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国会的聚光灯

联邦参议院司法与卫生联合委员会的听证室位于国会大厦西翼三楼,是一间有将近两百年历史的房间。穹顶的壁画描绘着正义女神手持天平的场景,和联邦广场上那座雕像如出一辙,只是这里的女神没有蒙眼。当初画这幅壁画的画家认为,国会议员们拥有足够的智慧代替女神那双被蒙住的眼睛来辨明是非。伊森每次来这间听证室都会抬头看一眼那幅画,每次都觉得这是一种极其傲慢的艺术表达。

但今天他没有抬头。

听证席上方的旁听席坐满了人。记者区的长枪短炮全部对准了证人席,全国三大电视网都中断了常规节目来直播这场听证会。旁听席后排,布莱恩·莫里西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坐在角落里,身边是他从反垄断司带来的两名助理。前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坐着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胸前的蓝色丝带在深色外套上格外醒目——那是“蓝色丝带生命权联盟”的标志,一个在短短几天内从无到有、从几个人发展到全国数万会员的草根组织。

伊森坐在证人席上,面前是一张弧形长桌,桌后坐着联合委员会的十四名参议员——司法委员会的七人,卫生委员会的七人。坐在正中央的是联合委员会主席、司法委员会资深成员塞缪尔·卡弗,一个来自南方农业州的白发参议员,以对制药业友好的投票记录而闻名。他的右手边坐着司法委员会副主席莉迪亚·张,一位来自西海岸城市的中年女性,近年来因为推动生物技术伦理立法而名声鹊起。

左手边隔了两个座位,坐着退休参议员哈罗德·考德威尔。

他没有资格投票——退休参议员不能列席联合委员会,除非被特别邀请。但卡弗主席在开场白中宣布,考德威尔将以“国防生物安全事务特别顾问”的身份为委员会提供专家咨询。他在听证席上坐得笔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细条纹西装,胸口别着一枚国旗徽章。他的表情平静而威严,像一个坐在自己亲手建造的法庭里的国王。

陈-沃克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沓厚厚的文件夹。她今天穿着一身炭灰色的套装,头发盘得比瓦尔德斯法官还要紧致,嘴唇抿成一条没有任何弧度的细线。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伊森,就像一头豹子盯着猎物,等待猎物暴露出第一个破绽。

卡弗敲了一下木槌,听证室里的嘈杂声慢慢平息下来。

“联邦参议院司法与卫生联合委员会就艾吉斯制药集团日落玫瑰养老院涉嫌非法人体实验事件举行紧急听证会。本听证会的目的是评估现行联邦法律在基因生物技术领域的监管漏洞,以及探讨是否需要通过新的立法来保障联邦公民的生物完整性权利。”卡弗的声音厚重而缓慢,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拖腔,“我首先需要提醒在座各位,本次听证会不是刑事审判。本委员会不享有对任何个人或机构进行刑事定罪的权力。我们的职责是查明事实,并为立法提供依据。现在,请第一位证人——联邦检察官伊森·哈洛——进行开场陈述。”

伊森站起来,走向证人席中央的讲台。他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翻开第一页,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十四名参议员的面孔。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尊敬的委员会主席、各位参议员,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给你们讲一个离奇的犯罪故事。我是为了告诉你们一个被精心设计、被合法措辞层层包裹的屠杀系统是如何在过去十六年里持续运转的。六十七名联邦公民已经死亡,另有三十到五十八名联邦公民体内携带着一枚随时可能被引爆的基因炸弹。而这个系统的设计者、执行者、庇护者,至今仍然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间屋子里。”

旁听席上响起了低沉的议论声。有几个记者的笔在本子上飞速移动,笔尖和纸面摩擦的声音在忽然安静的听证室里异常清晰。考德威尔的表情纹丝不动,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陈-沃克注意到了。

卡弗清了清嗓子。“哈洛检察官,请你提交你的证据。本委员会有权判断哪些证据可以作为立法参考。”

伊森开始陈述。他按照时间线逐项展开——二零零七年BWDA在退伍军人疗养院进行的第一次人体实验、二零一一年考德威尔签署的国防预算转轨批示、二零一三年艾吉斯公司与BWDA的秘密合作协议、二零二二年至今日落玫瑰养老院六十七名老人的系统化死亡记录。他每陈述一项,就举起一份对应的文件——克劳留下的备忘录、信号模块的启动日志、赫克托手写的死亡名单、门罗拍摄的培养皿照片。

当他举起那张培养皿照片——上面贴着“陈,玛格丽特”的标签——的时候,旁听席后排的一位年轻女人忽然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旁边一位满头白发的男人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他的胸前别着一根蓝色丝带。那是玛格丽特·陈的女儿和丈夫。

陈-沃克在伊森陈述到第十二分钟的时候站了起来。

“卡弗主席,容我打断。”她的声音很客气,但每一个音节都像刀刃一样精准,“我代表艾吉斯制药集团出席本次听证会。我完全尊重本委员会的立法权限,但我必须指出,哈洛检察官刚才提交的绝大部分证据——包括他所说的备忘录、内部会议纪要和信号模块数据——全部来源于未经授权的非法搜查。根据联邦证据规则和宪法第四修正案,这些证据在任何正式的司法程序中都不具有可采性。哈洛检察官在听证会上展示这些材料,是对正当程序原则的严重侵犯。”

张副主席放下笔,看着陈-沃克。“陈-沃克女士,本委员会不是联邦法院。本委员会的信息收集权不受联邦证据规则的严格约束。但你的反对意见会被记录在案。请继续,哈洛检察官。”

伊森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他没有被陈-沃克的打断影响节奏,反而像是正等着这一击。

“陈-沃克女士刚才提出的反对意见,恰恰揭示了本案最深层的法律困境。”他转向委员会,“她说得对——我手里的大部分证据都来源于未经授权的私人搜查。但我想请各位参议员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些证据只能通过私人搜查来获取?为什么联邦药品监管局、联邦调查局、联邦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在过去十六年里从未主动发现过这个项目?”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新的文件,是莉娜·瓦尔特在药监局内部提交的三次异议报告的复印件。

“答案就在这份记录里。药监局调查员莉娜·瓦尔特曾经三次向她的上级报告过日落玫瑰养老院异常死亡事件。每一次,她的报告都被打回来了。第一次被驳回的理由是‘样本量不足’。第二次的理由是‘与自然死亡率无显著统计差异’。第三次,她的上司告诉她——‘不要浪费纳税人的钱在那些本来也没几年可活的人身上。’”

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明显的骚动。蓝色丝带联盟的老人们同时低下头,有几个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伊森继续往下说。他把那份打回来的报告举到胸前,让所有摄影记者都能拍到。

“各位参议员,这不是执法资源的不足。这是整个执法系统的思维范式落后于犯罪手段整整一个时代。我们的法医检测程序只能识别氰化物和铅中毒,无法识别一种被设计成模仿自然衰老过程的基因载体。我们的死亡登记系统只能捕捉统计学的异常值,无法捕捉一个每两个月精确收割两个人的杀人机器。我们的法律救济程序需要‘可采纳的证据’,但凶手从来不会把自己的罪证放在合法搜查令可以覆盖的地方。这就是日落项目能够持续十六年的原因——不是因为凶手太聪明,而是因为我们的法律、我们的科技认知、我们的制度本能,全部停留在前基因时代。”

张副主席向前倾了倾身体。“哈洛检察官,你的意思是,现存的联邦法律存在系统性的漏洞?”

“是的,参议员。但这不是技术性漏洞。这是认知性的鸿沟。联邦宪法第五修正案禁止政府在没有公正补偿的情况下侵占私人财产。上世纪最高法院在一系列判例中确立了这条规则——政府不能因为某种行为被冠以‘监管’的名义就逃避征收条款的约束。现在,一家制药公司和一个国防机构,利用一纸老人看不懂的授权协议,把人类的身体变成了基因实验的材料。如果这都不算侵占,那我不知道什么才是。”

考德威尔的右手食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陈-沃克再次站起来。“哈洛检察官正在把一个具体的刑事案件,放大成一场对联邦生物技术产业和国家安全政策的全面攻击。我必须提醒委员会,艾吉斯公司的‘永生之门’研究项目——我强调,是研究项目,不是所谓的人体实验——全程遵循了联邦食品药品监管法和临床试验管理规范的每一项要求。所有受试者都签署了知情同意书。所有不良事件都依法上报。没有任何一条法律禁止制药公司通过养老院招募临床试验志愿者。如果哈洛检察官不喜欢这些法律,他可以建议国会修改,而不是在听证会上用煽动性的语言诋毁一家遵纪守法的企业。”

“遵纪守法。”伊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转过身来,第一次直视陈-沃克,“陈-沃克女士,你刚才说没有任何一条法律禁止制药公司通过养老院招募受试者。但也没有任何一条法律允许制药公司在老人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一种能够沉默全部基因表达、在七十二小时内导致多系统器官衰竭的病毒载体注射进他们的血管里。你的客户把你今天的辩护词写得很漂亮。但我要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觉得那六十七个人在临死之前,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杀死他们?”

陈-沃克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听证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卡弗敲了一下木槌,打破了沉默。“本次听证会休庭十五分钟。请哈洛检察官在休庭后继续作证。委员会将在休庭期间审查刚才提交的全部证据。”

伊森走下证人席。布莱恩从旁听席后排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伊森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然后低声问:“门罗那边怎么样?”

“莉娜二十分钟前发来消息。抗体原型完成了。门罗自己注射了第一针。”布莱恩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如果抗体有效,七十二小时内他的体温会恢复正常。如果无效——那就是他的最后一针了。”

伊森把瓶盖拧回去,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上那些佩戴蓝色丝带的老人。他们中有的人在低声交谈,有的人在默默祈祷,有的人只是静静地坐着,用一种只有经历过漫长岁月才能理解的平静注视着面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听证室的穹顶上,正义女神睁着眼睛俯瞰着所有人。阳光从她身后的彩绘玻璃窗中射进来,在参议员们面前的弧形长桌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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