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的十五分钟里，听证室里的空气并没有因为参议员们的离席而松弛下来。记者们围在证人席周围，举着录音笔和手机，试图从伊森嘴里撬出更多细节。他没有回应任何提问，只是靠在讲台边上，低头翻看着布莱恩刚递过来的一份文件夹，偶尔抬头扫一眼旁听席——那些蓝色丝带还在原位，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张副主席在休庭期间没有离开座位。她摘下老花镜，用镜腿轻轻敲着面前那份被陈-沃克标注了密密麻麻反对意见的证据清单，眉头越皱越紧。她的助理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她点了点头，助理快步走出了听证室。
陈-沃克也没有离开。她坐在原位，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的文字反射在她的眼镜片上。伊森注意到她在撰写的东西不是辩护要点——辩护要点应该在听证会之前就准备好了——她正在写的是一份新的文件，格式看起来像是一份紧急动议。她在准备向某个法院申请什么东西。
卡弗主席在十五分钟整的时候准时回到了座位。他敲了一下木槌，听证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他的表情和休庭前有所不同——那种南方绅士式的从容还在，但从容底下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一个人刚接了一个不太愉快的电话，正在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没有受影响。
“听证会恢复进行。”卡弗的声音比之前略微低沉了一些，“在哈洛检察官继续作证之前，本委员会需要处理一项程序性事务。休庭期间，委员会收到了一份来自联邦国防部生物武器防御局的紧急来函。根据来函的内容，BWDA请求本委员会将涉及该机构机密信息的听证部分转入闭门会议。本委员会将在本次公开听证结束后对闭门会议的安排进行表决。”
旁听席上响起了不满的嘘声。一位佩戴蓝色丝带的老人站起来喊道：“他们又想关起门来把我们都蒙在鼓里！”法警上前轻声劝他坐下，老人不情愿地坐了回去，但胸前的蓝色丝带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
伊森和布莱恩对视了一眼。BWDA在这个时候介入，说明克劳被捕和麦克亚当被调查的消息已经触动了国防部深处的某根神经。那些藏在机密档案室里的文件，那些被涂黑的行动记录，那些从未在公开场合被讨论过的决策——它们现在正在被某些人拼命地往更深处藏。
“哈洛检察官，”张副主席在卡弗开口之前抢先发言，“在休庭期间我翻阅了你提交的证据材料中关于信号模块的那一部分。你说这台装置可以在两千英尺范围内激活所有被植入的AVV-7载体。我的问题是——备用模块的制造进度，你有没有掌握？”
伊森看了一眼自己的文件夹。这个问题恰好是他准备在第二轮陈述中重点讨论的内容。
“根据门罗博士对信号模块电路板的技术分析，备用模块的制造需要三个关键组件：加密芯片、射频信号放大器，以及一套预装的启动序列软件。加密芯片的型号是BWDA专用规格，只有两家联邦承包商可以生产。射频放大器是商用零件，任何一家电子元件供应商都可以买到。但启动序列软件——这是瓶颈。”
“为什么是瓶颈？”张副主席追问。
“因为启动序列软件不是通用程序。它需要与每一批AVV-7载体中预设的基因沉默靶点精确匹配。这个匹配过程需要原始的实验数据——也就是说，备用模块的组装者必须知道上一批受试者被注射的载体具体针对哪些基因序列。这些数据保存在奥登研究所核心实验室的加密服务器里。瓦尔德斯法官签发的保全令已经冻结了那台服务器，禁止任何人访问或转移其中的数据。所以只要保全令在执行，备用模块就无法完成最后的调试。”
旁听席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陈-沃克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击。
“那么，”张副主席向前倾了倾身体，“保全令的有效期是多长？”
“与诉前禁令同步——还剩十二天。十二天之后，如果禁令因证据可采性问题而失效，保全令也将同时自动失效。”
张副主席靠在椅背上，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她的目光越过伊森，落在旁听席上那些佩戴蓝色丝带的老人身上，然后转向卡弗主席。
“卡弗主席，我认为本委员会有必要在当前听证会结束之前，通过一项临时决议，要求延长对奥登研究所涉案数据的保全期限，直到国会完成相关立法程序。”
卡弗的嘴角动了动。伊森看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他在权衡。不是权衡这项决议本身的利弊，而是在权衡支持这项决议将在多大程度上得罪考德威尔和他背后的那个网络。
“张副主席的提议将被记录在案，交由委员会内部讨论。”卡弗用木槌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在讨论之前，我邀请本委员会的特别顾问考德威尔参议员就国防生物安全的角度发表意见。”
考德威尔向前挪了挪椅子，调整了一下面前的话筒。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个在国会待了将近三十年的人特有的那种节奏感——每一个手势都经过精心校准，每一声清嗓都恰到好处。
“感谢卡弗主席。”他的声音沙哑但有力，像一台保养良好但年岁已久的引擎，“我想首先说明一点：二零零七年至二零一一年间，本人在担任国防拨款小组委员会主席期间，确实批准过一系列针对生物安全应急储备的预算授权。这些授权是合法的，是经过国会两院表决的，是符合联邦宪法赋予国会的国防拨款权的。至于这些资金在后续执行层面的具体用途，作为拨款委员会的主席，我不参与也不应当参与执行层面的细节决策。这是行政分支的职权范围。”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水。那个停顿的长度恰好够所有记者把前一段话完整地记下来。
“其次，我想指出一个逻辑问题。哈洛检察官试图将十七年前一个退休参议员的预算批示，与今天发生在养老院的死亡事件直接联系起来。这是一种典型的‘后此谬误’——将时间上的先后等同于因果上的关联。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在二零一一年签署的预算授权文件中预见到了任何人会利用相关技术进行非法实验。如果每一个批准过国防预算的议员都要为后续执行中的每一项违法行为负责，那么本委员会的每一位成员——包括张副主席——恐怕都无法幸免于类似的指控。”
张副主席的脸色变了，但她没有打断他。她知道考德威尔正在使用一种古老而有效的辩护策略——将攻击面从个人扩大到整个体制，让每一个可能被牵连的人都感到不安。
“最后，”考德威尔把水杯放回桌面，双手交叉放在面前的文件上，“我想提醒本委员会一个更大的背景。威斯特联邦正处在一个生物技术军备竞赛的时代。我们的对手——我点到为止，不需要在这里点名——已经在基因武器领域进行了大量的投入。BWDA的‘永生之门’项目，无论其在执行层面出现了什么问题，其初衷都是为了保障联邦公民在面对生物安全威胁时的集体安全。哈洛检察官刚才用了一个很动听的词——‘生物完整性权利’。但各位参议员，联邦宪法中没有这个词。它不是建国先贤们写下的权利，不是最高法院解释过的权利，不是国会立法确认的权利。它是一个被临时发明出来的概念，用来在媒体上制造轰动效应。”
他把手摊开，做出一个温和而无奈的手势。
“我尊重哈洛检察官的正义感。但正义感不能替代法律。同情心不能替代证据规则。在座的每一位参议员都清楚——如果我们要指控一个人犯了罪，我们需要的不是煽动性的演讲，而是可以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证据。迄今为止，我没有看到这样的证据。”
考德威尔说完，往后靠在椅背上，银发在听证室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听证室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沃克站了起来。
“主席，我请求补充一点。考德威尔参议员刚才提到证据可采性的问题，这正是艾吉斯公司的核心立场。哈洛检察官所依据的全部证据——信号模块数据、内部备忘录、会议纪要——均来源于未经授权的非法获取行为。这些行为本身就构成了对艾吉斯公司财产权和隐私权的严重侵犯。今天哈洛检察官用这些非法证据在国会听证会上攻击一家合法企业，明天就可能有另一个检察官用同样的手法攻击另一家企业、另一个政府部门、另一个国会议员。如果本委员会纵容这种行为，就是在给整个联邦的法治根基敲响丧钟。”
陈-沃克说完坐回座位。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份紧急动议的标题已经清晰可见：《关于申请撤销联邦地区法院第2024-1178号诉前禁令及保全令的紧急动议》。伊森看到那个标题的时候，手指在讲台边缘微微收紧。
布莱恩从后排走过来，低声在伊森耳边说了一句话。只有伊森能听到。
“莉娜刚才发消息。门罗注射抗体已经过了四个小时。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六。初步起效。但他刚才在解密一批新文件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克劳的加密文件里藏着一份被覆盖过的文档。恢复出来的内容显示，FSD的日期可能不是十月十五号。可能是十月十三号。”
伊森的手指在讲台边缘握紧了。十月十三号——那是两天之后。
就在这时候，张副主席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面前的话筒。她的声音比之前更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放出来的。
“考德威尔参议员刚才说，哈洛检察官提出的‘生物完整性权利’不是联邦宪法中明文规定的权利。他的观察是准确的。但我想请本委员会的每一位成员回忆一下——联邦宪法第九修正案是怎么写的。‘本宪法中对某些权利的列举，不得被解释为否认或轻视由人民保留的其他权利。’建国先贤们在写下这条修正案的时候，清楚地知道他们不可能在一份文件中穷尽人类所应享有的一切权利。他们没有写下的权利，不等于不存在。”
她翻开了面前的一本蓝皮封面的判例汇编。
“一九六五年，联邦最高法院在格里斯沃尔德诉康涅狄格州案的判决中，从宪法第一、第三、第四、第五和第九修正案的交汇处，推导出了一项此前从未被明文确认的权利——隐私权。当时的反对者说，隐私权是法官凭空发明的概念。但今天，隐私权已经成为联邦宪法体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我引用这段历史不是为了论证，而是为了说明一个基本的法理常识：宪法的生命力不在于它写了多少条，而在于每一代人能否用它的原则去回应前人从未面对过的新威胁。”
她合上判例汇编，直视着考德威尔。
“基因技术就是这个时代的新威胁。当一种病毒载体可以在七十二小时内杀死一个人，而死因看起来和自然衰老毫无区别——这就不再是传统的杀人罪可以覆盖的范畴了。现有的法律工具箱已经不够用了。我们需要新的法律，新的权利概念，新的保护机制。今天这场听证会的目的就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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