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运车消失在国会图书馆地下停车场的坡道尽头之后,伊森和弗罗斯特在原地站了不到一分钟。停车场的空气里还残留着轮胎摩擦过的橡胶味和法警们刚才短暂行动之后尚未散尽的肾上腺素气息。桑切斯从坡道上走回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表情和平常一样冷静,但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步——不是紧张,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执法者在时间窗口关闭之前本能地想要完成更多事情的节奏。
“考德威尔已经上路了。押运车预计三点五十分到达联邦拘留中心。你们起诉麦克亚当的材料准备好了吗?”
伊森拍了拍公文包。“所有材料都在这里。但有一个问题——麦克亚当不在艾吉斯总部。布莱恩刚才确认了他的位置。他正在奥登研究所。”
“在研究所?为什么?”弗罗斯特问。
“因为那里离备用信号模块最近。”伊森一边快步走向停车场出口一边回答,“陈-沃克的紧急动议预计在四点十五分开庭辩论。如果禁令被撤销,保全令同时失效,备份在核心实验室服务器里的启动序列数据就会重新上线。麦克亚当想在第一时间亲自监督备用模块的调试。他不是那种会把最后一击交给别人代劳的人。”
桑切斯用对讲机向行动指挥中心汇报了目标位置变更。奥登研究所是法警两天前刚执行过逮捕行动的地点,所有地形和安保布局他们都还烂熟于心。但问题是,两天前的行动是针对一个单独的安全官,而今天的目标是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本人——他身边可能会有私人保安,而艾吉斯公司的私人保安团队全部由前联邦特工和前特种部队成员组成。
“我的突击组还在国会图书馆这边的后续工作中,调动过去需要二十分钟。”桑切斯说着看了一眼手表,“三点三十七分。到达奥登研究所大概三点五十分。陈-沃克的口头辩论四点十五分开始,上诉法院从开庭到裁决最快可能只需要二十分钟——也就是说禁令最快可能在四点三十五分被撤销。我们有四十五分钟的窗口。”
“够了。”伊森转头对弗罗斯特说,“你留在地方法院那边,随时准备应对陈-沃克在上诉法院的动议。如果她提出任何新的法律论证,我需要你在第一时间做出应对。”
弗罗斯特点了点头,拎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包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伊森和桑切斯上了一辆没有标志的黑色轿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车子冲破坡道尽头的日光,驶入十月午后略显疲惫的阳光里。
三点四十三分,轿车停在了奥登研究所正门外两个街区的一个公交车站旁边。桑切斯没有熄火,而是通过对讲机确认了各个小组的部署情况。突击组四人已经分别从研究所东侧和西侧的消防通道进入外围绿化带,封锁组两人守在正门岗亭视线的盲区里,技术组切入了研究所的监控系统,画面显示麦克亚当正在地下二层核心实验室的主控台前,身边有两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和一名穿深色西装的私人保镖。
“只有一名保镖。”桑切斯看着监控画面上那个站在实验室门口的高大身影,“不过看他的站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很有可能带枪。”
“麦克亚当本人呢?”
“坐在主控台前,盯着屏幕。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桑切斯放大了画面的一角——麦克亚当面前的屏幕正在运行一个进度条,灰色的长条正缓慢地向右延伸,已经走到了大约百分之八十的位置。
“那是备用模块的调试程序。”伊森认出了屏幕上那串代码的界面——和门罗在公寓里破解信号模块时展示的一模一样,“他们在做最后的运行环境配置。进度条走完,备用模块就可以接收启动序列数据了。”
“等禁令被撤销,服务器解锁,启动序列就能直接导入备用模块。”
“对。然后只需要一个指令——不是一台物理按钮,可能就是一个键盘上的回车键——FSD就会启动。”
桑切斯对着对讲机下达了一道指令。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加快了一个档位。“所有小组注意,目标位置已确认,地下二层核心实验室。目标为艾伦·麦克亚当,艾吉斯公司CEO,涉嫌共谋危害公共安全和故意违反联邦禁令。一名武装保镖随行。我们不等上诉法院裁决,从现在开始加速推进。突击组准备进入,封锁组守住正门,技术组在逮捕信号发出之后切断研究所全部非应急电路——包括核心实验室的电源。”
伊森看着桑切斯:“切断电源会中止调试进程?”
“会。而且没有电源,备用模块就是一块金属壳子。”桑切斯把对讲机别回腰间,拉开车门,“走吧。四十五分钟的窗口可能没有那么长——我们现在就要进场了。”
他们穿过两个街区,从研究所西侧消防通道进入园区。两名突击组法警已经等在消防通道尽头的防火门旁边,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把液压开锁器——比门罗在地下检修口用的那把大得多,但原理是一样的。防火门的锁簧在液压钳的压力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呻吟,然后弹开了。门后面还是那条熟悉的走廊,那股氯气和腐烂气息混合的味道,那些被颜色标记的管道,那每隔十米一盏的昏黄应急灯。
与两天前门罗和莉娜匍匐爬行那次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人在监控室里打盹。技术组已经切入了监控系统的回放回路,此刻监控室里屏幕上播放的是昨天同一时段的录像画面,安保人员即使盯着屏幕,看到的也是一条空荡荡的走廊和寂静无声的实验台。
他们沿着管道走廊快速前进,脚步声被管道里流动的水声掩盖了。通过防火门,穿过实验台之间的通道,经过那台还在自动运转的液体处理机器人——它的机械臂还在画着精准的弧线,但这一次没有SR打头的试管标签了,因为保全令冻结了所有新的受试者招募。那些等待着编号的老人此刻还安全地躺在养老院的床上,不知道两个小时之后会发生什么。
核心实验室的门是关着的。桑切斯做了一个手势,突击组两名法警分别站在门的两侧。门内隐约传出键盘敲击声和低沉的交谈声——麦克亚当在和技术员讨论备用模块的信号频率校准参数。进度条应该已经走到百分之九十以上了。
桑切斯用手语数了三秒。推门。突击组法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入实验室内,一左一右封锁了所有出口。桑切斯举着警徽走在正中间。
“联邦法警!所有人双手离开键盘,面向墙壁!”
实验室里的反应各异。两名白大褂技术员几乎是立即服从了指令,放下手里的工具,退到墙边。门口那名保镖的手伸向腰间——桑切斯看到了那个动作,她的手也已经按在了自己枪套上。但麦克亚当举起了手,不是投降的姿势,而是一个制止的手势——他制止了他的保镖。
“别动手。”麦克亚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种不安。
保镖收回了手。麦克亚当从主控台前的转椅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法警。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手工西装,银灰色头发依然一丝不苟,下巴的线条依然硬朗。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即将被捕的人,而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场漫长比赛最后一局的棋手。
“你们是来逮捕我的?”
桑切斯把对讲机音量调到最大,让技术组听到信号。“艾吉斯公司CEO艾伦·麦克亚当,你涉嫌共谋危害公共安全、违反联邦禁令、故意违反联邦生物实验管理法。联邦地区法院已签发逮捕令。现在切断核心实验室电源。”
实验室里所有的灯同时熄灭了。主控台的屏幕闪了最后一下,进度条定格在百分之九十七的位置上。备用模块的电源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全黑。麦克亚当盯着那块全黑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伊森。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七的时候被中断,系统会自动创建一个临时备份节点。你们以为关了电源它就停下来了?”麦克亚当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而是某种更加微妙的情绪——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看着悬崖下面的人徒劳地往上爬,“调试已经完成了。最后百分之三只是系统自检——那不是必要的步骤。备用模块在百分之九十七的时候就已经具备全部功能了。我只需要解锁启动序列,然后按下一个回车键。”
他抬起双手,让法警搜身。他的手腕很细,手铐戴上去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咔嗒声。但他还在说话,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主持一场董事会的会议。
“哈洛检察官,你的逮捕令来晚了一步。不是来晚了二十分钟——是晚了十七年。从考德威尔签第一份预算批文开始,这个项目就不是一个人或者一家公司能停下来的。它有自己的逻辑,有自己的惯性,有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更大的力量在推着它往前走。你今天可以抓我,可以抓考德威尔,甚至可以抓克劳——但你想没想过,考德威尔跟你说过的那面编号墙上有多少个签名?你手里的手铐够不够用?”
伊森走进核心实验室。应急照明灯的光线很弱,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扭曲。他站在麦克亚当面前,和他对视。
“你们每个人都告诉过我了——考德威尔说他的手铐还不够多,克劳说我对法律的信任是幼稚的,你说签字的人太多我抓不完。你们每个人都把体制的庞大当成自己的护身符。但你们每一个人被捕的时候,都没有反抗。为什么?因为你们自己也不相信这个体制能保护你们。你们利用体制杀了那么多人,但在最后一刻却发现自己也是这个体制随时可以抛掉的棋子。”
麦克亚当没有回答。法警给他搜完身,从西装内袋里找到了一个加密U盘、一张门禁卡和一部手机。他把手机接过去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有一条刚刚弹出的加密消息,发信人的名字只有四个字母:C-WW。陈-沃克。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口头辩论结束。裁决正在做出。预计五分钟内。
伊森看着那行消息。桑切斯在对讲机里通知技术组拦截手机信号,但消息已经接收了,倒计时已经开始了。所有人在核心实验室里静止了五分钟——这可能是伊森职业生涯中最长的五分钟。
法警押着麦克亚当站在墙边,两名技术员蹲在角落里,保镖双手抱头趴在地上。应急照明灯的冷白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苍白。
然后麦克亚当的手机又亮了一次。
又一条加密消息,还是陈-沃克发来的。消息内容更短,只有三个字:“驳回了。”
伊森盯着屏幕上的那三个字,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擂了一下。
上诉法院驳回了陈-沃克的紧急动议。瓦尔德斯的禁令和保全令依然有效。备用信号模块的启动序列数据仍然被冻结在加密服务器里——进度条虽然走到了百分之九十七,但解锁启动序列需要从服务器中提取加密密钥。没有密钥,备用模块只是一块金属壳子。而密钥,仍然被锁在保全令冻住的那个硬盘里。
麦克亚当也看到了那三个字。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那是身体在自己意识到失望之前做出的本能反应。
伊森走到主控台前,低头看着那块全黑的屏幕,然后回头对桑切斯说:“把备用模块拆下来,带回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作为物证。连同之前缴获的信号模块、加密芯片和所有启动日志——全部归档到联邦法院的保管库。从现在开始,没有人能激活AVV-7了。备用模块被扣押,原模块被我们拆了芯片,启动序列的密钥被保全令锁在服务器里,任何试图破解这些密钥的人都会触发保全令的警报。这个杀人机器停下来了。”
桑切斯开始布置后续工作——技术组拆除备用模块,法警押送麦克亚当去联邦拘留中心,封锁组保留现场等待联邦调查局的取证团队。伊森走出核心实验室,沿着那条走廊走回地面。当他推开防火门重新站在十月午后的阳光里时,手机响了。是莉娜。
“上诉法院驳回了动议!我们看到新闻推送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伊森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堤坝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禁令还在,保全令还在,FSD被挡住了。”
“麦克亚当也被捕了。”伊森说,“和考德威尔关在同一个拘留中心。”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门罗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任何时候都要有力。
“抗体今天下午完成了第二批。二十人份。我已经让莉娜联系了赫克托——他手里有一份所有已知病毒携带者的名单。今晚开始注射。”
伊森站在奥登研究所的门前,看着法警将麦克亚当押进押运车。车顶的警灯没有开,没有刺耳的警笛声,一切都在秋日午后的宁静中悄然进行。
研究所正门的保安站在岗亭里,看着这一切,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远处,联邦广场上的女神雕像在阳光中依然蒙着眼睛,但她手里的天平在这一刻似乎倾斜了——这一次,是朝着正义的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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