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消失的001号病人

伊森的公寓在联邦广场北面一栋六层老建筑的四楼。客厅不大,但有一扇朝东的凸窗,白天能看见广场上那座蒙眼女神雕像的背面。此刻是凌晨两点,凸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最深沉的睡眠,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货运列车发出低沉的汽笛声,像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的叹息。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摊着从信号模块里拆出来的加密芯片、门罗的笔记本电脑、莉娜从研究所带出来的一叠打印资料,还有两杯已经彻底凉了的黑咖啡。信号模块被拆开了外壳,内部的电路板暴露在吊灯的黄光下,密密麻麻的焊点和走线像一座微缩城市的街道地图。

“加密芯片的密钥长度是二百五十六位。”门罗指着电路板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方形芯片,“暴力破解需要的时间比宇宙的年龄还长。但我知道他们用的加密协议——是我当年写的,代号‘赫尔墨斯三号’。这套协议有一个后门,需要一组特定的初始化向量才能触发。”

“什么初始化向量?”

“一串十六进制数字,长度是三十二位。”门罗在电脑上调出一个命令行窗口,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开始滚动一行行伊森看不懂的代码。“这串数字藏在芯片的固件里,需要在启动时用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才能读出来。正常操作是做不到了,但可以用这台电脑模拟脉冲信号。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莉娜把咖啡杯推到一边,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硬盘接到门罗的电脑上。“我在实验室里拍的照片存这里面了。你破解芯片的时候,我可以先整理这些照片里的信息。”

伊森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个三天没刮胡子的中年男人,眼窝深陷,衬衫领口敞开着,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他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和芯片、密码、基因载体都无关的问题。

“门罗先生,你的家人呢?”

键盘敲击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响起来,但节奏似乎慢了半拍。

“妻子叫玛格丽特。”门罗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卵巢癌。二零一九年秋天确诊,二零二零年春天走了。前后不到六个月。我们没有孩子。”

“我很抱歉。”

“不必。”门罗的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击,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映在他的眼镜片上,“她走的时候六十二岁。和日落玫瑰那些老人的年纪差不多。区别只在于她死在一家正规医院的安宁病房里,有吗啡,有临终关怀,有我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停顿了一下,敲下回车键,“而那些老人死在一份合同的条款里,没有人握他们的手。”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声和远处火车的汽笛。

伊森转过身,靠着窗框,看着门罗花白的头顶。昨天晚上在地下车库里他产生过的那种疑虑再次浮上来——这个人到底是英雄还是罪人?他设计了杀死六十七个人的武器,现在他又冒死来拆掉这把武器的扳机。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说得通,但逻辑和真相之间隔着的东西,有时候比逻辑本身更重。

“你刚才说加密协议是你写的。”伊森说,“赫尔墨斯三号。赫尔墨斯是希腊神话里的神使,也是盗贼和旅人的保护神。给一个加密协议取这种名字,要么是巧合,要么是你们在建造某种需要被保护的东西。”

门罗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近似于惊讶的眼神看了伊森一眼。

“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协议的名字。”

“我是检察官。我的工作就是从细节里找矛盾。”伊森从窗边走过来,在门罗对面坐下,“赫尔墨斯三号保护的是什么?”

门罗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他的眼睛在没有镜片遮挡的情况下看起来更小了,但瞳孔里的光芒反而更集中。

“它保护的是一种通讯协议。用于在多个实验室之间安全传输一种特定类型的实验数据——基因沉默载体的靶向序列。简单地说,赫尔墨斯三号是用来确保那些病毒载体的精确基因序列不会在传输过程中被截获或者篡改的。”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反射出屏幕上的绿色代码,“整个威斯特联邦,使用这种协议的机构一共有三家:艾吉斯制药的奥登研究所、联邦国防部的生物防御研究中心,还有——”

他停住了。

“还有哪里?”莉娜追问。

“还有威斯特联邦生物武器防御局。”门罗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几乎是僵硬的,“那个我之前告诉过你们,帕特里克·克劳的来处。”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

联邦生物武器防御局——简称BWDA,是威斯特联邦国防部下属最机密的机构之一。它的公开使命是“研究和防御针对联邦公民的生物学威胁”,但每一个在联邦执法系统里干过的人都知道,BWDA的实际权力远超这个温和的定义。它拥有最高等级的安全许可、不受国会预算监督的特别经费、以及在“国家生物安全紧急状态”下绕过联邦法院直接扣押人员和财产的行政特权。

如果AVV-7的加密通讯协议是BWDA的标准配置,那就意味着这个所谓的“制药公司非法实验”,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家企业的单方面犯罪行为。它也许是一张网,而艾吉斯公司和日落玫瑰养老院只是这张网上最靠外的两个节点。

“证据。”伊森的声音发紧,“我需要证据证明BWDA和这件事有关联。没有证据,这个推论连我自己都没法相信。”

门罗把电脑屏幕转向他。破解程序还在运行,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六十三,但在屏幕的右侧,门罗已经打开了另一个窗口——那是一个十六进制编辑器,显示着从信号模块固件中提取的部分原始数据。

“你看这里。”门罗指着一行字符,“这是固件中的版权声明段。正常的商业设备,这段代码应该是制造商的信息。但这台信号发射仪的固件里,版权声明被替换成了一段序列号——BWD-SN-2019-8842A。”

莉娜飞快地在自己的电脑上搜索这个序列号的格式。“BWDA的设备编号系统里,BWD是机构前缀,SN是序列号的标记,2019是采购年份,8842是设备型号,A代表第一代产品。这个编号格式和联邦政府采购目录里的记录完全匹配。”

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九十五。

门罗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左侧腹部那个红肿的位置。过去二十四小时里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上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端着咖啡杯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伊森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但他没有说出来——一个将死之人的尊严有时候比同情更重要。

屏幕弹出一个对话框:解密完成。

门罗点开解密后的文件夹,里面有将近八百份文件。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录结构,找到了一个标注为“启动序列日志”的子文件夹,点开来,里面是一张按月排列的电子表格。

表格的每一行都是一个日期,每一个日期对应一串数字。莉娜凑到屏幕前,和门罗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些数字是注射编号。”莉娜说。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条条对照着之前从郡卫生局档案里整理出来的受害者名单。“二月八号——SR-001。四月十一号——SR-002。六月七号——SR-003。全部对得上。每一笔启动信号的发射日期,都在养老院给药后的第三天。”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表格的最后几行时,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表格的最底部,在已经发生的所有启动记录下面,有一行被单独标记了红色背景的条目。日期是十月十五日,也就是十一天之后。注射编号栏显示的不是单独的编号,而是一个范围:SR-068至SR-087。

二十个编号。

二十个新的受害者。

表格的备注栏里写着一个缩写:FSD-11。

“FSD是什么意思?”伊森问。

门罗盯着那三个字母,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念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答案。然后他用一种极其轻的声音说:“Full Spectrum Deployment。”

全频谱部署。

“这是BWDA的术语,”门罗解释道,“意思是在一个给定区域内对所有已植入的生物载体同时进行激活,覆盖全部目标人群,不进行选择性排除。这个术语通常用在生物防御演习中,模拟的是敌方同时激活多处潜伏性生物武器的最坏场景。但如果——”

“如果他们把这套流程用在养老院,”伊森接过话头,声音冷得像刀刃上的霜,“那就意味着十月十五号那一天,他们会在二十个老人体内同时启动AVV-7。二十个人同时死于器官衰竭。”

“二十个。”莉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桌腿,咖啡杯晃了几下,深褐色的液体溅在桌面上。“二十个老人的死亡会被当成什么?一次大规模流感爆发?养老院的卫生条件不佳导致的群体性感染?这些死人不需要凶手,因为他们所有的死因都会被淹没在——”

她说不下去了。

伊森站起来,走到餐桌的另一端,从包里拿出一张格林伍德郡的地图,铺在桌上。他用一支红笔在日落玫瑰养老院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附近另外两家养老院——橡树谷护理中心和金色夕阳之家——的位置又画了两个圈。这三个圈彼此相邻,距离不超过二十公里。

“这三家养老院都是艾吉斯公司的合作机构。”他说着,在地图上方写下了三组数字,“日落玫瑰的入住人数是三百二十人,橡树谷是二百七十五人,金色夕阳是一百九十人。加起来将近八百个老人。如果AVV-7已经全部植入完毕,如果十月十五号的FSD覆盖了这三家机构——”

“那就不是二十个。”门罗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在发抖,“表格上写的二十个是新一批受试者。但FSD的触发信号是广播式的,任何在信号范围内的已植入载体都会被激活。如果过去两年半里所有被注射过AVV-7的人体内还有残留的病毒载体——哪怕是被注射过但没有激活的——他们全都会被激活。那些现在还活着的、已经被注射过但还没有被激活的老人,十月十五号那一天,他们会全部死去。”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伊森想起了赫克托在档案室里说过的那句话——每两个月至少两份。两年半,六十七个人已经死了。但还有多少人是被注射了却没有被激活的?有多少人还活在那些养老院的水泥墙里面,身体里带着一粒定时炸弹,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毫不知情?

“门罗先生,你能算出三家养老院里被注射但尚未激活的人数吗?”

门罗把信号模块的日志和之前从奥登研究所窃取的实验记录做了交叉比对。电脑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匹配、计算。大约过了五分钟,他停下了手指。

“根据每次给药的批次记录和已激活的名单做减法,目前还在世的、体内已植入AVV-7载体的养老院老人——最少三十一个,最多可能到五十八个。”

伊森把红笔放下来,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站直身体,系好被扯掉的领带,把衬衫袖口的扣子一颗颗扣好,然后从椅背上拿起风衣。

“你要去哪里?”莉娜问。

“去找一个人。”伊森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联邦宪法第五修正案禁止政府未经正当程序剥夺任何人的生命、自由或财产。如果BWDA在十一天之后要杀死三十个到五十八个联邦公民,那这件事需要一个检察官来阻止它。而这个国家唯一能阻止联邦政府做一件事的方法,就是让法院签发一道禁令。”

“你打算找谁?哪一位法官会在凌晨三点接一个检察官的电话?”

伊森拉开房门,走廊里昏暗的声控灯啪地亮了起来,照亮了他半边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莉娜之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冷硬决心。

“麦迪逊大道1147号不止有一个地下车库。那栋楼的四楼,住着联邦第七巡回上诉法院的退休首席法官劳伦斯·黑尔。他是最高法院关于日落玫瑰财产权案判决的异议意见撰写人。在那份长达四十七页的异议意见里,他写过一句话——当私人财产权被合同条款无限侵蚀时,受伤害最大的不是富人的钱包,而是那些被社会遗忘者的生命。”

他跨出门槛,在走廊里回过头,对门罗和莉娜说了最后一句话。

“天亮之前,我要让他签一份诉前禁令。你们留在这里,继续分析那八百份文件。找出所有能证明BWDA与这个项目有关联的证据——每一份备忘录、每一封邮件、每一笔转账记录。我需要这个案子里没有任何一环可以被他们在法庭上否认。”

门罗点了点头,手指已经重新回到了键盘上。莉娜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开始按照日期整理那些解密文件。伊森转身走向电梯,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依次熄灭,黑暗中只剩下电梯按钮那一圈微弱的红色光晕在闪烁。

凌晨三点的城市在车窗外掠过。伊森沿着空旷的中央大道一路向北行驶,两侧的写字楼和商场在夜色中像是某种庞大生物的骨架,静默而阴冷。他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发动机的转速表指针跳到了红色区域的边缘。

十一天。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数字,像念着一句祷词,也像念着一道倒计时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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