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连环沉默者的收网

莉迪亚·张的话音落下之后,听证室里出现了长达十秒的沉默。那不是冷场,而是一种被某种重量压迫之后的集体停顿——记者们忘了打字,旁听席上的蓝色丝带停止了飘动,甚至连卡弗主席都忘了去敲他的木槌。考德威尔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右手食指不再敲击桌面,而是静静地搁在文件夹的边缘,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陈-沃克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依然专业、冷静,但伊森注意到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那份紧急动议的标题消失在合拢的屏幕里,像一个还没有被念出来的咒语。

“张副主席,我对您的宪法学素养深表敬意。但我想指出一点——格里斯沃尔德案确立的隐私权,经过了此后数十年的判例积累才成为一项稳固的宪法权利。您今天在本委员会提出的‘生物完整性权利’,从未在任何联邦法院的判决中被确认,也从未被国会以立法形式认可。如果本委员会以此为据来制定新的法律,那将开启一个极其危险的先例——国会可以根据听证会上的感人证词,随时创造出一项新的宪法权利。”

张副主席没有立刻回应。她拿起桌上那份考德威尔二零零七年的预算批示复印件,对着光线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来,转向陈-沃克。

“陈-沃克女士,你说得对。国会不能随意创造宪法权利。但国会可以立法。而立法权的正当性来源,不是法官的判词,不是法学家的论文,甚至不是宪法的文本本身——它最终的来源,是坐在那排旁听席上的人们。”她伸手指向旁听席后排那些佩戴蓝色丝带的老人,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是他们有没有被当做完整的人来对待。当一个老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注射了一种能让他在七十二小时内死亡的病毒,而整个国家的法律系统对此没有任何有效的救济手段时,问题不在于这位老人缺少了一项被确认的权利,而在于我们的法律系统出现了根本性的失灵。我今天在这里提出的不是一个抽象的法理概念,而是一个极其具体的立法建议。”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提前准备好的法案草案,标题是《联邦生物完整性保护法案》。

“这份草案的核心内容只有三条。第一,任何组织或个人不得以契约、协议或任何其他形式,要求他人放弃身体的生物完整性。对身体生物完整性的任何侵入,必须经过独立的伦理审查和个人的知情同意,且知情同意的标准必须达到让普通人能够理解的程度——不能用法律术语和医学术语来掩盖真实的操作内容。第二,开发和使用任何能够沉默或改变人类基因表达的生物载体,在未获得联邦药品监管局和独立伦理审查委员会双重批准之前,均属违法行为。第三,违反上述规定导致他人死亡或严重身体伤害的,将以一级谋杀罪论处,不论死亡的外部表象为何,不论死亡证明上的死因写的是什么。”

她把草案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纸面上。

“如果本委员会通过了这份法案,那么像日落玫瑰养老院那样的授权协议将不再具有法律效力。像AVV-7那样的基因载体将不能以‘常规医疗’的名义注入任何人的身体。像六十七名老人那样的死亡将不会被淹没在统计学的背景噪声里。这是我今天要说的全部内容。”

听证室里爆发出了掌声。是从旁听席上传来的,先是后排蓝色丝带联盟的老人们,然后是记者区,最后连一些委员会幕僚也忍不住鼓了掌。卡弗敲了好几次木槌才让会场重新安静下来。

但伊森没有鼓掌。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陈-沃克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上。那份紧急动议的标题还在他脑海里盘旋——撤销禁令和保全令。如果陈-沃克已经向联邦法院递交了这份动议,那么最迟明天上午,瓦尔德斯法官就要面对一个艰难的选择:维持禁令需要证据,而证据的可采性恰恰是动议攻击的核心。

休庭之后,伊森在走廊里被一群记者围住了。他们的问题像密集的雨点一样砸过来——哈洛检察官,你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克劳在保险柜里留的文件是真的还是伪造的?你觉得考德威尔会被调查吗?FSD的日期到底是不是十月十五号?他抬起一只手示意记者们安静,说了一句话:“所有应该在法庭上呈现的事实,我会在法庭上呈现。在那之前,我希望各位把焦点放在一个事实上——此时此刻,还有三十到五十八名联邦公民的身体里携带着一枚定时炸弹。每一分钟的拖延都可能让他们的生命离终点更近一步。”

他从记者的包围圈中挤出来,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布莱恩追上来,把一张纸条塞到他手里。

“莉娜刚才通过加密频道发来的最新消息。门罗的体温已经降到三十七度二,接近正常体温了。抗体起作用了。但他同时发现了另一件事——那些解密文件里有关于克劳被冻结的BWDA人事档案内容。档案里记载克劳在二零零七年退伍军人疗养院实验之后,曾经申请过调离,原因是——用他自己的原话——‘对项目伦理基础的严重疑虑’。那份申请被驳回,驳回人签字的是BWDA当时的副局长。驳回理由只有一行字:‘操作员不得自行设定任务参数。’”

伊森读完纸条上的每一个字,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想起克劳在保险柜里那封信的最后一句——如果你要让真正的凶手坐进被告席,那你需要比一个联邦检察官的头衔更大的东西。

克劳申请过调离。十七年前,那个曾经对着镜头微笑的年轻博士,在他注射了第一批AVV-7之后,在七个退伍军人无声地死于器官衰竭之后,曾经试图离开。他被拒绝了。从那以后,他没有再申请过调离。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反抗是无用的,也许是因为他在接下来的十七年里已经把自己的良知一层层剥掉了,剥到只剩下一个会微笑的空壳。但那句“操作员不得自行设定任务参数”清清楚楚地说明了另一件事——这个系统的齿轮不是从上到下主动咬合,而是从中间开始逼着所有人一起转。

回到公寓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伊森推开门,看到客厅里亮着一盏小台灯,门罗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散落的打印纸。莉娜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没有盖上笔帽的荧光笔,笔尖把她手指染成了淡黄色。门罗看起来和两天前判若两人。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种蜡黄色的病态已经退去了,颧骨上的皮肤重新泛出了微弱的血色。他坐在椅子上的姿态不再是一个垂死之人的颓然,而是一个正在重建自己生命的人那种小心翼翼的坚定。

“抗体起作用了吗?”伊森放下公文包,坐到餐桌对面。

门罗卷起衬衫的左袖,露出前臂内侧的一个小针眼。针眼周围的皮肤不再红肿,只是一圈淡淡的青色,像一块正在褪色的旧瘀伤。“注射到现在十二个小时。体温已经稳定在正常范围。血液检测显示病毒载量下降了将近百分之七十。再给我二十四小时,我可以确认病毒被完全清除。”

“然后呢?”

“然后我可以用我的血清制作更多的抗体。第一批至少够二十个人的剂量。”门罗把一只小小的玻璃瓶放在桌上,里面装着大约五毫升淡黄色的液体,在台灯光下微微泛着荧光,“这是第一批原型——用我自己身体里的免疫球蛋白提取的。它不是疫苗,不能预防AVV-7的感染。但它可以在病毒激活之后的中和阶段介入,阻止沉默基因的最终表达。只要在三十二小时之内注射,就可以阻止死亡。”

伊森拿起那只小瓶子,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淡黄色的液体。这是一只手就能握住的东西,重量不过几克,但里面装着足以救下几十条人命的抗体。而那些人的名字,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赫克托手写的那张名单上。

“FSD的日期确认了吗?”伊森问。

门罗的表情沉了下来。他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伊森,上面是一份刚恢复出来的加密文档,文档顶部有一行被多次覆盖、反复涂抹、但最终被门罗的恢复算法还原出来的文字:“日落项目全频谱部署最终执行令。执行日期:十月十三日零时零分。目标名单:六十八号至九十五号。执行人:奥登生命科学研究所自动信号广播系统。”

十月十三日。不是十月十五日。

那就是后天。

“克劳原来的启动日志里写的是十月十五号。这份最终执行令被覆盖之前的初始日期和日志一致。但覆盖它的那层数据里日期被提到了十月十三号——今天做了最后修改。”门罗的手指在屏幕上的修改时间戳上点了一下,“今天下午。麦克亚当的办公室在召开内部会议之后。他们知道禁令只有十四天的有效期,但他们不打算等禁令自然失效。他们要抢在禁令失效之前,用FSD把已经植入的所有载体全部引爆,然后对法庭说——信号模块被我们拆了,备用模块没完成,这次激活是我们也无法解释的技术故障。”

伊森把抗体瓶子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联邦广场上的女神雕像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轮廓,但她手中的长剑被月光反射出一道细长的银色亮线。

“如果他们抢在十三号激活,三十到五十八个人在三天之内相继死于器官衰竭,就算禁令还在生效,就算保全令还在执行,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备用模块不需要了,官司也不需要打了。人都死了,死因还是‘自然衰老’,还有谁会来追究?”

“有。”门罗说,“我。”

他站起来,走到伊森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那座雕像。

“后天之前,我要把抗体配方和第一批成品血清分发给所有已知的病毒携带者。没有经过他们的养老院,没有通知他们签任何授权书。直接注射。如果你想用法律来抓我非法行医,那就来抓——但等我打完最后一针再说。”

伊森没有回答。他想起黑尔今天凌晨说过的一句话——有些时候,法律跑得不够快,那就需要有人替它先跑一段。他转过身,拿起手机,拨通了布莱恩的号码。

“帮我准备一件事。”他说,“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在联邦地区法院对哈罗德·考德威尔提起紧急公诉。罪名包括共谋危害公共安全、滥用国会职权资助非法生物武器实验、以及妨碍联邦调查——他今天下午修改了FSD的执行日期,这构成了对联邦禁令的故意违反,足够拿到对他的拘传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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