变成了杀人的工具。这就是我站在这里,而他们坐在那里的原因。”

第二位证人是莉娜·瓦尔特。她出庭时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套装,头发依然扎成那个紧致的低马尾。弗罗斯特引导她完整陈述了发现日落玫瑰养老院异常死亡数据的过程——从第一次在药监局内部数据库中发现四名受试者的不良事件报告,到两次上报被驳回,到收到匿名威胁邮件,再到与伊森在萨默维尔街图书馆的接头。她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可以与之前提交的文件证据对应——药监局内部异议报告的原件、被打回来的审查意见书、威胁邮件的打印件,全部编入了控方证据目录。

陈-沃克对莉娜的交叉询问只持续了十五分钟。她只问了两个问题,两个都是关于莉娜在奥登研究所核心实验室的行动——她是否未经授权进入了私人研究设施?她是否使用了伪造身份获取进入权限?莉娜对两个问题的回答都是“是的”。陈-沃克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在陪审团面前反复攻击一个揭发者不会带来好感,但她需要这两个“是的”为后续的上诉保留程序性的武器。

第三位证人是赫克托·拉米雷斯。格林伍德郡卫生局的档案管理员穿着一件明显是新买的、袖口还带着折痕的深灰色西装,坐在证人席上显得有些局促。但当弗罗斯特问他“你在格林伍德郡卫生局档案室工作了多久”时,他的局促消失了。

“二十三年零四个月。”

“在这二十三年里,你见过多少份日落玫瑰养老院的死亡档案?”

“从二零二二年一月到现在,六十七份。”赫克托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手写的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他的手有些抖,但他的声音很稳。“我把每个人的名字、年龄、死亡日期、登记死因和遗体去向都记下来了。不是因为我预见到今天会在这里作证,而是因为我觉得——如果连一个管档案的人都不记下他们的名字,那这些人在这个世界上就等于从来没有存在过。”

弗罗斯特申请将赫克托的笔记本作为控方第四十二号证据提交法庭。陈-沃克站起来反对,理由是“私人手写记录缺乏基础证明力”。陈-罗西法官驳回了反对,裁定笔记本作为“事实证人个人观察记录”具有可采性。赫克托走下证人席时,旁听席上蓝色丝带联盟的老人们同时起立,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声,只有一片沉默的、笔直的身躯像一排松树一样立在法庭后排。

庭审进入第二周。控方提交了全部物证——信号模块、加密芯片、启动日志、BWDA备忘录、考德威尔的预算批示、艾吉斯公司的专利证书、三十四名幸存者的病毒载量检测报告——每一样都经过了严格的证据可采性审查,每一样都被陈-沃克反复挑战,但每一样都在陈-罗西法官的铁腕下被纳入卷宗。

辩方在庭审第十一天传唤了哈罗德·考德威尔出庭作证。

考德威尔穿着一件精心剪裁的深蓝色西装,银发依然一丝不苟,胸口依然别着那枚国旗徽章。他走上证人席的姿态和他在国会听证室里坐在委员会主席台上一模一样——背脊挺直,下巴微扬,目光平视前方,像是他依然主宰着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陈-沃克引导他做了直接询问,这个过程用了将近一个半小时。考德威尔的证词核心是一句话: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笔预算批示、每一次政策指导、每一条给BWDA的授权——都在联邦国会授予他的法定职权范围之内。他辩称,国防拨款小组委员会主席的法定职责之一是评估国防技术在民用领域的转化潜力,而批准“永生之门”项目的预算资金完全符合这一职责。

“我在二零一一年签署的那份预算批示,”考德威尔在证人席上说,声音沙哑但不失威严,“授权BWDA对一系列生物载体技术进行可行性研究。至于BWDA在后续执行中如何将这些技术转化为具体的临床试验方案,我的权限和法律地位都决定了我不参与也不应当参与其中。这是行政分支的专业判断,不是立法分支的微观管理。”

弗罗斯特站起来做交叉询问。他走到考德威尔面前,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文件——那是克劳留在保险柜里的二零一三年会议纪要,上面记录着考德威尔对养老院受试者筛选标准的认可表态。

“考德威尔先生,请你看控方第五十七号证据。这份会议纪要记载的是二零一三年三月七日的一场秘密磋商会议。参会人员包括您、BWDA当时的副局长和艾吉斯公司CEO麦克亚当。在会议中,麦克亚当提出养老院老人具有‘亲属关注度较低’的优势,而您对此表示了认可。我的问题是——您记得这场会议吗?”

考德威尔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那份文件。“我不记得这场具体的会议。我不否认我参加过此类会议——作为拨款委员会主席,我参加过无数次类似的会议。但我不记得对任何‘筛选标准’做过任何具体的表态。”

“您在这份纪要中的表态被记录为——‘考德威尔对此表示认可,并指示BWDA加快与艾吉斯的技术转移谈判。’”

“这是记录者的措辞,不是我的原话。会议纪要不是录音——它是记录者的主观概括,不能代表我当时的原意。”

“那么,考德威尔先生,请告诉我——您真正的原意是什么?”弗罗斯特向后退了两步,给考德威尔留出了充分的空间回答这个问题,“您认为AVV-7项目是做什么的?”

考德威尔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用一种经过精心校准的语气——既不太快也不犹豫——说出了一段让整个法庭陷入寂静的答复。

“我认为它是一项战略性国防技术,用于保护威斯特联邦在面对生物安全威胁时的国家安全。我的职责是确保联邦拥有应对那些威胁的技术储备。我从未直接批准过任何养老院的具体实验,也从未签署过任何命令去杀害任何人。但我承认——我在推动这项技术转化的过程中,忽略了民用测试环节中受试者的权利保障。这是我的过错,不是我的犯罪。”

弗罗斯特盯着考德威尔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身走向控方席,拿起了另一份文件,走回证人席前。

“考德威尔先生,这份文件是您在今年十月十二日下午——也就是国会听证会休庭期间——通过加密通讯向艾吉斯公司发送的一份讯息。内容只有一行字——‘将FSD提前至十三日。’请问这是您的原话吗?”

考德威尔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不是崩溃,而是一瞬间的肌肉绷紧——他的下颌肌肉明显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

“我不记得发送过这条讯息。”

“您否认?”

“我不确认。”

“这是从您的加密通讯设备中恢复的记录。设备编号与您在国会使用的加密手机一致。如果您认为这份记录是伪造的,我们可以请联邦通信局的数字取证专家当庭做鉴定。”

考德威尔没有回答。他的律师陈-沃克站起来申请休庭,理由是“需要与当事人就新证据进行私下沟通”。陈-罗西法官批准了休庭,十五分钟。

休庭期间,伊森在走廊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布莱恩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弗罗斯特站在窗边,用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他正在为接下来的交叉询问做最后的准备。

“考德威尔快撑不住了。”布莱恩低声说。

“不会的。他当了三十年参议员,经历过无数次听证会和质询。他不会‘撑不住’。但他会犯一个错误——他会把沉默当成盾牌。”伊森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法庭大门,“当一个人在证人席上反复说‘我不记得’和‘我不确认’的时候,陪审团会注意到的。十二个普通人,不是法学家,不是参议员,他们只凭直觉就能判断出一个人是在回答还是在逃避。”

休庭结束后,弗罗斯特继续交叉询问。他没有再追问那条加密讯息的具体措辞,而是转向了考德威尔在十七年前签署第一份预算批示时的心理状态。他的问题层层递进,像是一刀一刀剥开一个被精心包裹了太久的真相——从一个国防项目的启动,到一个商业化转化计划的批准,再到一系列养老院合作项目的政策背书。他不需要考德威尔承认任何事情。他只需要陪审团看到这张网是如何一层层织起来的,而每一层的线头都握在考德威尔手里。

考德威尔走下证人席时,他的步伐依然稳健,他仍然不需要法警搀扶。但他回到被告席后,在接下来的庭审时间里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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