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默维尔街的公共图书馆是那种随时都在坍塌边缘的建筑。
这座建于威斯特联邦建国初期的花岗岩大楼,外墙被百年的汽车尾气和雨水侵蚀成烟灰色,内部的木质书架散发着霉味和旧纸张混合的气息。来这儿的人很少,三楼的人文阅览区更是常年空旷,只有退休的老教授和三两个备考的学生零星散布在泛黄的阅读灯下。
伊森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他没有穿正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戴着棒球帽,看起来像个在查族谱的中年人。他在靠窗最后一排书架后面找了个位置坐下,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联邦税法注释》,目光却始终盯着阅览区的入口。
下午三点整,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
她三十出头,深棕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紧实的低马尾,穿一件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卫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她手里没有提包,只拿着一本薄薄的期刊。她的眼神在阅览室里快速扫了一圈,和伊森对视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他对面的书架旁,开始浏览书脊上的编号。
“你就是哈洛。”她说,声音很轻,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书架。
“瓦尔特女士。”伊森同样没有抬头。
“叫我莉娜就好。”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遗传学季刊》,翻到中间某一页,然后把期刊放在伊森面前摊开的税法注释上面,“第三十七页到第四十一页,你一边看,我一边说。不要做笔记,不要录音。”
伊森低头看向那本期刊。那不是正式出版的学术期刊,而是一份打印装订的内部资料,封面印着“联邦医药管理局内部审核文件—机密”的水印。
他翻到第三十七页。
标题是《关于“瑞安诺”新增适应症审批的补充不良事件报告》,文件日期是今年四月十一日。正文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横轴是受试者编号,纵轴是各项生理指标的变化。
其中有四行被莉娜用荧光笔划了出来。
受试者编号:SR-014,SR-019,SR-027,SR-033。
四个编号的后面,所有不良事件的描述栏里都写着同一句话:“受试者于试验期间出现多功能器官衰竭,经抢救无效死亡。死亡原因初步判断为心源性猝死。”每个死亡日期后面都有一个缩写:DOR。
“DOR是什么意思?”伊森问。
“日落玫瑰养老院的内部代码。日落玫瑰的英文是‘Dusk of Rose’,首字母缩写。”莉娜说着,用手指在表格最下方的注释栏里点了一下。
那里有一行几乎小到要贴着纸面才能看清的字:“上述四名受试者均为日落玫瑰养老护理中心入住人,死亡证明由该院驻院医生埃德加·普尔曼签署。”
四个。
加上布莱恩的叔叔诺曼·艾略特,就是五个。
“瑞安诺是什么药?”伊森继续翻页。
“一种号称能根治佩吉特氏病的生物制剂。佩吉特氏病,也叫畸形性骨炎,是一种罕见的中老年骨骼代谢疾病,全球发病率大约在百分之三左右。”莉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艾吉斯公司在六年前拿到了这种药的初步上市许可,适用人群是四十到六十五岁的确诊患者。去年他们提交了一份申请,要把适应症扩大到六十五岁以上人群。”
“扩大适应症需要进行额外的临床试验。”
“没错。根据规定,新适应症的临床试验必须在目标年龄段人群中进行。六十五岁以上老年人的药物代谢动力学与中青年人不同,所以他们必须招募老年人来做安全性和有效性的评估。”莉娜翻过一页,指着另一张表格,“这是他们提交的临床试验注册方案。你看受试者来源那一栏。”
伊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一栏写着:“受试者招募渠道:通过合作养老护理机构定向招募符合条件的入住人。招募方式:机构驻院医生推荐。知情同意:由机构法律顾问协助签署标准格式同意书。”
定向招募。驻院医生推荐。标准格式同意书。
这些话单独拿出来看都合法、规范、滴水不漏。但把它们串在一起,伊森仿佛看到了一条精密运转的生产线:养老院提供活人样本,制药公司提供药物,驻院医生负责把药打进去,法律顾问负责确保所有文件的字面意思都经得起法庭检验,然后死去的人被送进研究所,变成一堆病理切片和数据表格。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个的?”
莉娜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期刊翻到最后一页,然后从自己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另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展开后铺在期刊上面。
那是一张手绘的时间线图。
“去年十一月,日落玫瑰养老院死了第一个人。编号SR-014,男性,七十八岁,死于所谓的急性心力衰竭。今年一月,第二个人。编号SR-019,女性,八十一岁,死于多功能器官衰竭。三月,第三个人。编号SR-027,男性,七十四岁,死于心源性猝死。五月,第四个人。编号SR-033,女性,七十九岁,死因同前。”
她用指甲在每条时间线旁边的一个小圆点上敲了敲。
“你看规律。”
伊森低头看那张图。四个人的死亡日期之间,间隔几乎完全相等——六十二天。每两个月,精确到天。
“每隔两个月,”他说,“准时死一个人。”
“不止一个。”莉娜纠正他,“这四例是我能确认与瑞安诺直接相关的。我在做数据交叉比对的时候,还从郡卫生局的死亡登记系统里挖到了另外三条记录。同样是日落玫瑰养老院的住户,同样是两个月一次,但死亡证明上的死因变成了‘吸入性肺炎’和‘败血症’。我没有把这些列入正式报告,因为我还找不到它们与药物的直接联系。”
伊森的心往下沉了一点。“所以你的意思是,每隔两个月,日落玫瑰养老院至少有两个人死去?”
“至少。”莉娜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她的瞳孔是浅褐色的,在图书馆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近乎琥珀色,里面有一种长期与庞大体制对抗之后才会产生的疲惫与固执的混合物。“从我去年底发现第一个异常数据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九个月。我向直属上级口头汇报过三次,写过两份正式书面报告,抄送过伦理审查委员会和老年权益保护司。你猜结果是什么?”
伊森不需要猜。作为联邦检察官,他太清楚一个初级调查员面对体制巨兽时的无力感了。
“他们怎么说?”
“第一次口头汇报,我的主管告诉我‘老年人的基础死亡率本来就高,你没有排除混杂变量,结论不成立’。第二次书面报告,伦理审查委员会给我回了一封邮件,说‘临床试验中出现不良事件是正常的科学现象,你的数据没有达到触发紧急暂停试验的阈值’。第三次,我越过主管直接找老年权益保护司的副司长,副司长很客气地请我去他办公室喝了一杯茶,然后告诉我,”莉娜顿了顿,像是在复述一句已经被她反复咀嚼过一百遍的话,“‘瓦尔特女士,你提供的这些数字,从统计学的角度来看,与自然死亡率的波动区间没有显著差异。’”
“没有显著差异。”伊森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统计学是一门很奇妙的学科。”莉娜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只要样本量够小,任何死亡都可以被淹没在背景噪声里。四个月死两个人,在格林伍德郡这个拥有两万三千名老年人口的地方,确实算不上什么异常。所以他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看,你的担忧没有统计学依据。”
她把期刊合上,重新插回书架里。
“哈洛检察官,你知道这整个事件里最让我害怕的是什么吗?”
伊森看着她,等她说完。
“不是艾吉斯公司有多坏,不是他们的手段有多残忍,甚至不是他们杀人的效率有多高。”莉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让我害怕的是——他们不需要撒谎。”
“不需要撒谎?”
“对。他们不需要伪造数据,不需要买通医生,不需要在报告里做手脚。他们只需要利用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愿意承认的事实:老人的死,在这个社会上从来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个七十岁的人死了,叫寿终正寝。两个七十岁的人死了,叫自然规律。十个七十岁的人死了,那叫流感季节。死因填什么都可以,反正没有人会去查。他们的整个犯罪链条,从临床试验的设计、受试者的筛选、不良事件的上报,到死亡证明的开具,每一步都符合现行法规的字面要求。唯一不符合的,是一个正常人内心最朴素的正义感。”
她说完这番话,靠在书架上,像是用掉了最后一点力气。
伊森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灰色的光影。远处某个书架的角落里,一个老头在打鼾,均匀的呼吸声在空旷的阅览区里回响。
“你手里还有别的证据吗?”他终于问。
莉娜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书架的隔板上,轻轻推到伊森手边。
“这是我能找到的全部原始数据。包括四名死亡受试者的完整病历、实验室检测报告的扫描件、养老院与艾吉斯公司的合作协议副本,还有我偷偷从公司内部服务器上下载的一段监控录像截屏——是日落玫瑰养老院地下二层的电梯监控,拍摄日期是今年五月,也就是第四名受试者死亡的前一天晚上。”
伊森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外壳很快被他的体温捂热。
“你为什么愿意把这些给我?”他问,“你完全可以继续匿名举报,或者干脆放弃。你在这件事上已经做到了你职权范围内能做到的一切。”
莉娜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因为前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伊森。屏幕上是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正文只有一行字:
“别再查下去了,下一个就是你。——一个知道内情但不敢站出来的人。”
“我觉得这不是威胁。”莉娜收回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这是一个警告。发邮件的人也许是他们的内部人士,也许是某个知道内情但不忍心的旁观者。但不管是谁,这封邮件都说明了一件事——他们已经知道我在查他们了。如果我再不找人把这些东西交出去,我可能就会变成下一个出现在那条时间线上的编号。”
伊森把U盘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站起身。他比莉娜高出一个头,俯视着她那双疲惫但坚定的眼睛。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继续上班。”莉娜苦笑了一下,“明天早上九点,我还是那个坐在格子间里审核临床试验报告的初级调查员。只要我没有正式被除名,我就还能接触到内部数据。你需要什么,我来帮你找。”
“那你住的地方安全吗?”
“我最近搬到了朋友在萨默维尔街后面的公寓,地址没告诉任何人。”
伊森点了点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名片上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ID,没有头衔,没有电话。
“遇到任何不对劲的事,用这个联系我。不要打电话,不要发邮件,信息看完即刻删除。”
莉娜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把号码记在脑海里,然后撕碎了名片,塞进自己的卫衣口袋。
“哈洛检察官。”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叫我伊森就好。”
“伊森,”她说,“你说他们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一家年利润上百亿的制药公司,为什么要拿养老院的老人来当试验品?他们难道没有合规的临床试验途径吗?”
伊森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那栋在远处若隐若现的艾吉斯公司总部大楼——那是一座通体玻璃幕墙的四十层建筑,在阴天的光线里反射出冷硬的银灰色。
“这就是我们需要搞清楚的问题。”他说,“但有一件事我大概能猜到——如果一种药的副作用会直接杀死使用者,那么对它最安全的测试对象,就是那些死了以后没有人会刨根问底的人。”
莉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昏暗的书架之间。
伊森坐在原地,从内袋里拿出那个U盘,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收拾东西下楼,发动车子,直接驶回自己的公寓。
他把U盘插入电脑。
解密后,里面有一个文件夹,标题是“日落项目”,包含几十个子文件。他一一点开,病历、实验数据、合作协议、监控录像。
最后他打开了一段视频文件。
画面是电梯内部的俯拍视角,时间戳显示为五月十二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一名穿白色实验服的男子推着一辆医用推车走进电梯,推车上躺着一个人,全身盖着白布。推车被推进电梯时,推车上的那双手在被单下忽然动了一下。
伊森把画面暂停,放大。
那只手的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顺着惨白的床单一滴一滴落在电梯的金属地板上。
他盯着屏幕上那只凝固的手,忽然想起了布莱恩描述的那句话——他们给他看的是一个打开的胸腔和空掉的腹腔。
窗外夜幕降临,整座城市亮起了灯火。伊森关上电脑,躺在沙发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到凌晨三点都没有睡着。
他一直在数:SR-014、SR-019、SR-027、SR-033。
还有诺曼·艾略特。
五个老人。两次季节变换。一座养老院。一家制药公司。
而执法者们还在争论这些数字是否具有统计学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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